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小猿一口气差点没噎住:“你,你要下井?”
“嗯。”
韩重答得很随意,“不下去看看,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
侯小猿依旧脸色发白,两股颤颤:“那可是死过人的井。”
韩重淡淡看了他一眼。
这个世界上,有的时候活人比死人可怕。
魏铮审视了他一眼,没有阻拦。
他从腰间摘下一卷粗麻绳,丢给韩重。
“绑好,有异动立刻喊。”
韩重接过绳子,将另一头牢牢系在井沿边的石墩上,另一头缠在自己腰间,打了个死结。
侯小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韩重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余寒独走上前来,一只手抓住绳子,朝韩重道:“放心,我在上面照看着。”
韩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随即,他翻身跃入井口。
脚尖踩着湿滑的井壁,一步一步往下挪。
粗麻绳在腰间渐渐勒紧,井口的光亮越来越暗,像是一个正在不断收缩的瞳孔。
四周的黑暗越来越浓。
腐潮的气味不断袭入鼻端。
韩重皱了皱眉,左手抓着绳索,右手探入袖中,指尖捏住了一张镇诡符的边缘。
镇诡符上朱砂兽血传来的那种温热的触感,让他感觉心下稍安。
大约下了三丈多深。
韩重感觉脚下一沉,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
没有水。
韩重心头一紧,右手立刻引动符纸,一团微弱的火光在掌心亮起。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小小的一圈空间。
井底比他想象的要更宽一些。
积攒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淤泥。
而他刚才踩到的那个东西,赫然是一具人骨。
这具人骨,早已腐烂发黑,半截小臂连着几根残破的手指,陷在黑色的淤泥之中。
韩重蹲下身,将火光凑近。
黑泥之中,还有更多的骨头。
一根肋骨。
几颗散落的牙齿。
半个已经塌陷的头骨。
这些骨头似乎并不属于同一个人。
韩重目光一凝。
他在淤泥中翻找了几下,先后发现了数具不同阶段腐烂的尸骨。
至少三具。
他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那个已经小如铜钱的井口。
隐约能看见几颗人头探在那里往下张望。
“下面有什么?”
魏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在井壁之间回荡。
“有人骨。”
韩重回答,“至少三个人的。”
上面一阵沉默。
然后是村正的声音,尖而细,带着颤抖:“那,那是以前旱灾的时候,有人想下去挖水,不小心……不小心摔死在里面了……”
韩重没有理会他的话。
他继续翻动那些黑泥。
忽然,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硬的,方方正正的。
韩重把它从淤泥中抽出来。
是一块残破的玉牌。
玉牌已经发黄发黑,但上面隐约还能看到几个利器镌刻的小字。
韩重将火光凑近,辨认了一会儿。
“杨……文……生……”
一个人名。
他翻过玉牌的背面,上面除了一朵有些眼熟的红色的花之外,旁边还雕刻着一行更小的字: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一句偈语?
“嗯,这可不像红花村里的人应该有的东西。”
韩重将玉牌揣入怀中,又继续在井底搜索。
很快,他又在另一处泥堆里翻出了一截衣角的残布。
不是那种粗布麻衣。
这残布虽然已经腐烂发黑,但还保留着一点浅淡的淡蓝色底纹。
看起来像是大富大贵人家才会穿的东西。
韩重盯着残布看了两秒,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那个被配阴婚的女子。
或许,在跳井之前,并不是孤身一人。
她或许已经有了心仪的男子。
一个姓杨的年轻人。
不过那个姓杨的年轻人……现在应该已经死在这口井里了。
韩重收好残布,拉了拉绳索。
“拉我上去吧。”
余寒独闻言,顿时在上面发力。
麻绳一紧,韩重借力蹬着井壁快速攀登。
几个呼吸后,韩重便翻出井口,重新站在了杂草丛中。
侯小猿连忙递来水囊,韩重接过,清洗了一下手掌,这才还给钱小猿。
“怎么样?”
魏铮走到近前,问道。
韩重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看了村正一眼。
老头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两股颤颤,似乎随时都要倒下去。
韩重没理他。
他直接回答道:“下面至少有三具白骨,其他人我不清楚,但有一个人,我敢肯定,他不是摔下去的,而是被人推下去的。”
“嗯?”
魏铮猛然眼睛一亮。
“你有发现?”
