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你不敢拒绝我(1 / 1)

#第二章你不敢拒绝我

##一

邱莹莹觉得“商业比赛的法律顾问”这件事,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想象的是——蔡亦才把合同发给她,她花一个晚上审阅完,把修改意见整理成文档发回去,然后结束。干脆利落,互不拖欠。

但蔡亦才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你坐在我旁边。”他把讨论室的门推开,示意她进去。讨论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三男两女,都穿着衬衫或者简洁的连衣裙,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打印好的资料,看起来就是那种“商学院的精英”的标准模板。

邱莹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白色T恤,牛仔外套,帆布鞋。她突然觉得自己走错了片场。

“亦才,这就是你说的法律顾问?”坐在最里面的一个男生抬起头,打量了邱莹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嗯,法学院大三的,邱莹莹。”蔡亦才的介绍简短到几乎没有信息量。

“大三?”另一个女生挑了挑眉,“能行吗?”

邱莹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能不能行,你看完合同再说。”蔡亦才拉开一把椅子,对邱莹莹说,“坐。”

她没有犹豫的余地——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犹豫的时间。蔡亦才已经替她做了决定,而她能做的只有服从。她放下书包,在他旁边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

“这是比赛的案例材料,”蔡亦才把一个U盘推到她面前,“里面有一份投资协议,大概四十页。我们需要在一个小时内给出修改意见。”

一个小时。四十页。

邱莹莹的心沉了一下。这种量级的合同,正常审阅至少需要三到四个小时。一个小时意味着她只能看关键条款——控制权条款、退出条款、对赌条款、违约责任条款。

她深吸一口气,插上U盘,打开文件。

“我需要一份公司法全文,还有——”她话还没说完,蔡亦才已经把一本翻到特定页面的公司法教材推到了她手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看自己的材料了,表情专注,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随手做的一件小事。

邱莹莹没有多说,低头开始看合同。

讨论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页的声音。邱莹莹看合同的速度很快——她大学三年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看案例、读法条、分析合同。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对她来说不是障碍,而是一种熟悉的语言,像母语一样自然。

她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第三页的估值调整条款表述模糊,容易引发争议;第七页的董事会席位分配对投资方不利;第十五页的反稀释条款缺少加权平均调整机制;第二十三页的股权回购触发条件过于严苛……

二十分钟后,她停下来,把笔记本推到蔡亦才面前。

“我标了十二个需要修改的地方,”她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因为她知道在这个讨论室里,没有人会替她放大音量,“其中三个是关键性的,如果不改,这份协议的风险会很高。”

蔡亦才低头看她的笔记,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把笔记本递给对面的男生。

“按这个改。”

对面的人接过去,扫了一眼,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这么多?”

“多吗?”蔡亦才看了一眼邱莹莹,“还有没有补充的?”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说:“第十二条关于竞业限制的部分,我觉得范围太宽了。‘与目标公司业务相关的任何领域’这个表述在法律上是有问题的,如果上了法庭,法院可能会认定范围过大而无效。建议改成‘与目标公司主营业务直接竞争的领域’,然后列一个具体的业务清单。”

她说完之后,讨论室里安静了两秒。

那个刚才质疑“能行吗”的女生,现在正用一种重新评估的目光看着她。

“改。”蔡亦才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邱莹莹又陆续指出了七八个问题。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不跟任何人争辩,当有人对她的意见提出质疑时,她会平静地引用具体的法条或者判例来支撑自己的观点。

这是她最舒服的状态——在法律的框架里,一切都是确定的、可被论证的、不需要靠气势压人的。在这里,她不需要大声说话,不需要跟人对视,只需要用专业能力说话。

而专业能力,是她唯一不缺的东西。

讨论结束后,那个最初质疑她的女生主动走过来,递给她一张名片。“我是沈珈蓝,商学院大四的。刚才不好意思,低估你了。你的法律功底很强。”

邱莹莹接过名片,小声说了句谢谢。

沈珈蓝笑了笑,走开了。

蔡亦才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她。

“感觉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

“被人认可的感觉。”

邱莹莹低头收拾东西,没有回答。

“你不需要害怕被人看到,”蔡亦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因为你被人看到的东西,并不差。”

她把笔记本放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

“你请我来是审合同的,不是来做心理辅导的。”她说。

蔡亦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很短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光。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拿过她的书包,“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

“走吧。”

他又替她做了决定。

邱莹莹跟在他后面走出讨论室,心里想:这个人是不是习惯了替所有人做决定?还是只替她?

