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登基诏书,尘埃落定(1 / 1)

夜幕星垂。

长空幽秘。

暮鼓之声在宫外彻底落下。

徽猷殿前,裴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洛阳城上空,鼓声的余响在回荡。

宵禁已起。

裴炎淡漠的转身,看向庄敬殿的方向。

那里的烟火气,还有喧嚣声,已被彻底抹去。

裴炎的嘴角闪过一丝讥讽。

武后今夜将他困在贞观殿,目的就是要让他亲眼看到,皇帝是怎么被她彻底控制的,然后逼自己答应武后垂帘三年之事。

但太后啊,你低估了皇帝。

初五那日,裴炎持遗诏请李旦入宫即位,但李旦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欣喜,反而冷眉怒怼,持刀横脖,要求武后和裴炎拿出李显的禅位诏书。

裴炎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才悚然惊醒。

如果李旦是以武后的懿旨登基即位的,那他从一开始在天下人眼里,就都将是武后的傀儡。

而且,他也将永远摆脱不了武后的控制。

裴炎惊叹李旦的敏锐、睿智与果断坚定。

李旦敏锐地察觉到了自身的不可代替性,同时找准备了破局之处,并且坚定地执行。

裴炎异常赞叹。

但今日他却发现,事情都过去四日了,可武后却依旧没有看透皇帝,依旧在玩这种可笑的小把戏。

自然,小把戏可笑,但如果有成,也足够致命。

但是,裴炎相信李旦。

在宫中传来哗然喧嚣的时候,裴炎就知道,武后动手了,可从喧嚣停歇到现在,半个时辰过去了,武后才召见他。

裴炎知道,李旦已经赢了第一步。

接下来,要看他裴炎的了。

裴炎抬头,前面内侍少监范云仙恰好转身。

“裴相,太后和陛下还在等着。”范云仙轻轻躬身。

“嗯!”裴炎淡淡点头,道:“走吧!”

……

进入徽猷殿,范云仙没有领裴炎往东内殿,而是进入了西书殿。

窗下长榻上,武后一身黑色圆领袍,头戴翼善冠,面无表情的坐在靠西的内侧。

裴炎行走之间快速扫向东侧。

李旦一身赤黄色衮龙袍,神色轻松的坐在榻尾,右手颠握玉斧,抬头看向裴炎。

裴炎在长榻一丈前停步,拱手上揖道:“臣,中书令裴炎,参见陛下,参见太后。”

“免礼吧。”武后神色淡漠地率先开口,问:“裴卿,皇帝的登基诏书,可拟定好了?”

“已拟定妥当,请太后与陛下御览。”裴炎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封诏书,然后向上递出。

“放在这里吧。”武后伸手点了点身侧矮几。

裴炎侧身看向皇帝。

李旦赞同的点点头。

裴炎松了口气,然后上前将诏书放在矮几之上,就在这一瞬间,裴炎突然发现一把黑鞘横刀,放在了李旦左侧长榻上。

皇帝怎么会有刀?

裴炎脑海中瞬间闪过相王府的那一幕。

李旦手脚快速地在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之前,就夺走了张虔勖手下精锐禁军的横刀,然后横在自己的脖颈上。

裴炎立刻明白,今夜又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李旦用自己的命,扳回了一局。

只是这刀……怎么有些眼熟。

张虔勖的刀?

怎么会,他的刀怎么会落在皇帝手里。

皇帝今夜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裴炎在一瞬间回神,然后将皇帝的登基诏书在武后和李旦面前张开。

李旦侧身,神色认真的看向了诏书。

“闻自古帝王,珧膺图恚则尊尊亲亲之义,著于典谟,谅在至公,盖非获已。我大唐乘时抚运,累圣重光。当四海之乐推,受三灵之眷命……”

李旦的目光快速掠向下方。

“遵高宗天皇大帝遗诏,以中书令裴炎为辅政大臣,皇太后临朝垂帘,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皇太后进止,朕当朝听学朝政,惟精惟微,但愿年余能有所成……”

李旦神色诧异,惊讶的抬头看向裴炎,然后有些感激的点头。

年余能有所成。

意味着武后临朝垂帘只有一年时间。

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皇太后进止。

这是先帝遗诏当中的话,以最大程度限制了武后的权力。

然而裴炎想的太过简单了。

如果真的以这一条执行下去,武后就算今夜不杀了他们,恐怕回头就会立刻加紧布置,半年之内,就会将裴炎和李旦全部解决。

而且,这一次,她的手段会雷霆万钧,不会有任何缓和的余地。

或病或囚,甚至就连名义她都不会多想。

武后不仅仅是她自己,在朝中,武后的势力比裴炎只大不小。

武后二十年协助李治处置朝政。

裴炎做宰相才几年。

这样不如愿的就不仅是武后,还有更多追随她图谋更多利益的朝臣。

裴炎有些极端了。

看看李显的结局,就知道,这绝对不是武后一派的人想要的。

“改了吧。”武后坐在西侧,淡淡的抬头看向裴炎道:“改成贰年。”

武后垂帘听政二年?

