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拖地的声音在岩壁间来回撞,听得人牙根发酸。孙孝义没动,手还捏着那张五雷符,指节发白。其他人也都贴着墙,连呼吸都压低了,只听见孟瑶橙的喘气声断断续续,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不是巡逻队。”吴守朴蹲在地上,耳朵贴着碎石,“脚步太齐,不像活人。”
“像机关。”钱守静靠在岩壁上,一只手扶着孟瑶橙肩膀,声音哑,“但驱动机关得有阵眼,这底下……怕是连着老结构。”
孙孝义眯眼往前看,黑暗里什么都瞧不清,只觉那铁链声一阵一阵,像是有人在底下拽什么重物,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
“先别走。”他说,“等它过去。”
没人反对。赵守一靠着后墙,双臂垂着,雷符箱空荡荡地挂在肩上,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林清轩站在侧口,剑还在手里,可虎口裂了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红点。
过了约莫半炷香,铁链声渐渐远了,最后一声“咔”闷闷地响了一下,像是锁死了。
“走了。”吴守朴抬头。
孙孝义没立刻动,又等了片刻,才慢慢松开符纸,低声说:“停一会儿,喘口气。”
他转过身,挨个看过去。孟瑶橙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血色,额头上一层冷汗。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安神符,纸都皱了,边缘烧焦了一角。他没犹豫,手指一撕,分成五片,一人递了一小块。
“含着。”他说,“顶两刻钟,心神能稳住。”
林清轩接过,往嘴里一塞,眉头都没皱。赵守一接了,直接按在舌下,咧嘴笑了笑:“你这符越来越寒酸了,以前一张能睡三天,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省着用。”孙孝义说,“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路。”
周守拙把符片含进嘴里,咂了咂嘴:“要我说,咱不如原地躺会儿,我这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刚才那藤网要是再塌慢半拍,我就真成传家宝陪葬了。”
“你想躺,敌人可不会让你躺。”孙孝义看了他一眼,“但我们也不急。走得慢,不能停。”
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在地上划了道线:“从这儿开始,贴墙走,脚抬低,落脚前先探。吴守朴带路,按图走北坡暗道。周守拙拿红绳探地,有松动就打手势。林清轩右翼警戒,赵守一断后,盯着后头。钱守静护好瑶橙,别让她再耗慧眼。”
“明白。”林清轩应了一声。
队伍缓缓挪动起来。吴守朴走在前头,左手举着残图,右手握着弯铁尺,时不时戳一下地面。周守拙跟在他斜后方,红绳缠在腕上,另一头拖在地上,指尖轻轻搭着,随时准备感应震动。
岩道越走越窄,头顶的刻痕也越来越多,歪歪扭扭的,像是某种旧符,但被磨得只剩轮廓。脚下碎石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得小心。孙孝义走在最前,眼睛扫着两侧岩缝,耳朵听着前后动静。
走了约莫半里,吴守朴突然停下,抬手。
所有人立刻定住。
前方拐角处,传来脚步声——不是铁链,是人走的,皮靴踩在石头上的那种闷响。孙孝义伏低身子,朝前探头,看见两个灰袍影子从岔道走过,手里拎着长钩,腰间挂着骨哨。
“两队,间隔半柱香。”他退回来,低声说,“子午时换岗,东崖有眼线,南口埋哨,北坡反倒是空档。”
“难怪咱们能钻进来。”周守拙小声嘀咕,“他们防明不防暗。”
“那就别给他们反应时间。”孙孝义回头,“都把法器收了,金属响。布条裹脚,轻点走。”
众人默默解下腰间零碎,用破布包好,又撕了衣角裹住鞋底。赵守一脱下外袍,把雷符箱整个裹住,背在身后,像背个破包袱。
一行人继续前行,动作更慢,但也更稳。绕过两处塌方残石,借着阴影遮身,顺利避过第二队巡逻。到了一处岩裂口,吴守朴停下,指着地图上一点:“从这儿切上去,就是北坡暗道入口,再往前,该到主谷岔路了。”
孙孝义点头,正要说话,孟瑶橙突然身子一晃,钱守静赶紧扶住她。
“怎么了?”孙孝义转身。
“没事……”她闭着眼,手按着太阳穴,“就是……头又疼了。刚才路过那道刻痕,我眼皮直跳。”
“别睁眼。”钱守静说,“你刚醒,不能再用慧眼。”
“我不是要看。”孟瑶橙声音弱,“我是……感觉到了。西北边,有东西。阴气压得特别沉,像是被锁住的,动不了,可又没死透。”
孙孝义看向那个方向。那边黑漆漆的,连岩缝都少,像是谷底深处的一块死地。
“不是尸棚。”赵守一插话,“我刚才路过东面,看见新搭的棚架,铺的是黑油布,底下堆着麻袋,像在晾尸。”
“三条岔路。”吴守朴在图上画了道,“一条通东棚,一条往南哨口,一条往西北,但没标名字,只画了个叉。”
“那就去那儿。”孙孝义盯着那片黑暗,“阴气重的地方,要么藏东西,要么藏人。他们不想让人去,咱们就得去。”
“可现在就去?”周守拙揉了揉腿,“我这身子骨,再走两步怕是要散架。要不歇半个时辰?反正巡逻也轮过了。”
钱守静也点头:“瑶橙需要调息,我也得给她换个药布。刚才翻板坑里沾的苔毒,有点发痒。”
孙孝义沉默了几秒,看了看天。岩顶有缝隙,能透下一点夜光,估摸着不到三更。
“行。”他说,“找地方歇。但别生火,别出声,半个时辰后必须走。”
吴守朴指了指旁边一处塌陷的炉灶残迹,里面堆着灰,还有几根烧焦的木头。“这儿,挡风,视线也窄,不容易被发现。”
队伍挪进去。林清轩守在外口,剑横在膝上,眼睛盯着外面。赵守一靠墙坐下,长长吐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囊。周守拙把红绳绕回手腕,嘀咕了一句:“下次谁再说‘就去一趟’,我拿符糊他脸上。”
孙孝义没坐,站在炉口,望着西北方向。吴守朴凑过来,低声说:“图上那地方,早年可能是禁地。我师公提过,茅山旧谱里有记,恶人谷底有‘镇魂井’,专门锁凶煞,后来塌了,封了口。”
“现在又开了?”孙孝义问。
“不知道。但瑶橙的感觉不会错。”吴守朴摇头,“阴气锁而不散,说明底下有东西在吸,或者……在等。”
孙孝义没再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手背,黑灰还没洗掉,那是上一次画血符留下的。他用拇指蹭了蹭,没擦净。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吴守朴掐着时间起身:“走吧,再拖,天就亮了。”
孙孝义点点头,最后看了眼炉灶里的灰,转身走出残迹。队伍重新列好,他走在最前,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岩道依旧狭窄,碎石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风从上方漏下来,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吴守朴举着图,不断比对地形。周守拙的红绳拖在地上,指尖时刻警惕着震动。
走了约一盏茶功夫,前方出现一处缓坡,坡上堆着乱石,像是人为掩埋过的入口。坡顶立着一块断碑,上面字迹全无,只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从上劈到下。
孙孝义停下脚步。
“就是这儿。”他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清轩点了点头,赵守一咬牙站直,钱守静扶着孟瑶橙,两人虽然虚弱,但都在走。周守拙把红绳绕紧,吴守朴收起地图,握紧了铁尺。
孙孝义转回头,抬脚踏上缓坡。
碎石在他脚下滚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