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拔河达左旗出来重新上高速时，天色开始转暗。

草原苍茫的风带来丝丝凉意，林宁深吸一口气，却觉得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感觉轻松了不少。

他握着方向盘，忽然笑了一声。

爽！

在燕京，他得收着，得讲程序，得借体系的力量。

但在这辽阔的路上，在罪证确凿的瞬间，他选择了先做再说。

好像束缚在解绑。

这不是什么好现象，但是林宁觉得很爽，因为他从心底觉得，人贩子该死，他已经很克制了，连打人都控制着力道。

他打开音响，找了首节奏强烈的歌。鼓点敲打着耳膜，车速不知不觉提了上去。

两边的路灯渐渐亮起，连成金色的线，指向家的方向。

一个多小时后，导航提示：“您已进入S尼特右旗。”

林宁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下了高速，转入国道，再开一点距离就是赛汉镇。

这条路他太熟了，大学时，每年几次的从这里归来、离去。

夜色中的小城的轮廓逐渐清晰。

远处居民楼的灯光星星点点，温暖而熟悉。

但林宁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放缓车速，路边正是干线接力与休整站和临时仓储。

这里是通往蒙古最大口岸二连最后的集中检查、补给、休息的地方。

司机们蹲在车边检查绑扎货物的绳索；几个人围在一起研究手机上的口岸排队信息……

从小看到大的场景，今天却在林宁眼中不一样起来——

红色。

星星点点的红色光晕。

点缀在夜晚的角角落落。

有的深红，有的浅红，有的单独一个，有的三五成群。

司机、看守、蹲在车边抽烟的闲汉……

林宁从小就被教导，离这些人远一些，那个年代，跑长途货运的，就没有善茬，看起来凶，小孩子自然远离。

大一些，懂更多事了，更明白镇子里面和外面的卡车集散地是两个世界。

那是一个充满柴油味、口音混杂、规则与野性并存的边境世界，更不会接触他们。

还记得大学时，同学提起年少轻狂，学着电影里的古惑仔混江湖的样子招猫逗狗的。

只有林宁笑而不语。

他们这里，再叛逆的SB也不会顶着那副面孔在镇子里外混账，因为真正的狠人和黑暗是什么样子他们见过。

可是。

林宁没有想到，都这个年代了，这里还是如此，甚至比以前他认为的还黑。

这么密集的红色星海，他以为只有在监狱里才能见到。

不是！这些大哥都干啥了？！咋还没抓起来呢？！

林宁抿着嘴唇，因回家而雀跃的心情沉重了很多。

车辆划过街道。

进入镇里居民区好了很多，只星星点点的红色偶尔一掠而过。

电话这时响起——林静。

“小宁，到哪了？”

“老怀饭店这边了，马上到家。”

“哦哦，你慢点开。”林静随口嘱咐了一句，挂掉电话，赶紧把青菜下锅，新出锅的好吃，弟弟进家门正好端上桌。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几个硬菜——清水羊排、焖牛肉……

青菜炒好，房门也正好被敲响，林静赶紧擦手去开门。

门口，林宁双手拎着大包，眉眼带笑的站在那。

林静一眼看到他，眼泪“唰”就下来了。

“哎？哭什么啊？”林宁赶紧把东西放下，拉着林静哭笑不得的。

他有一瞬间感觉自己不是回家，而是出狱，他姐眼里那夸张的心疼和眼泪，是在感叹他悲惨的前半生。

林宁是真的不会哄人，只能笨拙的给林静擦眼泪。

“你手怎么了？”林静眼睛却一下捕捉到林宁指骨上的伤口，新鲜的。

那是打张沟的时候在他衣服上被刮的。

林宁实话实说，“刮别人衣服上划的，没事。”

林静也不哭了，拉着进屋就要找药消毒，林宁也随她，不哭就行。

汪慧早就听到动静在那等着了，看他进来，想站起来但忍住了，只搂着外孙女，板着脸。

吴青山站在那沉默冲林宁笑。

林宁叫了声“妈！姐夫……”

话还没说完，被林静按在沙发上，棉签蘸着碘伏，小心翼翼地在指关节的破皮处涂抹。

林宁余光看到板着脸没应声的老妈，想到这几个月都不怎么肯接电话的事。灵机一动，他发出疼痛的吸气声“嘶”。

林静手下力道放得更轻，嘴里心疼的抱怨。

林宁不语只像条蛇一样不停的发出声音。

“行了行了，就破点皮，嚎什么嚎。”汪慧语气硬邦邦的，眼睛却开始不停的往林宁手上瞟，“出息。赶紧的，菜都凉了，就等你一个，谱儿还挺大。”

“哎，妈，这就来！”林宁如蒙大赦，赶紧抽回手，窜到餐桌边。

小微微早就从姥姥怀里溜下来，扑到林宁腿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舅舅！还有我！”

“哈哈，对！还有我们微微！”林宁一手抱起她，就去翻带来的那个最大的袋子，掏出一只几乎跟微微一样高的绿色恐龙玩偶。

“哇！！”微微一把抱住，小脸埋进恐龙肚子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宁又继续掏，把给众人的礼物都拿出来，最后手里抓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妈，我在同人堂买的杜仲，他们说用来和猪腰煲汤对腰特别好。”

汪慧瞥了一眼，没动，语气却缓了点：“浪费钱，我腰好着呢。”

林宁见气氛缓和了刚想笑着拍个马屁，小微微却一下哭了，把紧紧抱着的大恐龙举着要还给舅舅。

“哇呜呜……卖钱给舅舅还钱，不要抓舅舅！呜呜……”

林宁脸色一下就拉了下来，眼睛也眯了起来，这是谁在孩子面前说什么鬼话了，不然她个两岁多不到三岁的孩子怎么会知道什么，“卖钱”、“还钱”还有“抓舅舅”的？

眼底泛着冷意，“姐，最近谁又到家里‘关心’我了？”

林静和汪慧的脸色难看，但是没有回答。

林宁也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把小丫头和玩偶一起举起来，认真的看着她，“舅舅有钱，有好多钱，没人敢抓舅舅。”

哄好小丫头后，众人才重新坐回餐桌。

但气氛比之前还冷硬。

林宁在心里叹了口气，家庭的巨变，让他家每个人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甚至活的无所适从。

伤痕需要时间和呵护愈合，林宁现在能做的，就是解决最基础的东西——钱。

钱能让人心安定、有安全感，能让人游刃有余的去解决问题。

千说万说不如直接展示实力。

林宁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用我姐的身份证买的车，她们有孩子，还要照顾你，有车方便一点。不贵，15万。”

然后又直接把手机银行调出页面，直接展示给他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