她不敢问。

##二

那天之后,邱莹莹发现自己的生活里,蔡亦才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轰轰烈烈的出现——没有在宿舍楼下摆蜡烛,没有在教学楼门口堵人,没有任何偶像剧里男主角会做的那些夸张的事情。

他的出现方式很安静,安静到邱莹莹有时候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比如,她习惯每天中午十二点去食堂吃饭,因为那个时间段人少,不用排队,不用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但最近她发现,每次她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靠窗的那个位置总是空着的——而那个位置上,通常会放着一杯黑咖啡。

她一开始没在意。但连续三天都是这样之后,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第四天,她特意换了一个时间段去食堂,十二点半才到。她以为这样就能避开那杯莫名其妙的咖啡。

但当她走进食堂的时候,靠窗的位置上,那杯黑咖啡还在。

而蔡亦才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书,正用笔在书上划线。他抬起头,看到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今天来晚了。”他说。

邱莹莹端着餐盘站在过道里,进退两难。

“你怎么知道我来晚了?”她问。

“因为你平时十二点零三分到,今天十二点三十一分。”他看了一眼手表,“晚了二十八分钟。”

邱莹莹觉得自己被监控了。这个想法让她后背发凉,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只是注意到了她的作息规律,这不算违法,甚至不算过分。只是……正常人不会这样做。

“你……你每天都在这里等我?”她问,声音有点干涩。

“不是等你,”蔡亦才翻了一页书,“我每天这个时间段都在这里。”

“可你以前不在。”

“人会变的。”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站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最后蔡亦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坐下来吃饭吗?站在那里像一根电线杆。”

她坐下来。

她告诉自己,只是因为没有别的空位了。虽然食堂里明明还有很多空位。

吃饭的时候,她发现蔡亦才并没有在看书——他把书合上了,放在一边,安静地喝着他的咖啡。

“你不吃饭?”她问。

“吃过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蔡亦才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邱莹莹总觉得那潭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看人的时候,”他突然说,“比以前久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看着他。她猛地低下头,差点把筷子戳进鼻孔里。

“我……我没有——”

“刚才你看了我大概十秒。”蔡亦才的语气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两个月前你连三秒都撑不住。进步很大。”

邱莹莹的脸烧得厉害。她埋头吃饭,一句话都不说了。

蔡亦才没有再说话。他重新翻开书,继续划线。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一个吃饭,一个看书。没有人说话,但那个靠窗的位置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生长。

##三

邱莹莹开始害怕食堂了。

不是害怕食物,而是害怕那个靠窗的位置,害怕那杯黑咖啡,害怕那个人抬起头看她时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

她开始绕远路去另一个食堂吃饭。那个食堂离教学楼远,菜也贵一点,但至少——没有蔡亦才。

她以为自己聪明地解决了一个问题。

但第三天,她在那个食堂的角落里坐下的时候,对面突然多了一个人。

“这个食堂的菜比那个贵百分之十五,”蔡亦才端着一杯咖啡坐在她对面,“性价比不高。”

邱莹莹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连续三天没有在原来的食堂出现,”他慢条斯理地说,“说明你在躲。南城大学一共有四个食堂,其中两个离你上课的教学楼超过十五分钟步行路程,你不可能去。剩下的两个里,一个的菜价比另一个便宜,你之前一直选便宜的那个,说明你在意价格。所以你会选贵的那个吗?不会。但你选了。”

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咖啡。

“所以你不在便宜的那个食堂,也不在贵的那个。你去了哪里?”

邱莹莹瞪大眼睛看着他。

“唯一的可能是你去了教学区旁边的第三食堂,”他说,“那里的菜价中等,但离你上课的地方近,而且人流量小——你喜欢人少的地方。所以我昨天去第三食堂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你。”

他说完了,靠在椅背上,表情平淡得像在解一道数学题。

邱莹莹觉得自己被人从里到外剖开了一遍。他不仅找到了她,还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方式向她展示了他是怎么找到的。这种展示比找到本身更可怕——因为它说明,他花了时间去分析她的行为模式,去推演她的选择逻辑,去把她这个人当成一道需要被解开的方程式。

“你……你为什么要找我?”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没找你,”蔡亦才说,“我只是在吃饭。”

“你不在这个食堂吃饭!你从来不喝食堂的汤!”

