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不大，消息传得却快。

萧音牵着果儿的手刚走出听雨轩的后院，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街边卖包子的大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挑着担子的货郎放慢了脚步，茶楼里探出几个脑袋，就连巷口那只常年趴着的黄狗都竖起了耳朵。

“听说了吗？那个杂役小子把周公子给伤了！“

“什么？就那个擦地板的？“

“可不是嘛，听说用了什么妖法，周公子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守备大人能饶了他？“

“等着看好戏吧……“

窃窃私语声像是苍蝇一样嗡嗡作响，萧音却像是没听见，只是握紧果儿的手，一步步朝着城门走去。

“师兄……“果儿轻声说，“很多人在看着我们。“

“嗯。“

“他们……在害怕。“

萧音微微一怔。

他这才注意到，那些目光中除了好奇和幸灾乐祸，确实还有一种情绪——恐惧。

刚才草棚那一幕，有人看见了。

一声笛音，四个护院呆立不动。这在普通人眼里，可不就是妖法？

萧音苦笑。

他本想低调离开，看来是不可能了。

“站住！“

一声厉喝，街道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个身穿铁甲的中年男子，腰间挎着长刀，面容冷峻。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官兵，个个手持长矛，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守备府办事，闲杂人等退散！“

官兵们齐声吆喝，街上的百姓顿时作鸟兽散，眨眼间就清空了大半条街。

萧音停下脚步，将果儿护在身后。

那中年男子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萧音，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你就是萧音？“

“是。“

“伤我侄儿，你想就这么走了？“

侄儿？

萧音心中一凛。原来这人是周明远的叔父，青城守备周正雄。

“周公子神魂受创，需要静养三月。“周正雄冷冷地说，“你以妖法伤人，按大周律，当斩。“

当斩。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决定了生死。

萧音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实力，对付几个护院还行，面对守备府的正规军，根本没有胜算。

更何况，他还有果儿要保护。

“大人。“萧音抬起头，声音平静，“我没有用妖法。“

“哦？“周正雄挑眉，“那四个护院是怎么回事？“

“是音律。“

“音律？“周正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是说，你吹了声笛子，就把四个壮汉给吹傻了？“

“正是。“

周正雄盯着萧音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翻身下马，走到萧音面前，“本官给你两个选择。“

“大人请说。“

“第一，交出你的笛子，跟本官回守备府，听候发落。“周正雄顿了顿，“至于那个瞎眼丫头，本官可以网开一面，让她留在青城，自生自灭。“

萧音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二呢？“

“第二……“周正雄的笑容变得玩味，“当众证明你的'音律'确有奇效。如果能让本官满意，今日之事，一笔勾销。“

萧音沉默了。

他知道，周正雄不是真的想放过他。

这是在戏耍他。

就像猫戏耍老鼠，看着老鼠挣扎求饶，最后一口咬死。

但……

萧音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断笛，又回头看了看果儿。

果儿正“望“着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满是信任。

“师兄，我相信你。“

萧音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我选第二。“

青城中央，有一座广场。

平日里，这里是百姓赶集、杂耍卖艺的地方。今天，却成了一个少年的刑场——或者说，戏台。

周正雄坐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身边是城中各大家族的代表。台下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听说了吗？那个杂役小子要用妖法表演！“

“什么妖法，说是音律……“

“音律？吹笛子能伤人？骗鬼呢！“

“等着看吧，守备大人这是要当众羞辱他……“

萧音站在广场中央，断笛横在手中。

果儿被安排在广场边缘，由两个官兵“看护“。

“开始吧。“周正雄淡淡地说，“让本官看看，你的音律有何神奇之处。“

萧音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天音九转》的传承之中。

第一转，听音。

他听到了。

风声、人声、心跳声、呼吸声……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团乱麻。

但在这些声音中，他听到了更多。

高台上，周正雄的心跳沉稳有力，但偶尔会出现一丝紊乱——那是兴奋，是期待看一场好戏的兴奋。

台下，百姓们的心跳或快或慢，但大多数都带着一种情绪——好奇，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广场边缘，果儿的心跳很快，带着担忧和紧张。

而他自己……

萧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沉稳，坚定，没有丝毫恐惧。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不是表演，这是战斗。

一场不能输的战斗。

萧音睁开眼睛，将断笛放到唇边。

他要吹什么？

《清心咒》？那是镇魂之曲，能让人心神宁静，但此刻用出来，不过是助眠之效，如何能让周正雄“满意“？

《乱神曲》？那是扰人心神之曲，但他现在实力太弱，对付几个护院还行，面对周正雄这样的武道高手，根本不起作用。

他需要一首更强的曲子。

一首能引动众人心绪，让周正雄不得不顾忌的曲子。

《天音九转》的传承中，有这样一首曲子——

《离殇曲》。

一曲离别，一曲哀伤。

此曲不伤人，不伤身，却能引动听者心中最深的情感。

思念、悲伤、遗憾、不舍……

所有与离别相关的情绪，都会在这一曲中被无限放大。

萧音深吸一口气，开始吹奏。

起初，笛声很轻。

像是一声叹息，在广场上空飘荡。

台下有人皱起眉头：“什么呀，听不清……“

但渐渐地，笛声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声音。

呜咽，如泣如诉。

像是深夜里独自哭泣的女子，像是送别时久久不愿离去的身影，像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像是再也见不到的人。

