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浊酒忆师徒
雄关客栈的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宫本秀策从噩梦中惊醒时,浑身冷汗,胸口剧烈起伏,恶魔岛的血色与哀嚎依旧在脑海里盘旋。他躺回榻上,却再也睡不着,只得闭目调息,勉强将那股阴冷的煞气压回心底。
与此同时,客栈深处的一间僻静偏厅里,烛火昏黄,孤灯摇曳。
弥纳修德尔斯独自坐在桌前,依旧蒙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他面前摆着一壶浊酒,一只空杯,自斟自饮,动作缓慢而沉默。夜色越深,他的身影便越显孤寂,仿佛将所有情绪都藏进了酒液与黑暗之中。
偏厅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年轻身影大步走入,语气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轻快:“哎呦,老家伙,一个人躲在这里喝闷酒?”
说话的,正是年少时的杨——未来的宫本秀策。
他一身布衣,眉眼明朗,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的鲜活劲儿。隔着几步远,他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蒙面身影,脚步轻快地凑到桌前,直接伸手撑着桌面,低头往下看:“怎么,一个人喝得这么安静?不如一起玩一玩呗。”
弥纳修德尔斯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本就沉默寡言,眼下更是无心应酬。
少年却丝毫不见外,继续笑嘻嘻道:“喂,你干嘛呢?死老头,理理我。”
弥纳修德尔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依旧不语。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挑眉,凑近了几分:“哎?你是谁?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哦!我听说过你,传说中拔刀流的顶尖战士,对吧?”
他上下打量着弥纳修德尔斯,眼神亮亮的,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推崇与好奇:“我就是专门来找你的。”
弥纳修德尔斯终于轻抬眼皮,声音低沉而冷:“找我做什么?”
“拜师啊!”少年毫不犹豫,双膝一跪,在地上行得端正而郑重,“我想拜你为师,跟你学刀,跟你学本事,从此跟着你混!”
他抬头,仰着脸,眼神坦荡又固执,仿佛这是他此生唯一想做的事。
弥纳修德尔斯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少年都有些忍不住嘟囔:“喂,你这么沉默吗?连个回应都不给。”
就在这时,弥纳修德尔斯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轻,却像破冰的春水,缓缓从眼底漾开。他轻轻抬手,指腹轻轻落在少年的额头上,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又有几分玩味:
“有意思。”
“从来没见过你这种拜师的。”
少年一愣,随即笑开,眉眼弯得漂亮:“那说明我特别啊!你这么沉默,就得我这种徒弟才能带动你的互动嘛,来嘛来嘛,收我为徒,怎么样?”
他说着又磕了个头,态度认真而执着:“我是真的想跟你学。”
弥纳修德尔斯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片刻后,指尖轻轻从他额间滑落,低声道:“那你,跟得上我吗?”
少年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当然!”
从那天起,少年便缠上了这位蒙面师傅。
清晨练刀,他尾随;深夜疗伤,他蹲守;师傅沉默,他就碎碎念;师傅不动,他就催;师傅走一步,他跟三步。日复一日,没有放弃。
弥纳修德尔斯起初沉默,后来渐渐被他逗得忍不住笑,每一次被这个少年缠得无可奈何,每一次被他吵得无可奈何,最后都化作心底悄悄滋长的师徒情分。
他看着这个只肯以“杨”自称、来路不明却心意最诚的少年,默默将“拔刀流”的技艺倾囊相授。
后来,世事渐乱。
师傅的女儿身染怪病,需一味唯有恶魔岛能取的“恶魔丹”作解药。
少年杨沉默了很久,终是做出了决定。
他来找师傅,语气郑重而坚定:“师傅,我要去恶魔岛。”
弥纳修德尔斯没有问太多,只淡淡点头:“去做什么。”
“取恶魔丹,救她。”少年垂眸,声音压得很低,“我去。”
沉默片刻,他又抬起头,眼神郑重无比:“师傅,若我能平安回来,带回丹药,救回她……我愿从此舍弃杨姓,从今往后,只叫宫本秀策。”
他许下重诺,语气决然。
弥纳修德尔斯望着他,眼底复杂,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去吧。”
那是他第一次,正式唤他的新名:
“秀策。”
少年眼眶微颤,低头应道:“是。”
这段故事,便从此有了根。
偏厅里,烛火轻轻摇曳,酒香弥漫。
弥纳修德尔斯缓缓将这段过往娓娓道来,声音平静,却藏着多年的暖意与怅然。
苏婉婷安静听着,一时无语,只轻轻举杯,与他轻轻一碰。
夜色深沉,浊酒一盏,师徒缘起,都在这杯酒之间,被慢慢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