“人会变的。”他又说了这句话。

邱莹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蔡亦才,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看着他的眼睛超过五秒而不躲开。不是因为她不害怕了,而是因为她的困惑和不安压过了恐惧。

蔡亦才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合同还没审完,”他说,“上次只看了投资协议,还有股东协议和章程没看。明天下午三点,商学院讨论室。”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他站起来,把咖啡杯端起来,“但我回答的,是这个。”

他走了。

邱莹莹坐在那里,面前的饭只吃了一半,但她已经完全没有了胃口。

她拿出手机,打开跟蔡亦才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到底想干什么?”

看了很久,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你是不是在追我?”

看了更久,删掉了。

最后她发了一个:“股东协议和章程我明天带过来。”

发送。

她盯着那个“已发送”的提示看了三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的那种快,而是另一种——一种她不太认识、也不太想认识的快。

##四

股东协议和章程的审阅比投资协议更复杂,花了邱莹莹整整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

她把修改意见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备忘录,每一条都标注了法律依据和风险等级。第二天下午三点,她准时出现在商学院讨论室。

推开门的时候,她发现房间里只有蔡亦才一个人。

“其他人呢?”她问。

“今天不需要他们。”

“那叫我来干什么?”

“看你的备忘录。”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邱莹莹坐下来,把打印好的备忘录递给他。他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看。

她坐在对面,不知道该干什么。她没有带电脑来——她以为今天又是那种多人讨论的场合,所以只带了纸质材料。现在她两手空空地坐在蔡亦才对面,既不能看文件,也不能假装在做别的事情,只能……看着他。

她第一次有意识地、不被要求地、主动地看着他。

他看文件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不是那种不耐烦的皱,而是一种专注的、沉浸的皱。他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纸。

他跟她想象中的富家子弟不一样。她以为像他这样的人——有钱、聪明、好看——应该是浮躁的、傲慢的、眼高于顶的。但他的专注力很强,强到让人不安。当她发现他可以用同样的专注力来分析她的行为模式的时候,那种不安变成了一种本能的警觉。

这个人太危险了。不是那种显而易见的、带有攻击性的危险,而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就失去了所有防备的危险。

“第七条的意见,”蔡亦才突然开口,“你说优先购买权的行使期限太短,建议延长到三十天。依据是什么?”

邱莹莹回过神。“《公司法》第七十一条,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其他股东有优先购买权。虽然法律没有规定具体的行使期限,但司法实践中一般认为过短的期限会损害股东的权利。如果对方给的期限太短,一旦你没有及时行使权利,就会被视为放弃。三十天是比较合理的期限。”

蔡亦才点了点头,在备忘录上做了一个标记。

“第十三条,反稀释条款——”

“这个需要看具体的情况,”邱莹莹接过话,“如果被投公司后续以更低的价格融资,投资方的股权会被稀释。标准的反稀释条款有两种形式——完全棘轮和加权平均。完全棘轮对投资方最有利,但对创始团队太苛刻;加权平均比较平衡。你们用的这个版本是加权平均,但计算公式有问题,没有把员工期权池算进去。”

蔡亦才抬起头看着她。

邱莹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你刚才说了大概两分钟,”他说,“一次都没有结巴。”

邱莹莹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况——她确实没有结巴,没有犹豫,没有在每句话后面加上“我觉得”“可能是”“大概”这些她习惯用来削弱自己语气的词。

她只是在律。在法律的领域里,她不需要削弱自己。

“这才应该是你的样子。”蔡亦才说。

邱莹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我不习惯这个样子。”她说。

“那就习惯。”

“你说得轻松。”

“我没说是轻松的。”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改变从来不是轻松的。但你已经在变了,你没发现吗?”

邱莹莹没有说话。

“两个月前,你不敢看我超过三秒。现在你可以看着我讲两分钟不结巴。两个月前,你被人质疑的时候只会低头不说话。现在你可以用法律条文怼回去——虽然你用的方式还是很客气,但你已经敢怼了。”

“我没有怼……”

“你有。你说‘这个问题在法律上是有问题的’,这已经很接近怼了。对你来说,这大概相当于别人拍桌子骂人的程度。”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赶紧把笑压回去,但蔡亦才已经看到了。

“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他说。

邱莹莹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你……你能不能不要突然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这种……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那你想怎么接?”