裴炎顿时惊讶地看向李旦。

不是三年吗?

李旦神色温和地点头,诚挚道:“朕原本恳求母后多体恤朕,垂帘三年,但母后以自己年迈,而朕总需成长,左右权衡,才取两年垂帘之期。”

裴炎嘴角微微抽搐,他一眼就看出是武后坚持三年,是李旦反击之下,才改成两年的。

武后转身看向李旦,眼神依旧淡漠。

李旦心中一凛,诚恳的对武后躬身道:“自永淳以来,天下多难,财政耗竭,当有母后多坐镇朝堂,稳定天下。”

武后身体微微靠后,侧身看向裴炎。

李旦的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裴炎说的。

今年天下财政还远没到缓过来的时候,武后如果只垂帘一年,朝中难免限于争斗,于天下不利。

“是!”裴炎认真躬身,他明白皇帝的意思,一切以天下为先,退一年为两年。

“另外,还有。”李旦接着开口,握紧玉斧道:“可加‘奉高祖之宗庙,遵太宗之社稷,承高宗之江山,社稷宗庙,陵寝郊祀,礼乐行运,朕当领而行之’。”

祭祀宗庙,郊祀天地,天下礼仪。

全部都归李旦所掌。

“军国大事,政事堂议定,朕签画赞行,皇太后加盖玺印,时维多艰,共而行之。”李旦看向裴炎,认真说道:“朕学政,遇到不解之事,难免要多问几句,望裴相和母后能于朕详加解释。”

裴炎惊讶地看向武后。

这一条,等于皇帝变相的有了一票否决权。

武后竟然答应了。

不对,看着依旧平静的武后,裴炎立刻明白。

一件事情,如果政事堂不通过,就送不到皇太后和皇帝面前,皇太后不加盖玺印,诏书就没用。

加上皇帝的赞画之权,等于大家都有一票否决权。

“天下之事,朕谨而学之,母后和裴相能解释清楚,朕自然纳而从之。”李旦再度微微点头。

李旦解释清楚了,只有武后和裴炎都认为可行的,那么他是不会胡闹的,一切以天下事为重。

裴炎的呼吸重了起来。

如果他和皇帝联手,两人赞同,武后是不是也得加盖玺印。

就在这时,武后冷冽的眼光看了过来,仿佛一眼看透了裴炎所想。

裴炎躬身,立刻在诏书上用小字记下。

李旦看着裴炎,神色极认真的说道:“朕学政,当有太师、太傅、太保、太尉、司徒、司空、少师、少傅、少保、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朝中宰相、六部尚书、国子祭酒、弘文馆学士于贞观殿教授所学,每日一人,轮流而来。”

裴炎这一次彻底愣住了。

三师三公三少,太子三师三少,看起来人不少,但实际上不过寥寥三五人罢了。

很多都是空缺的。

但是朝中宰相,六部尚书,还有国子祭酒、弘文馆学士,这就人多了。

皇帝和天下之间的联系立刻就会被打通。

武后让步这么大吗?

“还有,每月朔望大朝,每月常朝,皇帝于乾元殿受百官朝拜,参预政事。”武后平静的看了李旦一眼,然后看向裴炎:“常朝每七日一次,议定朝中大事,除此之外,本宫代皇帝于乾元殿处置政事。”

裴炎写字的手立刻顿住。

武后彻底打破了“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皇太后进止”这一条的限制。

朔望大朝每月两次。

除开朔望大朝,常朝也只有两次。

其他时候的小朝会,皇太后可召三五朝臣议事,她的权力,已经彻底的延伸了出去。

“朕登基之后,当效仿先帝,每日召见天下刺史,询问地方政事,以了解天下。”李旦也不看武后,直接看着惊愕的裴炎,稍微解释道:“朕不会安排什么政事的,就是让天下三百六十州的刺史熟悉熟悉朕,朕也熟悉熟悉他们。”

“咳咳!”武后咳嗽了两声,轻轻扣扣矮几道:“皇帝召见地方刺史都督的先后名单,本宫来安排,本宫也会随侧召见,询问政事的。”

“朝中他事,若是能有朕助力一二的,朕也会前往乾元殿的。”李旦毫不迟疑的接着开口。

裴炎立刻明白,皇帝和武后的博弈从来没有停止,它会一直进行下去。

不过这么多内容,他得捋一捋。

“裴相,斟酌词句吧,朕的登基诏书,可以写的长些。”李旦开口,轻松的笑道:“今日时间不早了,一会朕还要赞画签押,母后还要派人去取天子行玺。”

