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乐浪的路上,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个个步履蹒跚,仿佛连抬脚的力气都已耗尽。
金廖背着快要饿晕的妹妹,紧紧攥着她冰凉的小手,生怕这唯一的亲人也倒下。
没过多久,一队乐浪吏员在兵卒护卫下抵达此处。众人本以为会遭遇驱赶呵斥,却不料吏员们竟架起粥棚,开始施舍稀粥。
滚烫的粥碗递到手中,流民们捧着这半个月来第一口热乎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待到施粥完毕,吏员们取出竹简名册,开始挨个登记。
“姓名、部族、家中几口人、年纪多大、能否干活”,每一笔信息都被详细记录。
轮到金廖时,他用流利的汉语答道:“金廖,三韩辰部,带一妹,年十九。”
吏员记下信息,递给他两块刻着编号的木牌,叮嘱道:“拿着牌子,跟着西境四组的队伍去望川村。到了那儿,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有屋住。”
金廖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三韩,逃荒的流民要么被驱逐,要么被抓去当苦役,哪有这般给饭给住的道理?他连忙扶着妹妹跟上队伍,心中又惊又喜。
一路走,流民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金廖也渐渐拼凑出了乐浪的规矩:村子需凑够两百人才能立村,便于管理,且村中必须有三成汉人,负责教导农耕与汉话。
乐浪对新民村落税赋极轻,新村落两年内免税、第三年起十税二,汉户第四年起可十税一。
平日里干活还能挣“工分”,这工分如同钱币,能在一个叫工分铺子的地方换柴米布盐。
众人这才恍然,这哪里是逃荒,分明是寻到了活路!
到了望川村,村口站着几位汉民模样的汉子,气氛虽严肃却并不凶。
留着山羊胡的村正接过名册,高声宣布:“我姓王,是本村村正,从今日起,望川村立村!全村共二百三十人,汉民六十九人,正好三成。
你们皆是三韩、秽絔的同胞,来此只为活命,只要守规矩,太守绝不会亏待你们!”
金廖因通晓汉话,听得格外认真。
王村正接着讲解村中制度:“村里实行工分制,开荒、修房、修渠、种地,都可记工分。这工分跟铜钱一样,能在工分铺子换米面布盐,分文不花。”
他指着旁边搭了一半的土坯房道:“第一年房子由村里集体盖,你们免费住。第二年可用工分或钱买下,土地五年内只许继承,不许买卖,家中无人便归村里重分。”
顿了顿,他又补充:“村中鼓励与汉族通婚,户中只要有汉人,全户便为汉户。但村落建满三个月后新来的,便不再享受工分与免税。”
这些话句句砸在流民心坎上,众人从未听过如此周全的规矩,真切感受到这是在给他们寻活路。
分配活计时,王村正见金廖手脚麻利又通汉语,便安排他跟着几个汉民工匠修房子。
与他想象中在平地砌墙不同,工匠们先是在避风的坡地上向下挖出一个规整的深坑,只在一面留出缓坡作为门道。
“这是半地穴式房屋,”一位老师傅一边夯实坑底的土层,一边解释道,“辽东的冬天太过寒冷,刮起的白毛风能冻透骨头。把屋子一半建在地下,能省下至少一半的柴。”
他指着刚立好的木框架说:“你们看,地面以上的墙只砌这么高,剩下的空间用茅草和泥封顶就行。这样盖出来的屋子,冬暖夏凉,烧一盆火就能暖和半天。”
金廖听得连连点头,用手比划着问:“所以这种房子很省柴?”
“对!”工匠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流民多,柴火是大问题。这种房子最适合安置你们。等到入冬,你就知道这屋子的好处了。”
金廖听罢,干得更起劲了。
他看着逐渐成型的屋架,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即将到来的、安稳温暖的冬天。
修好地基,转天便要开荒种地。金廖被分到了村西的坡地,跟着一位姓陈的老汉学种稗子。
陈老汉领着金廖来到刚挖好的梯田边。
那有一辆形如巨大龙骨的翻车,一人多高,全由木料榫卯拼接而成。
“看好了,小子。”陈老汉挽起裤脚踩进田里,手脚并用踩踏踏板,随着木链转动,一筒筒清水从低处的河沟被汲起,顺着槽沟哗哗注入梯田。
这便是“翻车”,往上能提水,往下能排涝。
老汉又指了指田埂上那根架在河沟与梯田之间、弯曲盘旋的粗竹管,“那叫‘渴乌’。水满了,推开关口,顺着竹管就能把水送过土坎,省得咱们一桶桶挑。”
金廖看得目瞪口呆,连忙上前帮忙扶稳水车,嘴里不住惊叹:“汉人的技艺真是神了!在三韩,我们靠天吃饭,旱了就只能逃荒。”
陈老汉擦了把汗,一边教他把稗子种拌着草木灰撒进沟里,一边闲聊道:“你也别嫌这东西难吃。幸亏有了这翻车和渴乌,好歹能把水引上来,咱这西部山区,土薄石头多,又是坡地,也就这稗子能耐活,耐寒还耐贫瘠。”
他叹了口气,看着贫瘠的土层道:“但不管怎么说,它能填肚子。对咱们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流民来说,能有口饭吃,有个窝住,就比啥都强。总比饿死冻死强。”
金廖默默点头,抓过一把粗糙的稗子种,小心翼翼撒进湿润的泥土里。
虽然知道这稗子口感粗硬,但想到妹妹手里那块粗布,还有夜里能睡在暖烘烘的地穴屋里,他便觉得这土里的种籽,沉甸甸的全是希望。
往后的日子,望川村愈发热闹,天不亮村钟便响,众人集合干活。
村里的工分铺子越开越全,米、盐、陶罐、粗布,应有尽有。
老弱妇孺在村里缝补、种菜,青壮开荒、修房,秩序比三韩的部落还严整。
金廖结识了几个通汉话的三韩同乡,常聚在村口畅谈未来。
望着村中炊烟,听着众人笑声,金廖满心庆幸,若非逃到乐浪,他和妹妹怕早就成了路边饿殍。
大半年时间,望川村周围的荒地尽数开垦,只待来年耕种。
村里建起乡学,又设了医铺。
金廖和妹妹搬进了用大半年工分买下的土坯房,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乐浪在西部山区的村落越建越多,上百个村子连成片,吸纳了两万多流民。
这些流民化为劳力,将荒山变良田,源源不断为乐浪本土输送粮食与人口。
而这一切,早已尽数传入秽貘王庭,搅得原本就暗流涌动的王庭彻底失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