“我不想接。你就不要说。”

“好。”他低下头,继续看备忘录。

邱莹莹坐在对面,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觉得自己正在失去对局面的控制——不,她从来就没有控制过这个局面。从第一堂课他点名要她做搭档开始,她就一直在被动地接受、被动地服从、被动地被推到一个她从来没有站过的位置上。

但她发现,她好像没有那么抗拒了。

这个发现比蔡亦才的任何一句话都更让她害怕。

##五

期末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邱莹莹在图书馆复习。

她选了一个靠墙的角落位置,面前摊着行政法的教材和笔记。行政法是她的弱项,她需要花比别人更多的时间来消化那些抽象的原理和繁杂的判例。

她戴着耳机,一边看书一边在笔记本上画思维导图。她复习的时候有个习惯——把复杂的知识点拆解成一个个小问题,然后用自己的话把答案写下来。这个方法很慢,但很有效,每一个她亲手写下来的答案都会在她的记忆里留下更深的痕迹。

她写了大概两个小时,手腕有点酸了,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

然后她看到蔡亦才坐在她对面。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她摘下耳机,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

“图书馆是你家开的?别人不能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四十分钟前。”

“你在这里坐了四十分钟?我看书太入神了没注意。”

“我知道。”他翻了一页自己手里的书,“你复习的时候会咬笔帽,你的笔帽上全是牙印。”

邱莹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笔帽上确实有一排深深浅浅的牙印。她的脸微微发烫,把笔放下了。

“你复习什么?”她问,试图转移话题。

“CFA。”

“那是什么?”

“特许金融分析师。”

“哦。”她不懂金融,也不打算懂。她重新戴上耳机,准备继续复习。

蔡亦才伸手把她的耳机摘了下来。

“干什么?”她吓了一跳。

“你听音乐复习?”

“嗯。”

“听什么?”

“……白噪音。”

“什么是白噪音?”

“就是……下雨的声音、海浪的声音之类的。”

蔡亦才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生物。

“你复习的时候听下雨的声音?”

“怎么了?很奇怪吗?”

“不奇怪。”他顿了一下,“很……你。”

邱莹莹不知道“很你”是什么意思,但从他的语气来判断,应该不是什么坏话。她把耳机抢回来,重新戴上,低头继续看书。

但她发现她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了。

不是因为他坐在对面——虽然这确实是一个因素——而是因为她总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一直看着,而是每隔一段时间,他会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那些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目光,像一根根细线,把她的注意力一次次地从书本上拽走。

她终于忍不住了,摘下耳机,抬起头。

“你能不能不要看我?”

蔡亦才抬起头,表情无辜。“我没有看你。”

“你有。你每隔一会儿就看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在看书吗?”

“我……”

她说不出来了。她总不能说“因为我也在注意你”。

“我余光看到的。”她找了个借口。

“那你的余光应该集中在你面前的书上,而不是在我身上。”

邱莹莹被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发现没有任何反驳的话可以说。她重新戴上耳机,低下头,这次是真的把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了——至少,她假装是这样。

对面的蔡亦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继续翻他的CFA教材。

##六

傍晚六点,图书馆要闭馆了。

邱莹莹开始收拾东西。她把笔记本、教材、笔、水杯一样一样地放进书包里,动作很慢,因为她习惯把东西放得整整齐齐。

蔡亦才已经收拾好了,靠在椅背上等她。

“你收拾东西的速度跟蜗牛搬家一样。”他说。

“你可以先走。”

“不急。”

邱莹莹没有接话。她把书包拉好,站起来。

“走吧。”蔡亦才也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十二月的南城终于有了冬天的样子,风从梧桐树的缝隙里钻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寒意。邱莹莹穿了一件薄薄的羽绒服,但还是缩了一下脖子。

“冷?”蔡亦才问。

“还好。”

“你说话的时候牙齿在打架。”

“没有。”她咬紧牙关,不让牙齿打架。

蔡亦才没有拆穿她。他把围巾解下来,绕在了她的脖子上。

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雪松香味。邱莹莹整个人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站在原地。

“走啊。”蔡亦才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你……你不冷吗?”

