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残阳如血照归路,四人行影显孤独(1 / 1)

茅山祖师爷 文阿猛 1491 字 20小时前

露水从草叶上滚下来,砸在孙孝义额头上,凉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滑进眼角,有点咸。风又起了,吹得他破烂的道袍贴在身上,袖子空荡荡地晃。他站着,没动,也没回头。身后恶人谷的火已经烧不动了,只剩黑烟往上冒,被西斜的太阳照着,像一块焦透的布盖在山口。

他知道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轻,踩在灰烬里,沙沙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一个走得急,步子大;一个走得慢,落地时总停一拍,像是怕踩疼了什么。

林清轩先开口:“你还活着,就别装死。”

声音不大,也不硬,就是平常说话那样。可在这片死寂的谷底,听来格外清楚。

孙孝义没应。他想应,但嗓子像是被烟熏过,张开嘴,只咳出一口浊气。

孟瑶橙走过来,站到他侧后方。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半壶水递过去。壶是粗陶的,边角磕了个缺口,水不多,晃荡时发出轻微的响声。

“喝点。”她说。

孙孝义低头看了眼水壶,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壶身,忽然抖了一下,缩了回去。他的手太脏了,全是血泥,指甲翻着,碰哪儿都像要刮下一层皮。他怕把壶弄脏。

孟瑶橙直接把壶塞进他手里。“脏了能洗,人死了不能活。”

他这才接过,仰头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点土腥味,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火辣辣的。他没多喝,只润了润嘴就还回去。

林清轩看着他,眉头皱着。“守一师兄、守静师兄……还在等你一拜。”

孙孝义愣了一下。

他忘了还有他们。

刚才那一阵,他脑子里只有自己家的事——父母、大哥、妹妹、除夕夜的火光、井底的雪。他以为报完了仇,就什么都结束了。可现在听着这两个名字,心口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

赵守一,力能扛鼎,雷法一出,天都要抖三抖。

钱守静,话不多,炼的丹能救人命,也能断鬼路。

他们都死了。

为了这场仗,为了他这个报仇的由头。

孙孝义慢慢转过身,朝着谷口北坡的方向看去。那边有两堆新垒的石头,不高,但整整齐齐,上面各放了一截断剑和一张未画完的符纸。那是临时搭的灵位,没人说是谁立的,但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周守拙那家伙,再混也懂得敬亡魂。

他一步步走过去,腿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第一堆石前,他双膝一弯,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咚的一声,砸起一小团灰。

一下,两下,三下。

没哭,也没喊,就这么磕着。

磕完,他坐直,转向第二堆石,再跪,再磕。

还是不说话。

直到第三拜磕完,他才抬起头,看着那两堆石头,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两个字:

“对不住。”

说完,他又伏下去,额头抵着焦土,肩膀开始抖。

不是抽泣,也不是嚎啕,就是无声地抖,像冬天里冻僵的人烤火时的样子。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混着灰,一道道往下淌。他没擦,也不抬头,任由泪水一直流,滴在石头缝里,洇进土中。

林清轩站在原地没动,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她没劝,也没靠近。这种时候,谁说话都是多余。

孟瑶橙轻轻走过去,在孙孝义身边蹲下。她没碰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黄纸,展开,压在钱守静的石堆上。纸上画的是《上清大洞真经》里最简单的安魂符,线条歪歪扭扭,显然是仓促所绘,但墨迹完整,没有中断。

“我画得不好,”她说,“但他会懂。”

孙孝义看了那符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咯吱作响,像是生了锈的门轴。他站稳后,回头看了一眼恶人谷深处——火势已弱,主殿塌了半边,姚德邦的尸体还躺在原地,没人去管。风吹过废墟,卷起几片烧焦的纸,打着旋儿飞向山外。

他不再看。

转身,朝来路走去。

林清轩跟上,走在左边,肩上的伤口渗出血来,染红了道袍一角。她没管,手一直按在剑上,走得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孟瑶橙走在右边,扶了他一把。“你伤得不轻。”

“死不了。”林清轩说,“比死更难的是活下来还得走。”

三人走出二十多步,孟瑶橙忽然停下。“等等。”

她回身,从包袱里取出最后三块干粮,分成两份,一份放在赵守一的石堆旁,一份放在钱守静的。又倒了点水在陶碗里,摆在中间。

“路上吃的不多了,”她说,“但总得让他们知道,我们没忘。”

孙孝义看着她做完这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四人继续走。

说是四人,其实是三人搀着一人。孙孝义体力几乎耗尽,全靠林清轩和孟瑶橙两边架着。他自己也在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脚底的茧子裂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可他没喊疼,也没停下。

山道狭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焦黑的地上,像四根细长的棍子,歪歪斜斜地连在一起,断不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渐暗,残阳如血,整个山谷都被染成暗红色。风小了些,但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歇会儿吧。”孟瑶橙说。

他们在一处石台边停下。石台是天然形成的,勉强能坐四人。孙孝义靠着岩壁坐下,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林清轩脱下外袍,垫在他背后,免得他直接挨着冰冷的石头。

孟瑶橙拿出水壶,又倒了一小口给他。这次他喝得慢,一口一口咽下去,像是怕呛着。

“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孙孝义没答。

林清轩抬头看了眼天。“回茅山。”

“回去了做什么?”孟瑶橙又问。

这回孙孝义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不知道。”

“不是报仇吗?仇报了。”

“嗯。”

“那为什么还要走?”

孙孝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摊开,全是伤。“不走,难道留在这里陪他们烧成灰?”

孟瑶橙没再问。

林清轩盯着远处的山脊,轻声道:“走,是因为还有脚。只要还能走,就不能躺下。”

风吹过来,带着灰烬的味道,还有点焦肉的气息。谁都没提姚德邦,也没提厉鬼王,更没人说未来。说那些没用。现在能做的,只有走。

歇了片刻,孙孝义撑着石台站起来。“走吧。”

三人相互扶持,重新上路。

影子被夕阳拖得越来越长,四个人的影子连成一片,像一截不断的老藤,缠在焦土之上。他们的脚步很慢,但没停。偶尔有人踉跄,另两人立刻扶住,没人抱怨,也没人催。

山路弯弯曲曲,越往上,风越大。天空从血红变成暗紫,星星一颗颗冒出来,冷冷地挂着。

走到一处陡坡,孙孝义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林清轩一把拽住他胳膊,自己也趔趄了一下,肩上的伤口崩开,血又渗出来。

“你别逞强。”孙孝义说。

“你也别废话。”林清轩回嘴,“我要是倒了,你拿什么当拐杖?”

孟瑶橙在后面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草。

“你们俩,”她说,“吵了一路,打了一路,现在还得互相骂着走一路。”

“不然呢?”林清轩说,“让他一个人闷头走,走到哪年哪月?”

孙孝义没吭声,只是低着头,继续往前挪。

天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山路看不清,只能凭感觉走。孟瑶橙从怀里摸出一张微亮的符纸,是她最后留的引路灯符,光照不远,但足够看清脚下。

四人就在这一点微光中前行,像四粒不肯熄灭的火星,在无边的黑暗里缓缓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一道山梁,梁后隐约可见几点灯火——是山下的村子,或是归途的驿站。他们还没到茅山,但方向没错。

孙孝义停下脚步,最后回望一眼。

恶人谷已隐入夜色,看不见火光,也听不到风声。那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像被大地吞进去了一样。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迈步向前。

林清轩和孟瑶橙跟上。

四个人的影子在月下拉得很长,歪斜,却始终连在一起。

他们走得很慢。

但一直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