韩重从怀中掏出那截布片,还有那块残玉,递给魏铮。
魏铮看了一眼,随即眼中流露出思索:“红花玉,杨文生?嗯,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对了!”
他猛然醒悟过来:“三年前,黑石城杨家的一位公子,在荒野中失踪,任谁也找不到下落,杨家发了疯一样翻找了半年,甚至在我镇诡司挂了悬赏,后来实在没消息之后,才渐渐停止,这块玉佩,莫不是?”
他眼睛紧紧的盯着玉佩上的那朵红色的花。
“这是引魂花,传闻它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是杨家的族徽和标志。”
村正的脸色猛然一变。
“什么引魂花,什么杨家,魏大人,这就是游祟作祟,大人还是赶紧除了那纸嫁衣,还我们红花村一个太平吧!”
“是吗?”
魏铮忽然似笑非笑,盯着村正看了半晌:“村正大人,你可知道,一旦杨家知道,他们的宝贝儿子,死在了这小小的一个红花村,会有什么后果?”
“什……什么后果?”
村正脸色慌乱,眼神乱瞟,脚步一步步朝后退。
魏铮冷笑道:“杨家会将你们整个红花村,所有男女老少,全部抓起来,一个一个审问,最后,不管有关系没关系的,全部会千刀万剐,然后扔入游祟的窝中,让他们分尸,再把整个红花村从地图上扬了,这才能稍解心头之恨。”
“不……不……不能这样……这跟我没关系……不是我干的……”
村正忽然大叫一声,转头就跑,脚步跄跄踉踉,奔跑途中,怀中一只鲜红色的手镯忽然掉落下来,滚入草丛中。
魏铮朝余寒独给了一个眼色,余寒独冷笑一声,脚下微动,只几步就追上那村正的身影,并将其抓了回来,扔在魏铮脚底板下。
“说说吧,事到如今,再不说实话,不但你要死,你小孙子要死,你们整个红花村,只怕也无法幸存了。”
魏铮好整以暇,神色淡淡。
而老村正,终于彻底崩溃了,他嚎啕大哭,大叫道:“大人!大人饶了老汉吧!那些事……那些事不是老汉一个人干的啊!当年,我儿看中了阴红玉,想娶她为妻,聘礼都下好了,可就在这时,我儿突发恶疾去世,而那个臭婊子,竟然悔婚,看上了从村外来的一个年轻人。”
老村正脸色恶毒,隐现狰狞,眼皮不住跳动:“哼,接了我陈家的聘礼,就是我陈家的人了,哪容她反悔?就算我儿死了,她也必须得嫁。”
“我们将那个外村的人,投入井中,彻底断了她的念想。然后将她灌了毒酒,绑上花轿……强行成婚之后,封入棺材之中,只是没想到,第二天她的尸体就自动出现在了院子中,再次埋掉,再次出现,放火烧都没用,还在村子中,借纸嫁衣杀人,我恨啊,我只恨为什么,不早点把她弄死,哪容她出来害人。”
“原来如此。”
韩重心下终于恍然,听着老村正前言不搭后语的叙说,脸色越来越冷。
果然,这个世道上,活人远比死人来得可怕。
只是生前订婚,男方死了,竟然强迫女方陪葬。
可怜的是,女方在临死之前,竟然寻到了自己的一生所爱,结果,连累那杨姓男子也在此丧命,难怪她怨恨那么大,死了尸体也不能入棺。
这是怨气不得释,执念太深,非要出来报仇雪恨。
而那些死的所谓最年轻的俊俏后生,全是当初,帮助村正一家,强行逼迫她配阴婚的帮凶。
纸嫁衣杀的不是路人。
它在报仇。
“够了。”
魏铮打断了村正的哭嚎。
他懒得多看这个下场早已注定的村正一眼,只淡淡道:“回村,准备应对今晚。”
老村正固然死不足惜,这村子中大部分人也未必是无辜之人,可诡异害人,终究不能坐视不理。
这是镇诡司的职责,不管那女子有多大的冤情,既然他们来了,就要解决。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余寒独拎起老村正,蜡黄脸青年,侯小猿急忙跟在两人身后。
韩重走在最后面,经过那片荒草丛时,不经意间弯了一下腰。
下一刻,他指掌间出现一枚深红色的镯子。
他将镯子塞入衣襟,不动声色,紧紧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