“我不怕冷。”

“可是——”

“你是蜗牛吗?走路都这么慢。”他走回来,抓住她书包的提手,像牵一只不情愿的小动物一样把她往前带。

邱莹莹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大脑一片空白。她的脖子上围着他的围巾,鼻子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手腕能感觉到他拽书包的力度——不重,但很坚定,像一种无声的宣告:我在带你走,你不需要想方向。

“蔡亦才,”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被围巾闷住了一半,“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比她高了太多,她仰着脸看他,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觉得呢?”他问。

“我不知道。”

“你在骗人。”

“我没有——”

“你知道。”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只是不敢说出来。”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确实知道。从食堂里的黑咖啡,到图书馆的偶遇,到围巾上的雪松香——她全都知道。她不是不懂,她是不敢懂。

不敢懂,是因为懂了之后,她就没办法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懂了之后,她就要做一个决定:接受,或者拒绝。

接受,意味着她要走进一个她完全不熟悉的世界——他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钱、有地位、有觥筹交错的宴会和刀光剑影的商业竞争。她是一只蜗牛,连壳都没有背稳,怎么敢走进那个世界?

拒绝,意味着她要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说出一个“不”字。

她不敢。

两种不敢,哪一种更致命?

“蔡亦才,”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风吹散,“你不要这样。”

“不要怎样?”

“不要对我好。”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承受不起。”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她伸手去拨,手指碰到围巾的时候,摸到了他残留的体温。

蔡亦才沉默了很久。路灯的光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能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在吞咽什么。

“邱莹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你有没有想过,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承受得起,而是因为我愿意给?”

邱莹莹的眼眶突然酸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鞋带松了一只,她蹲下来系鞋带,蹲下去之后就不想站起来了。

蔡亦才也蹲了下来。

他们蹲在图书馆前面的路灯下,面对面,膝盖差点碰到一起。

“你哭了?”他问。

“没有。”她的声音是哑的。

“你在哭。”

“我说了没有。”她伸手抹了一把脸,手指是湿的。她把手藏到背后,像藏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蔡亦才没有拆穿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来,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子。

“你好狼狈。”他说。

“你闭嘴。”

蔡亦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嘴角轻轻一扬的淡笑,而是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的笑。

“你第一次让我闭嘴。”他说,“进步很大。”

邱莹莹蹲在地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出“你闭嘴”这三个字,也许是蹲着的姿势让她觉得安全——蹲着的时候,她离地面很近,离那些需要仰望的东西很远。

“起来吧,”蔡亦才站起来,向她伸出手,“地上凉。”

邱莹莹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朝上,像在等她把手放上去。

她没有把手放上去。她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蔡亦才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表情没有变化。

“走吧,送你回宿舍。”

“不用——”

“别再跟我说‘不用’了。”他打断她,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点不耐烦,“你说了一百遍‘不用’,我送了你一百遍。你不累我累。”

邱莹莹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闭了嘴,乖乖地跟在他后面。

他们走在校园的主路上,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笔直一个微微蜷缩。

邱莹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围巾上的雪松香味把她包裹起来,像一个不是拥抱的拥抱。

她想:完了。

她知道自己完了。

##七

回到宿舍之后,邱莹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发了很久的呆。

室友们都睡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和偶尔的翻身的窸窣声。她盯着对面床铺上垂下来的蚊帐,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拿出手机,打开蔡亦才的对话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们所有的聊天记录。

从最初的“你好,我是邱莹莹”和没有回复,到后来的“还行”“收到”“明天下午三点”,再到最近的“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你第一次让我闭嘴”。

一共四十七天的聊天记录,她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她发现了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事实——他们的对话越来越长了。不是那种有实质内容的变长,而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越来越稠密,稠密到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有了重量。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

“莹莹,你还没睡?”上铺的室友探下头来,迷迷糊糊地问。

“嗯,睡不着。”

“怎么了?考试压力大?”

“……有一点。”

“别想太多,早点睡。”室友缩回去了。

邱莹莹闭上眼睛。

她想起蔡亦才蹲在路灯下递纸巾的样子,想起他说“你第一次让我闭嘴”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温柔?蔡亦才的脸上会出现温柔吗?也许不是温柔,也许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坚硬的地壳下面偶尔露出的岩浆,滚烫的,危险的,稍纵即逝的。

她不能喜欢他。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第一遍是命令。

第二遍是理由。

第三遍是——她已经分不清是什么了。

她不能喜欢他。因为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的世界里有商业比赛、CFA、蔡氏集团、红酒和雪茄;她的世界里只有法条、案例、奖学金申请和母亲的水果摊。他的未来是一条铺好的高速公路,只要踩油门就能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她的未来是一条崎岖的山路,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踩实了才敢迈出去。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整条银河。

