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所有人都在抢夺李治遗留下来的种种力量(1 / 1)

夕阳黄昏。

金碧辉煌。

徽猷殿中,武后坐在西殿长榻上。

窗外可看到大仪殿。

上官婉儿站在一侧,看着手里的奏本,低声道:“太后,离开昭文殿之后,陛下一共说了三次‘皇兄将大唐江山彻底托付给朕’的话。”

“所以,他今日去见四郎,实际上就是为了这句话?”武后看向树荫中的大仪殿,眉头微蹙。

“陛下今日在武功殿祭告先帝,着重说的也是这句话,语气诚挚,内外诸人都为之感染,此言甚至已经在三省六部九寺,乃至于长安城传扬开来。”上官婉儿福身,道:“太后,它已经起作用了。”

“婉儿。”武后看向上官婉儿,问道:“你觉得他今日和三郎所说,改封亲王,就近安置,妥善护送这些话,有几分真心?”

上官婉儿呼吸一沉,她略微沉吟道:“改封亲王应该是真心的,毕竟这无关紧要,就近安置是假的,真要就近安置,恐怕恐怕陛下自己也不安心,妥善护送是真的,出了事,人们会怀疑陛下的。”

“恐吓,安抚,许以未来,四郎这手段也是越来越出色了。”武后满意地笑笑,道:“以三郎的话,来拉拢三思,拉拢诸王,拉拢百官,他是真的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啊!”

“但太后,这句话威胁极重。”上官婉儿拱手,道:“这意味着皇帝的皇位,来自先帝,来自庐陵王,是一直传承下来的,尤其今日一整套,现在看来,更像是特意的一套礼法仪式。”

稍微停顿,上官婉儿道:“奴婢有种感觉,陛下的目标可能是先帝。”

“先帝?”武后缓缓点头,恍然道:“你是说,他在试图直接承接先帝的影响力?”

上官婉儿低头:“陛下毕竟是天子,他本来就该这么做的。”

“所以,还是那一套吗?”武后原本以为上官婉儿提到李治,有些不安的心底一下平静下来,她开口冷声道:“传话三思,让他给本宫省心点。

至于诸王,还有百官,无需担心,控制住皇宫,控制住洛阳,控制住天下,他还能怎样。”

“是!”上官婉儿低头,眉头紧蹙。

她突然察觉到,武后总是不愿意直接提及,甚至是想到先帝。

为什么?

“剩下的。”武后想了想,说道:“去告诉皇帝,明日停授课,与裴相一起商议三郎的最后处置,还有亲耕,科举之事,都要商议妥当。”

明天的授课停了,明天的召见天下刺史也没了。

武后的反击快而凌厉。

“喏!”上官婉儿福身,然后转身退下,在武后的注视下,朝大仪殿而去。

……

等到上官婉儿离开,武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看向一侧的角落里,开口道:“仇宦!”

“太后!”一身黑色圆领袍的仇宦迈步走出,面无表情的拱手。

武后看着他,问道:“你那边的事情如何了?”

仇宦躬身,说道:“密卫四位主事,两人效忠太后,一人一直在草原上,一人逃走!”

“谁逃走了?”武后眉头皱起。

“密卫第四司主事李诚,他是赵郡李氏旁支出身,自小为先帝效力,负责清肃内部。”

仇宦躬身,说道:“李诚逃离之后,四司上下归老奴掌握。”

密卫有四司。

一司监察诸王百官,二司监察天下世家,三司监察诸外藩事,四司负责内部清查。

这些有的完全独立于朝堂之外,有的则需要和朝堂合作。

譬如三司,就经常和兵部职方司联手。

“他人去哪儿了?”武后的呼吸重了起来,赵郡李氏向来让她头疼。

“还在追。”仇宦拱手,说道:“不过四方道路应该堵死了,他去不了哪里。”

武后看了仇宦一眼,闭上眼睛,想了想,问道:“王守功那老狗怎样了?”

王守功,内侍监领密卫监。

仇宦不过是密卫少监而已。

仇宦稍微沉默,然后躬身道:“王监在长安已经动不了手脚了,日日在床榻躺着,在硬熬……他在等先帝灵柩回长安。”

“这老狗,想着殉葬呢。”武后有些烦躁,然后摆手,说道:“不管他。”

“是。”仇宦躬身,道:“除了李诚和草原上的杨执一外,其他人或杀或降,都归老奴控制。”

“杨执一不用多管,他回京后,让他来见本宫就是了。”武后摇摇头。

杨执一实际上是武后的表外甥,是弘农杨氏观王房的子弟,千牛卫出身,但却被李治弄进了密卫,还做了四司主事,可偏偏武后就是见不到人。

“是!”仇宦肃穆拱手。

武后神色严肃起来,说道:“洛阳城,军中,诸王诸相,该盯住的盯住,他们私下,言语只要不过分就不要管,但一旦有异动的心思……”

