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极乐坊。
经历了前几日的血腥清洗，今日的极乐坊显得格外安静。往日喧嚣的赌桌如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残破的红灯笼在穿堂风中晃荡，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那晚的惨烈。
沈璃和影七穿过空荡荡的大厅，径直走向二楼那间挂着“听雨阁”牌匾的雅间。
影七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虽然伤势已无大碍，但他身上的杀气却比往日更盛。那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后，沉淀下来的冷冽。
“别紧张。”沈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道，“花爷既然约我们，就不会在这里动手。”
两人来到雅间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琴音清冷孤傲，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仿佛是一个人在深山中对着空谷弹奏，无人回应。
“进来。”
琴声戛然而止，花爷那慵懒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沈璃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花爷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红衣，背对着他们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
“恭喜二位，劫后余生。”花爷没有回头，只是举起酒杯对着月光，“牵机引都能解，看来那朵彼岸花，没白采。”
“多谢花爷成全。”沈璃拱手道，“我和影七的命，是花爷给的。”
“命是你们自己挣回来的。”花爷转过身，那张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本座只是顺水推舟罢了。不过……”
他放下酒杯，目光如炬，直直地落在沈璃身上。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本座的规矩，向来如此。沈璃，你说过，只要我救他，你就帮我做一件事。”
影七上前一步，挡在沈璃身前：“花爷，那朵彼岸花是我们用命换来的，不算欠你的人情。若要算，也是我们在忘川河上欠你一次援手。”
“援手？”花爷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讽，“若不是本座，你们早就成了赵无极刀下的亡魂。影七，你虽然醒了，但脑子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两人面前。
“本座要的东西，很简单。”花爷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我要这双眼睛，能看清这个世界。”
沈璃心中一凛。
司徒南曾提过，花爷患有“离魂症”，双目时而清明，时而失明。
“花爷想要什么？”沈璃问道。
“我要一面‘心镜’。”花爷沉声道，“一面能照出人心底最深恐惧的琉璃镜。听说，你是琉璃阁最出色的工匠，连谢无衣都要仰仗你的手艺。这面镜子，只有你能做。”
“心镜……”沈璃皱眉，“花爷，琉璃只是器物，虽能折射光影，却无法照出人心。这世间，没有这种东西。”
“有没有，试过才知道。”花爷逼近沈璃，身上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本座给你七天时间。七天后的这个时候，本座要看到这面镜子。若是拿不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本座就把影七做成一件真正的艺术品，如何？”
“你敢！”影七拔剑出鞘，寒光一闪。
“影七！”沈璃喝住他。
她看着花爷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心中明白，花爷不是在开玩笑。他在试探，也在逼迫。
“好。”沈璃咬牙答应，“七天后，我一定把镜子送来。”
“爽快。”花爷笑了，他挥了挥手，“去吧。极乐坊的客房随时为你们敞开。不过记住，别想跑。这京城的地下，到处都是本座的耳目。”
……
走出极乐坊，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
繁华的京城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没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生死博弈。
“沈璃，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影七沉声道，“花爷这人喜怒无常，留在他眼皮底下太危险。而且，七天时间，根本不够制作什么‘心镜’。”
“我知道。”沈璃看着熙攘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我们现在无处可去。萧凛在找我们，谢无衣在找我们，雷震也在找我们。这京城，看似危险，实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这‘心镜’……”
“做，当然要做的。”沈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不是给他照恐惧，而是给他照‘真相’。”
“真相？”
“花爷想要看清世界，那我就让他看看，这所谓的江湖，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沈璃拉着影七，走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当铺，“走，我们先去弄点材料。”
