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6章 琴瑟和鸣(1 / 1)

朱门帐暖 小心火烛 1100 字 11小时前

贺临在桌前铺开公文,本想凝神处理,可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只觉得冗长得要命。

横竖撇捺,字都像缠在一起,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握着笔才落两三笔,视线便不由控制地往榻上飘去。

林晚脚受了伤,没有多动,就安安静静地倚在榻上,时而望着天花板发呆,长发松松垂在肩侧。

时而偷偷瞄他,对上他的目光又弯眼一笑,眼尾带着软意,慢悠悠眯起眼,一副慵懒又温顺的样子。

她好像一只猫,光是让人看着便忍不住想上去摸两下。

贺临心里暗叹一声。

完了,彻底完了。

昨夜在官驿,她还对他避如蛇蝎,满心戒备,今日却能坦然躺在他面前的榻上,含着浅浅笑意,目光温柔看他办公。

这般天翻地覆的变化,让他满足得像是在做梦。

如梦如幻,不真切得很。

贺临强迫自己转回视线,盯着桌上公文,可脑子里全是她方才的笑。

笔下的字跟着心神一同飘去,写得歪歪扭扭,连自己都嫌弃。

写不了几句,又看了过去,确认这不是一场梦,才稍稍定下心。

林晚实则也在不动声色、悄悄摸摸地打量着他。

贺临生得极好,眉如墨裁,目若寒星。

五官线条利落干净,垂眸批阅的时候,睫毛轻垂,一身常服难掩矜持贵气。

单论容貌,在林晚见过的贵公子中,算是顶顶拔尖的。

可好看归好看,英俊归英俊,这人的心眼也着实多。

他明明握着笔在写公文,可目光却总是若有似无地飘过来,隔几瞬就看她一眼。

看似专注,实则半点没对她放松提防。

林晚在心底暗暗咂舌,他真是怀着八百个心眼与她试探,没放下戒心。

突然听贺临温和地问她:

“你现下起身不便,总躺着也闷,要不要看会书解解闷?等脚伤好了,我带你去码头江边看风景,可好?”

林晚眼睛亮晶晶,连连点头:

“都听你的。”

只要贺临肯在办公时让她待在身边,现下是卧房陪着,日后就能去其他地方陪着了。

只要慢慢习惯她的存在,让他渐渐放松警惕,她就总有机会靠近那些公文,看看有无贺家相关的记录。

贺临于是朝外扬声:

“如意,去抱些平日里看的书过来。”

如意在外头应声,心中犯难。

大人哪有闲书?平日除了公文卷宗翻来覆去,尽是些古籍策论、刑律典籍,还有查案断狱的手段记载,全是枯燥艰涩的东西。

要是把这些抱过去,岂不是要闷坏林娘子。

没法子,既然主子有吩咐,他变着法也得寻摸些书抱过来。

只要不是卷宗公文,能找着的全部抱过来。

等如意抱着四五册书进来,贺临目光扫过去道:

“书有些少。”

如意忙着躬身赔笑,解释道:

“大人,您的书房向来只留经世致用的有用之书,奴挑了些浅显易懂、易于翻阅的册子给林娘子看,若娘子不喜欢,便再叫奴去换一些书过来。”

林晚听了温温一笑,轻声地说:

“原来沐言平日勤勉至此,倒叫我佩服。无妨,这些书放这,有几本我便看几本便是。”

如意把书搁在榻边小几上,又将小几挪了挪,方便林晚顺手拿起书册,便退了出去。

林晚随手拿最上边的一本,册子挺薄的,叫《江南风土略记》。

想来是贺临从京城来真州时准备的,看这封面的皮磨得发软,应当反复翻看了。

里边讲的是熟悉地方民情、河道山路的书。

随意翻看两页。

苏州府吴淞江沿岸,滩涂广袤,宜渔宜桑,乡民多以织绢为业,丝料贩运江北,税入占库府三成。

嘉兴府海盐日晒成盐色白质细,官督商运,严禁私贩出境,违者籍没家产,流三千里。

通篇都是河道走向、物产税入、盐渔赋税、乡野规制。

没有诗词,没有故事,没有半点风月闲情。

是冷冰冰的实物记载,加上并非白话,是文言文叙述,枯燥得紧。

她会计出身,对数字敏感,可论看书,向来只读能让人沉浸进去、带来愉悦的书。

看书是为了躲进另一个世界寻开心,她从不啃文言文,更不会勉强自己看枯燥又晦涩的东西。

眼前满纸半文不白的记载,字句拗口,内容无趣,没有情节,没有情绪,看得她一头雾水。

榻上柔软,舱内安静,贺临笔尖时不时发出沙沙轻响,甚有规律。

林晚勉强翻了两页,眼前字迹很快重重叠叠,模糊成一团。

脑袋不受控制,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困意涌上,眼皮沉重抬不起来。

本就不是为了求知,更不是为了受罪。

文字看不进去,便昏昏欲睡。

贺临落笔收锋,写完一长段奏文,再抬起头,一眼望去,榻上林晚已闭着眼,呼吸绵长规律。

显然是睡得沉了。

他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她明明被枯燥文字闷得直接睡了过去,却半点没抱怨,也没说要换书,安安静静忍着,乖乖睡着了。

如今她睡得恬静,软乎乎的,落在眼中格外可爱。

船舱里静得只有窗外隐约划过的水波声。

下午的光透过窗纱洒在林晚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贺临望着她,心头一软,不由自主开始出神。

往后日子很长,他们日后也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午后。

他伏案处理公务,她就在榻上安睡。不必多言,不必刻意,无声胜有声。

两人琴瑟和鸣安稳相伴,便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好光景,岁月静好,日日都会是如此。

“大人,前方江面驶来一艘小船……”

外间如意禀报声响起,话还没说完,贺临将手指竖在唇边,轻声嘘了一声,示意他噤声。

如意当即噤若寒蝉,抿了抿唇,蹑手蹑脚地往后退了半步,闭住了嘴。

贺临也轻手轻脚地起身,探身出去,在外边与如意问话。

等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中再无其他人时,榻上原本呼吸均匀、睡得香甜的林晚猛地睁开了眼睛。

而她的目光一瞬不瞬,直直锁在案桌上那叠未收起的公文之上。

那公文上,会写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