台下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百姓，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

一个中年汉子突然红了眼眶。他想起了十年前，自己送别的老母亲。那时候穷，买不起棺材，只能用草席裹着埋了。他至今记得，母亲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儿啊，娘舍不得你“。

一个年轻妇人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她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去年去边关从军，至今杳无音信。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跑了，但她始终不信。每天晚上，她都会做同一个梦，梦见丈夫站在门口，说“我回来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闭上了眼睛，老泪纵横。他想起了自己的师父，那个教他打铁的老头子。三十年前，师父为了保护他，被倒塌的铁炉砸死了。他至今记得师父最后一句话：“小子，好好活着。“

……

笛声在广场上回荡，像是有生命一般，钻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高台上，周正雄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情绪在胸中涌动。

那是……思念？

他想起了自己的兄长，那个在他年少时战死的兄长。兄长比他大十岁，从小保护他，教他武艺，在他被人欺负时挺身而出。

“正雄，你要好好活着，替哥哥看看这天下。“

那是兄长临死前说的话。

周正雄一直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但此刻，在这笛声中，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够了！“他突然站起身，声音有些嘶哑。

但萧音没有停。

他闭着眼睛，全身心地投入到笛声之中。

《离殇曲》，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

这是他的感悟，也是《天音九转》的奥义。

音律即心意，心意即道。

他将自己对师父的思念，对果儿的牵挂，对未来的迷茫，全部融入了笛声之中。

三年来，他无数次在深夜中醒来，看着窗外的月光，想着师父是否还活着。

三年来，他看着果儿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心中充满了愧疚和心疼。

三年来，他守着一支断笛，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这些情绪，这些思念，这些悲伤……

都在这一曲中。

广场上，已经有人开始哭泣。

起初是低声啜泣，渐渐地，变成了放声大哭。

“娘……我想你了……“

“夫君……你什么时候回来……“

“师父……弟子不孝……“

哭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整个广场淹没。

周正雄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哭泣的百姓，脸色阴晴不定。

他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也动弹不得。

那笛声像是有魔力一般，将他的心神牢牢锁住，让他无法思考，只能任由那些记忆在脑海中翻腾。

“兄长……“

他喃喃自语，眼眶竟也有些发红。

笛声渐渐低沉，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

广场上，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只有低低的抽泣声。

萧音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也没想到，《离殇曲》的效果会如此强烈。

这就是音律的力量吗？

不伤人，却能触动人心最深处的情感。

“好……“周正雄的声音突然响起，有些沙哑，“好一曲《离殇曲》。“

萧音抬头看去。

周正雄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眶还有些发红。

“本官说话算话。“他深吸一口气，“今日之事，一笔勾销。你可以走了。“

萧音心中一松，正要道谢，周正雄却突然压低声音：

“但你要记住，这青城，你不能再回来。“

“我明白。“

“还有……“周正雄顿了顿，目光落在萧音手中的断笛上，“你的音律之道，很不简单。但在这世上，不简单的东西，往往会招来杀身之祸。“

“多谢大人提醒。“

周正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官兵们也跟着撤走了。

广场上，百姓们渐渐从情绪中恢复过来，面面相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看向萧音的目光，已经变了。

不再是好奇，不再是幸灾乐祸，而是……敬畏。

“师兄！“果儿跑过来，抓住萧音的手，“你没事吧？“

“没事。“萧音笑了笑，“我们走吧。“

“嗯！“

两人手牵着手，穿过人群，朝着城门走去。

百姓们纷纷让开道路，没有人敢阻拦。

刚才那一曲，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他们的心里。

这个少年，不是妖人。

他是一个……能用笛声触动人心的人。

城门口，萧音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青城。

这座他住了三年的小城，此刻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宁静。

“师兄，舍不得吗？“果儿问。

“不是舍不得。“萧音轻声说，“是在想，师父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离开过。“

“师父？“

“嗯。“萧音的目光望向远方，“师父说，他是为了寻找一样东西才离开的。“

“什么东西？“

“笛魂。“

萧音低头看着手中的断笛，那些裂痕在夕阳中泛着淡淡的玉白色光泽。

“断笛原名'诸天笛'，是上古神器。上古一战，笛魂崩碎，散落于诸天万界。“

“师父就是为了寻找笛魂，才离开的青城。“

果儿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千音谷。“

萧音望向远方连绵的山脉。

“传说那里藏有上古音律的传承，是音修圣地。“

“师父的失踪，可能与千音谷有关。“

“而且……“他顿了顿，“我感觉到，那里有一片笛魂。“

果儿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师兄说这话时，手中的断笛发出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像是在回应，像是在期待。

“走吧。“萧音握紧果儿的手，迈出了城门。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前方，是未知的旅途。

但萧音心中，却充满了期待。

师父，等着我。

我会找到你。

我会寻回所有的笛魂。

我会……重铸天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