邱莹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邱莹莹,你清醒一点。他只是在玩。像他这样的人,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他只是觉得你有趣——像一只不逃跑的兔子,像一颗坐在角落里的柠檬,像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奇怪的、好玩的生物。

等他玩够了,他就会走。

而你不能在他走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原地等了太久。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直到窗外的天光开始泛白。

##八

第二天,邱莹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跟蔡亦才保持距离。

不是那种欲擒故纵的保持距离,而是真正的、彻底的、不留余地的保持距离。她不要再去他的讨论室,不要再去他等她的食堂,不要在图书馆坐他对面,不要接他的围巾,不要闻他的雪松香。

她要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那个世界里没有蔡亦才,只有法条、案例、奖学金申请和母亲的水果摊。那个世界很安全,很安静,很冷清,但至少——不会让她在深夜里睁着眼睛等天亮。

她先从食堂开始。

她不再去第三食堂了,也不去原来的第一食堂。她开始在便利店买饭团和三明治,在教学楼的天台上吃。天台上风很大,冷得她直哆嗦,但至少——没有蔡亦才。

然后是图书馆。她不再去三楼的那个固定位置了,而是换到了六楼的报刊阅览室。那里几乎没有人去,落满灰尘的过刊堆在架子上,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她坐在那里复习,一坐就是一整天。

至于讨论室——商业比赛的合同她已经审完了,没有理由再去。如果蔡亦才发消息来,她就晚几个小时再回复,用最简短的句子,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她做得很好。

她把自己的壳重新背上了,背得严严实实的,连一条缝隙都没有留下。

第三天的时候,蔡亦才发来一条消息:“你在哪?”

她看了消息,等了两个小时,回复:“在复习。”

“哪个图书馆?”

“不固定。”

“你在躲我。”

邱莹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没有”,删掉;打了“你想多了”,删掉;打了“我只是在复习”,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个:“你想多了。”

发送。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他在等她回复。她知道他看到她回复之后会怎么想——他会知道她在说谎。因为她的回复太快了,快到不像一个“想多了”的人会有的速度。如果她真的觉得他想多了,她应该会发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或者一句带着笑意的“你神经病啊”。而不是一个干巴巴的、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心虚的“你想多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破绽了。但她没办法——她的每一个字都在出卖她,就像她的眼睛会出卖她、她的声音会出卖她、她系鞋带的速度会出卖她一样。

手机又震了。

她不敢看。

她盯着那个翻过去的手机,像盯着一颗定时炸弹。

最后还是看了。

蔡亦才说:“你不说真话的样子,比你说真话的时候更明显。”

邱莹莹把手机摔在了桌上。

##九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是行政法。

邱莹莹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脑子被掏空了。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考场外面的光线。

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蔡亦才。

“考完了?”

“嗯。”

“出来。南门。”

邱莹莹犹豫了很久。她已经在躲他了,她不应该去。她应该回复“我有事”,或者干脆不回复。

但她的脚已经往南门的方向走了。

她走到南门的时候,看到蔡亦才靠在一辆黑色的车旁边。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不是上次那条,上次那条还在她宿舍的衣柜里,她忘了还。

“上车。”他打开副驾驶的门。

“去哪?”

“吃饭。”

“我不饿。”

“你考了三个小时的试,从早上八点到现在没吃东西,你不饿?”

邱莹莹摸了摸肚子,它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上车。”他又说了一遍。

她上了车。

车里很暖和,座椅加热开着,音响里放着很轻的钢琴曲。邱莹莹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蔡亦才发动了车,没有说话。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了一条老街的巷口。邱莹莹透过车窗看出去,愣了一下——这是一条她很熟悉的老街,她母亲的水果摊就在这条街上。

“你怎么知道这里?”她问。

“你填的紧急联系人地址,是南城大学南门外的小吃街。但你妈的水果摊不在了,我问了旁边的商户,说她搬到了这条街。”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你找我妈?”

“不是找,是路过。”蔡亦才熄了火,“走吧,下车。”

“到底去哪?”