当铺的柜台后，坐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
看到沈璃和影七进来，老头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二位，当什么？”
“不当东西。”沈璃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柜台上，“我要买些东西。硝石、硫磺、木炭，还有……水银。”
老头看了一眼银票的面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好嘞，客官稍等。”
片刻后，老头从后堂抱出一个包裹。
沈璃接过包裹，正准备离开，老头突然低声说道：“姑娘，最近城里不太平。摄政王府贴了告示，说是有江洋大盗混入京城。凡是购买违禁物品的，都要登记造册。”
沈璃心中一凛。
萧凛的动作好快。
“多谢提醒。”沈璃压低声音，“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我们安静地待上几天，不被打扰？”
老头指了指当铺后面的一条小巷：“穿过这条巷子，有个废弃的琉璃厂。那是前朝留下的旧物，早就没人去了。那里有个地窖，冬暖夏凉，最适合干活。”
“多谢。”
沈璃和影七穿过小巷，果然找到了那个废弃的琉璃厂。
厂里杂草丛生，破败不堪。但在厂房的角落里，确实有一个隐蔽的地窖入口。
两人清理出一块空地，生起了炉火。
沈璃将硝石、硫磺和木炭按比例混合，这是制作火药的基础配方。但她并没有止步于此，她又加入了水银和一些特殊的矿物粉末。
“沈璃，你这是要做什么？”影七在一旁帮忙拉风箱，疑惑地问道，“这不是做镜子的材料。”
“这确实不是做镜子的。”沈璃一边搅拌着锅里的混合物，一边冷冷道，“花爷想看镜子，我就给他一面‘镜子’。但这面镜子，照出的不是恐惧，而是毁灭。”
她将混合好的粉末倒入模具中，用高温熔炼。
随着温度的升高，锅里的液体开始翻滚，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影七，你还记得我们在琉璃阁的时候吗？”沈璃突然问道。
“记得。”影七点了点头，“那时候你总是被谢无衣关在地下室里做实验，一待就是好几天。”
“那时候我就在想，琉璃这么美丽的东西，为什么只能用来做花瓶和镜子？”沈璃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它也可以是最锋利的武器，最坚固的铠甲。”
“你是说……”
“我要做的这面‘心镜’，其实是一枚‘琉璃雷’。”沈璃看着模具中逐渐成型的透明晶体，“只要轻轻一碰，它就会爆炸。而且，爆炸后的碎片会像镜子一样，折射出无数道强光，让人瞬间致盲。”
“花爷若是拿了这面镜子……”
“他若是拿了，就会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强求的。”沈璃将模具从火上取下，小心翼翼地冷却，“他想要看清人心，我就让他看看，人心险恶，比鬼更可怕。”
就在这时，地窖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谁？！”
影七瞬间拔剑，挡在沈璃身前。
“别紧张，是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只见司徒南提着他那盏人皮灯笼，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司徒前辈？”沈璃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们就得死了。”司徒南走到炉火旁，看了一眼模具中的琉璃雷，啧啧称奇，“小姑娘，你这心思真是够毒的。连花爷都敢坑。”
“花爷也不是省油的灯。”沈璃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前辈，您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这京城地下，哪有老夫不知道的地方。”司徒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沈璃，“看看这个。”
沈璃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
“沈璃，影七。我知道你们在废弃琉璃厂。七天时间，我只给你们五天。若是提前交出镜子，本座保你们平安离开京城。——花”
“他发现了？”影七皱眉。
“花爷在极乐坊经营多年，眼线遍布京城。”司徒南叹了口气，“他这是在给你们施压，也是在试探你们的底线。”
“那怎么办？”沈璃看着手中的纸条，“五天时间，根本不够我们离开京城。”
“离开？”司徒南冷笑一声，“你们以为，离开了京城，就能逃得过萧凛的追杀？如今这天下，除了鬼市，哪里还有你们的容身之所？”
“那前辈的意思是……”
“留下来。”司徒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花爷想看戏，那我们就陪他演一出大戏。沈璃，你这枚琉璃雷，做得还不够大，也不够响。”
“前辈想要做什么？”
“我要你再做几枚。”司徒南比划了一个手势，“我们要把这废弃的琉璃厂，变成一个巨大的陷阱。萧凛不是想找我们吗？花爷不是想看镜子吗？那就让他们都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沈璃看着司徒南那张布满伤疤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好！”她大声应道，“既然这江湖不让我们活，那我们就把这江湖搅个天翻地覆！”
炉火熊熊燃烧，映照出三人坚定的脸庞。
一场针对摄政王和鬼市之主的风暴，即将在这座废弃的琉璃厂中酝酿成型。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