第31章 夜半哭声(下)(1 / 1)

她猛地打了个哆嗦。

“那……那是啥?”

没人回答。

东屋里,几个木牌安安静静。

可那安静,让人更害怕。

过了好几秒,胡秀娘的声音响起。

清冽,沉稳,一如既往地压得住场子:

“弟马,你先冷静。”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胡秀娘问。

李平凡感受了一下:“头晕,心慌,身上没劲儿……”

“魂儿被叫出去,伤了元气。”胡秀娘说,“天亮之后,让你奶奶给你煮一碗红糖水,加朱砂雄黄。喝了,睡一觉,就好了。”

李平凡点点头,又想起啥:“那……那东西呢?还会来吗?”

胡秀娘沉默了一下。

“那东西,”她缓缓开口,“是冲你来的。”

李平凡心跳漏了一拍。

“冲我?为啥?”

“不知道。”胡秀娘说,“但它能半夜叫走你的魂儿,道行不浅。”

李平凡脑子嗡嗡的。

她只是个刚接堂口不到俩月的小弟马啊!干啥了得罪这么厉害的东西?

胡秀娘又说:“今晚你别睡。就在堂屋坐着,点上长明灯。有我们在,它不敢再来。”

李平凡应了一声,哆哆嗦嗦下了炕,裹着被子挪到堂屋。

奶奶已经被吵醒了,披着衣服出来,看见孙女儿那脸色蜡黄、眼窝发青的样儿,吓了一跳:“咋了这是?”

李平凡把事情说了一遍。

奶奶听完,脸色沉下来。

她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烧水。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红糖水,里头飘着朱砂和雄黄的味道。

“喝了。”

李平凡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

那味道又甜又辣又冲,喝下去胃里热烘烘的,那股心慌劲儿确实好多了。

奶奶又去东屋,点了三根手臂粗的大红蜡烛,插在香炉里。

长明灯。

蜡烛的火苗稳稳当当,照得堂屋亮堂堂的。

李平凡裹着被子,缩在炕沿边,眼睛都不敢闭。

奶奶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

东屋里,五个木牌安安静静。

可那股安心的感觉,比任何话都管用。

天快亮的时候,李平凡实在撑不住了,靠在奶奶肩膀上迷糊过去。

这一觉睡到晌午。

醒来的时候,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奶奶已经把饭做好了,韭菜盒子、小米粥、拌黄瓜丝,摆在桌上。

李平凡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还是酸,但比昨晚好多了。

“奶,那东西……”

“白天没事。”奶奶把筷子递给她,“先吃饭。”

李平凡接过筷子,扒了两口粥。

刚咽下去,脑瓜子里黄嘟嘟的声音就冒出来了:

“弟马,昨晚那东西,我们查了。”

李平凡筷子一顿:“查着了?”

“查着了。”黄嘟嘟的语气难得的严肃,“是个横死的小丫头,五六岁,淹死的。”

李平凡心里一紧。

“淹死的?”

“嗯。”黄嘟嘟说,“二十多年前,村东头那条河里淹死的。”

“她为啥找我?”

“不知道。”黄嘟嘟说,“但她的坟,就在你去赵大娘家的那条路边上。”

李平凡愣住了。

她去赵大娘家那天,确实路过一个土包,上面长满杂草,不起眼,谁也没在意。

“所以……”她声音发紧,“她是从那天就跟着我了?”

黄嘟嘟沉默了一下。

“……嗯。”

李平凡后背发凉。

她想起那天从赵大娘家回来,走在土路上,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

当时以为是心理作用。

原来不是。

“那她……到底想干啥?”李平凡声音有点抖。

“想让你帮她。”黄嘟嘟说,“她死了二十多年,没人管她,没人烧纸,没人惦记。她成了孤魂野鬼,走不了,投不了胎,只能在河边游荡。”

“那天你路过,她看见你了。”

“看见你能通灵,看见你能帮她。”

“所以……”

“所以她想让你送她回家。”黄嘟嘟说,“不是回阳间的家,是回她该去的地方。”

李平凡沉默了。

她想起昨晚那个小姑娘。

穿着脏兮兮的粉色裙子,光着脚,抱着膝盖,哭得一抽一抽的。

她说“我找我妈妈”。

她说“姨,你咋不送我了”。

原来……

是这么回事。

“那我……”李平凡深吸一口气,“我能帮她吗?”

黄嘟嘟没说话。

胡秀娘的声音响起:

“能。”

“但你得先答应她。”

李平凡一愣:“答应她?”

“对。”胡秀娘说,“她叫你出去,是想让你听她说话。但你当时被吓醒了,没听完。她还会再来。”

李平凡头皮一麻:“还来?”

“今晚。”胡秀娘说,“今晚子时,她还会来。”

“那……那我咋办?”

胡秀娘说:“等她来,听她说。然后答应她,帮她。”

“你不要害怕,我们都在。”

李平凡攥紧了筷子。

她想起昨晚那阴冷的呼吸,那贴耳根子的话。

害怕吗?

害怕。

可那小姑娘也怪可怜的。

五六岁就淹死了,孤零零在河边游荡二十多年,没人管,没人问。

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能看见她的人,还被吓得魂飞魄散。

“行。”李平凡说,“今晚我等她。”

这天晚上,李平凡没敢睡。

她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长明灯,三根大红蜡烛烧得稳稳当当。

奶奶也陪着,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东屋的门开着,五个木牌的方向正对着她。

子时。

墙上的挂钟“当当当”敲了十二下。

李平凡屏住呼吸。

院子里静悄悄的。

然后——

“呜呜呜……”

哭声响起来了。

比昨晚更近。

就在院门口。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奶奶拉住她:“小心。”

李平凡点点头,走到门口,拉开门。

月光底下,院门口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粉色裙子,光着脚,抱着膝盖。

和昨晚一模一样。

妞妞抬起头,看着李平凡。

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终于有了光——是期盼的光,是害怕被拒绝的光,是小心翼翼的光。

“姨……”她怯生生地喊,“你……你还愿意送我吗?”

李平凡鼻子一酸。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

“愿意。”

妞妞愣了一下。

然后她扑进李平凡怀里,放声大哭。

这回不是那种吓人的鬼哭。

是孩子终于找到依靠的、委屈的、解脱的哭。

李平凡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轻声说:

“不哭了,不哭了,姨送你回家。”

接下来的事儿,是胡秀娘教的。

李平凡抱着妞妞,走到村东头的河边。

月光照着河面,波光粼粼。

河边有棵歪脖子柳树,柳树下头,长满杂草的土包,就是妞妞的坟。

李平凡把妞妞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三根香,点燃,插在土包前。

又从兜里掏出一沓黄纸,点火烧了。

火光映着妞妞的脸,那脏兮兮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姨,”她说,“我妈妈呢?”

李平凡喉咙一哽。

二十多年了,她妈早就不在了。

可这话,她说不出口。

“你妈妈……”她顿了顿,“在那边等你呢。”

妞妞歪着头想了想,笑了。

“那我去找她。”

火光渐渐暗下去。

妞妞的身影,也渐渐淡了。

最后,她回过头,冲李平凡挥了挥手。

“姨,谢谢你。”

李平凡点点头。

“去吧。”

妞妞笑了。

然后,她像一阵风,散了。

河面上,月光依旧。

柳条轻轻摆动。

一切归于平静。

李平凡站在河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歪脖子柳树下,那堆纸钱烧成的灰,被夜风吹散,飘向远方。

她想起妞妞最后那个笑。

干净,纯粹,终于解脱的笑。

“走吧。”她轻声说,“下辈子投个好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