“你到了就知道。”

他带着她穿过巷子,拐了两个弯,在一家很小的店面面前停下来。店面没有招牌,只有一块手写的木板挂在门上——“阿芳小炒”。

邱莹莹认出了那块木板上的字迹。是她妈妈的字。

“这……”

“你妈上个月盘下来的店面,”蔡亦才推开门,“不用再推三轮车了。”

门开了,里面是一间小小的餐厅,只有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菜不多,只有七八种,都是家常菜。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的味道,那种味道温暖而喧闹,像一个拥抱。

“莹莹?!”邱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邱莹莹,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考试吗?”

“妈……这是怎么回事?”邱莹莹茫然地看着母亲,又看看蔡亦才。

“哎呀,是小蔡带你来的吧?”邱母擦了擦手,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的笑容比邱莹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大,“小蔡真是个好人,上个月找到我,说想帮我把水果摊升级成店面。我说我没钱盘店面,他说他可以先借给我,等我赚了再还。我看来看去觉得这个位置好,就盘下来了。你看,现在多好,不用风吹日晒了。”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蔡亦才。

他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平淡得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厨房里的油烟机声盖住。

“不为什么。”

“蔡亦才。”

“你妈做的番茄炒蛋很好吃,”他说,“上次路过的时候她给我做了一份。”

“你什么时候——”

“你复习的时候。你不在的时候。”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莹莹,你哭什么呀?”邱母走过来,心疼地擦她的脸,“这是好事,哭什么?”

“妈,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小蔡是个好孩子,对你也好,妈看得出来。”

“妈!”邱莹莹的脸一下子红了。

蔡亦才在旁边笑了一下,很轻,但邱莹莹听到了。

“走吧,吃饭。”他拉开一把椅子,“你妈给我做了番茄炒蛋,你也尝尝。”

邱莹莹坐下来,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桌面上。

邱母端上来一盘番茄炒蛋,一盘糖醋排骨,一碗酸辣汤。菜的分量很足,冒着热气,香味弥漫在整个小店里。

“吃吧,别哭了。”蔡亦才把筷子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番茄炒蛋是热的,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跟她从小到大吃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她不用蹲在三轮车旁边吃凉的剩饭了。

她吃了很久,吃得很慢。蔡亦才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着一碗汤,没有催她,没有说话。

吃完之后,邱母去厨房洗碗了。小店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蔡亦才,”邱莹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一次她没有躲,一秒都没有躲,“谢谢你。”

“不用谢。”

“但是你不能用这种方式……”

“用哪种方式?”他打断她,“帮你妈租个店面?还是帮你解决你一直担心但不敢说的问题?”

“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

“我知道我不需要。”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邱莹莹,我想要做的事情,不需要理由。你不需要承受得起,你只需要接受。”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像井水一样的眼睛。

她突然发现,她不再害怕了。

不是不怕他,而是不怕那个“完了”的事实了。

她完了。她喜欢上了一个她不该喜欢的人。这个事实不会因为她的逃避而改变,不会因为她在天台上吹冷风而消失,不会因为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而自行了断。

它就在那里,像一颗种子,从第一堂课他点名要她做搭档的那一刻就种下了,然后在食堂的黑咖啡里、在图书馆的对面、在路灯下的纸巾里、在围巾的雪松香里、在这盘番茄炒蛋里,一点一点地生根、发芽、长出枝叶。

她没有办法拔掉它了。

“蔡亦才,”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不讲道理。”

“我知道。”

“你总是替我做决定。”

“我知道。”

“你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

“我知道。”

“你——”

“邱莹莹,”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你现在是在骂我,还是在跟我告白?”

邱莹莹的脸瞬间红透了。她抓起桌上的纸巾盒朝他扔了过去。

蔡亦才伸手接住了纸巾盒,嘴角的弧度大得不像话。

“你扔东西的准头很差。”他说。

“你闭嘴。”

“你又让我闭嘴了。”他把纸巾盒放回桌上,“第三次。我在计数。”

邱莹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红得能滴血。

她想:这个人真的太不讲道理了。

但她发现,不讲道理的人,有时候也会做一些很讲道理的事情。比如帮她妈盘下一个店面,比如在她复习的时候陪她坐一整个下午,比如在她哭泣的时候递过来一张纸巾而不是问她为什么哭。

她趴在桌上,胳膊下面压着的是干净的白桌布,耳边是厨房里洗碗的水声和蔡亦才翻手机的按键声。

这个小店很小,小到只有六张桌子。

但她的世界,好像突然大了一点点。

(第二章完,全文约118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