“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仇宦拱手。

“有的时候,动手早一些,皇帝这些日子很不安分。”武后摇摇头,看向仇宦。

仇宦躬身,退入阴影之中。

武后从床榻坐起,然后走出西殿,走到了大殿之前。

她没有看向大仪殿,而是看向了武功殿。

密卫,是她和李治共同经营起来的力量,但这股力量大多数掌握在李治的手里。

武后直接掌握的,是对诸王的监控,对诸相的监控都少。

李治死后,仇宦最主要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实际上在武后的心底,她也好,裴炎也罢。

他们实际上在做的就是在抢夺李治遗留下来的种种力量。

朝堂上的,朝堂外的。

然后,裴炎虽然是中书令辅政大臣,但实际上裴炎做宰相也不过才四年而已。

他还差的很远。

有太多东西是他不知道的了。

有些东西,武后在一点点掌握。

武后掌握不了的,就毁掉。

如果有武后不知道的,那就让它被永远的遗忘,死掉吧。

李旦。

武后心中有些好笑。

李旦一天天的在用阳谋拉拢人心,但他根本不知道,在他的视线之外,有更多东西被武后掌握。

到最后,只需要一把刀,就能让所有人臣服。

李旦就是要自刎,也不过是个笑话。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台阶下传来。

上官婉儿脚步急促的迈上台阶,然后来到武后身前对武后福身:“太后,话已经传给陛下了。”

武后淡淡的问道:“皇帝在做什么?”

上官婉儿有些迟疑,但还是说道:“陛下已经休息了,似乎祭祀先帝之后,他心绪不好。”

“他有什么心绪不好的。”武后诧异的抬头,随后她看向武功殿的方向。

突然间,她有种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李旦掌握了。

一种很虚的东西。

让她有些不安,但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

她看向大仪殿。

这个时候的大仪殿,似乎有些诡异的安静。

……

黄昏日落,距离宵禁只有一刻。

崇玄署主事崔安快步离开景行坊,穿过北市,朝敦厚坊而回。

喧闹的人群早就遮掩了他的行迹。

崇玄署,掌天下寺观名数、道、佛,女冠,僧尼及外教内外诸事。

景行坊,嵩林观。

后院,东客房。

太上玄元帝君的绘像挂在中堂之下。

西书房中。

太子洗马田游岩看着烛火上被烧掉的纸条,然后将它扔在了火盆里。

在田游岩用镇纸将灰烬碾碎的同时,上面的字迹,也清晰的出现在了田游岩眼中。

“帝知,令幽。”

田游岩叹息一声:“先帝啊,我们终于还是没有被遗忘。”

就在田游岩将灰烬碾碎,里面倒满水,然后放于床榻之下时,房门被敲响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

一身青袍的骆宾王出现在了房门外。

“原来是观光兄啊,用过晚膳了。”田游岩神色温和的看向骆宾王。

骆宾王拱手,说道:“某是在外面用的晚膳,恰好碰到了杨令明。”

“杨炯啊!”田游岩恍然,道:“他到洛阳了。”

“是,毕竟陛下登基是大事。”稍微停顿,田游岩道:“听说朝廷关于今年科举之事快有所定论了,所以,大家到时候会聚一起研习一些,对了,英国公可能也去,所以问一问先生去不去。”

“李敬业啊!”田游岩摇摇头,道:“某就不参与了,东宫就剩我们两三个人了。”

田游岩是嵩山潘师正的弟子。

因为先帝要封禅五岳,就以他贤能为名,送到了东宫为太子洗马。

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对了。”田游岩笑着拱手,对骆宾王道:“观光兄若是遇到英国公,就替某这个嵩山故人打个招呼,我们上次见,还是在嵩山奉天观,谁能想到转眼之间,就连见面就难了。”

去年嵩山封禅,李治在嵩山奉天观待了一个多月。

奉天观主就是田游岩的师兄。

当时不仅田游岩在,李敬业也在。

唯独武后不在。

“陛下贤德,将来必有重用先生之处。”骆宾王神色严肃起来,说道:“有消息说陛下要召见天下刺史,不日就会轮到英国公,到时请英国公……”

“不要。”田游岩顿时摆手,严肃说道:“这件事,千万不要提贫道,贫道不想入太后眼中。”

骆宾王一愣,低声叹息:“是!”

田游岩神色柔和起来,说道:“观光兄不妨多接触一下英国公,他那边很需要人辅助的。”

骆宾王点头,他原本也是这个想法。

“至于陛下!”田游岩笑笑,道:“陛下龙游浅滩,待时而已。”

骆宾王笑了,点头道:“是!”

“咚咚咚……”

暮鼓敲响,宵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