裴炎脑海迷雾瞬间散去。

别看刚才皇帝和太后,彼此权争,进退博弈,但实际上,朝廷大策的权力,还是在政事堂手里。

武后虽然突破了“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皇太后进止”这一条,但仅仅是小事,大事必须过裴炎这一关,而且还有皇帝把关。

最重要的,是朝中宰相和六部尚书要向皇帝授课,这里面有问题,皇帝可以当面问。

另外,皇帝还要召见天下刺史。

召见天下刺史,是高宗皇帝登基初期之举,当时被赞为佳话。

如今皇帝学习先帝之举,便是武后也没法拒绝。

裴炎不得不赞赏皇帝高明敏锐的目光。

皇帝召见天下刺史,能够极大地稳定天下人心,就是他也得赞同。

“朝中之事,有的时候是不能耽搁的,母后决断快些,于天下有好处。”李旦认真的对着武后点头,然后看向裴炎:“另外,还要麻烦裴相让中书舍人每日将一日朝中之事,汇总送到朕的手里。”

武后立刻转头,盯向李旦,眼神微微眯了起来,开口道:“皇帝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母后就是。”

“儿两者即可,多谢母后。”李旦感激的拱手,但言辞丝毫不松。

武后深深看了李旦一眼,侧身看向裴炎,点头道:“裴相!”

裴炎心中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认真拱手道:“臣领旨。”

……

徽猷殿中,再度安静了下来。

裴炎站在长榻之前,一笔一划,规正地写着皇帝的登基诏书。

武后和李旦坐在两侧,看着裴炎写的每一个字。

裴炎低头之间,感到两道锐利的眼神,同时盯向了他的手,唯恐有一字之差。

不知不觉间,裴炎的呼吸沉重了起来。

眼下,局面算是彻底的清晰了起来。

皇帝用强大敏锐洞察的力量,从武后的封锁之中,撕开了一条裂缝,一条很宽的裂缝。

皇帝的力量,让裴炎感到震撼。

历史上的皇帝,类似情况下做的好的,汉宣帝和汉武帝。

汉宣帝?

裴炎心中摇摇头,汉宣帝就连自己的皇后被人毒死都无法报仇,只能隐忍,但皇帝明显不是这样的人。

汉武帝吗?

皇帝的确像汉武帝,英明睿智,果敢敏行。

不过汉武帝时期,皇帝每日都要向太皇太后禀奏朝政,窦氏执掌天下大事。

有些像庐陵王刚即位,太后没有退回后宫的时候。

现在,与庐陵王在位时相比,裴炎的权力没有太大变化,但武后和皇帝却将本应属于正当皇帝的权力彻底瓜分了。

皇帝最大程度上为自己争取到了更多的权力。

不过,他所得到的每一项权力,武后都有限制手段。

甚至即便是皇帝得到最大的权力,也就是那个赞画之权,这本身就是皇帝该有的。

不过现在特别强调这一点,无非是告诉裴炎,没有皇帝的赞画,他可以不执行。

这一对母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日后他们会彼此争斗,彼此牵制。

从大局上讲,对裴炎有好处,对天下有好处。

朝中的局面,终于彻底安定下来了。

他可以专心治理天下灾荒了。

脑海中的思绪停止,在裴炎的笔下,最后几个字写完:“思荷宗祧之业,属此惟新;式扬涣汗之恩,与之更始。可大赦天下。布告遐迩,咸使知闻。主者施行。”

写完最后一笔,裴炎看了李旦一眼,然后躬身,退至一丈之外。

李旦神色凝重起来,起身拿起金笔。

他仔细地重新核对了一遍圣旨,然后缓缓写下一个“可”字。

今夜,他用尽一切手段,将自己能争夺到的权力,争夺到了极致。

……

李旦向左侧退开。

武后拿起桌案上的皇帝行玺,同样仔细核对了一遍,然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重重的盖了上去。

皇帝明日昭告天下的登基诏书成了。

一切定论!

再无更改!

日后朝中两年行事,都将以这封登基诏书为准。

这一刻,李旦和裴炎的呼吸都重了起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即便是他们收获已经不少,但实际上收获最大的,是武后。

天下事,她能够名正言顺的插手。

三省六部九寺,尚书宰相寺卿侍郎少卿,不知道有多少是武后的人。

便是裴炎有些事情,也未必能在政事堂说了算。

但一切已了,有事,日后再争。

裴炎侧身看向李旦,他的心定了下来。

皇帝的英明睿智、果敢敏行,才是他最大的底气。

就在这时,李旦回头看向裴炎。

他笑了。

一切又是新的开始,而这一次,他的根基已经深到了不可想象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