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江湖夜雨
一
离开朝歌村的那天,桃花正开到第七日。
柳如烟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看着帝辛将最后一件衣裳塞进包袱。那件衣裳是玄色的,洗得发白,袖口打了两个补丁——是赵嬷嬷临走前缝的。她老人家去年冬天没能熬过去,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安静地走了。小禾哭得昏过去两次,是柳如烟掐着她的人中才救回来的。后来小禾嫁给了村里一个老实巴交的铁匠,如今肚子里已经揣了娃,圆滚滚的,走路像只企鹅。
“东西都带齐了?”帝辛直起身,拍了拍包袱上的灰。
柳如烟看了一眼屋里。茅屋不大,两间房,一间灶房一间卧房。灶台上的铁锅是新买的,还没怎么用;卧房里的床榻是他们自己搭的,虽然粗糙,但结实得很。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帝辛用烧焦的木棍画的,画的是桃林和古井,线条简单,但很有味道。
“带齐了。”柳如烟说。
帝辛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舍不得?”他问。
柳如烟摇了摇头:“不是舍不得。是……”她顿了顿,找不到合适的词。
帝辛握住她的手:“走吧。以后想回来,还可以回来。”
两人锁上门,将钥匙放在门框上面的缝隙里——这是村里的规矩,谁家出远门,钥匙就放在那里,路过的人可以进去歇脚,喝口水,睡个觉。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村民已经在等着了。打铁的刘铁匠搂着小禾的肩,小禾挺着肚子,眼睛红红的。隔壁的王婶提了一篮子鸡蛋,非让柳如烟带上。村东头的张大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递过来一包草药,说是治跌打损伤的。
“阿烟,你一定要回来看看我们啊。”小禾拉着柳如烟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柳如烟帮她擦了擦眼泪,笑着说:“会的。等你的娃生了,我就回来看。”
“你说话要算数。”
“算数。”
帝辛接过王婶的鸡蛋,放进包袱里,又拍了拍张大爷的肩膀,说了声“保重”。张大爷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不放:“阿受啊,你是个好后生。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好好的。”
帝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走出村口,沿着淇水向南。走了很远,柳如烟回头看了一眼——大槐树下,村民们还站在那里,像一排小小的剪影。
“子受,”她说,“我们还会回来吗?”
帝辛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会的。”
二
淇水在南边拐了一个弯,流入一片丘陵地带。丘陵不高,但连绵起伏,像一条条沉睡的巨兽。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郁郁葱葱的,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两人沿着河岸走了三天,第四天进入了一个小镇。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排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零零散散地开着门。街上人不多,大多是附近的农民,赶着牛车来买盐巴和铁器。
帝辛和柳如烟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客栈不大,木质的门脸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字迹已经斑驳了。
“住店?”柜台后面的老板抬起头,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
“两间房。”帝辛说。
老板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他们身后——没有随从,没有车马,只有两个包袱。他的笑容淡了些:“一间三十文,两间六十文。先付钱,后住店。”
帝辛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数了六十文放在柜台上。老板收了钱,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他:“天字三号房和四号房,楼上左拐。”
两人上楼,找到了各自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户。被子是旧的,但洗得还算干净。柳如烟推开窗户,看见客栈后面的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石榴,像一个个小灯笼。
“如烟。”帝辛在隔壁房间喊她。
柳如烟走过去,看见他站在窗前,指着窗外远处的一片建筑:“你看。”
柳如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有一座庙宇,飞檐翘角,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庙宇不大,但看起来很气派,山门前的石狮子都有半人高。
“那是什么庙?”她问。
帝辛摇了摇头:“不知道。去看看?”
两人下楼,沿着街道向那座庙宇走去。小镇不大,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山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东岳庙”三个字。
庙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烧香。大殿里供着东岳大帝的神像,高大威严,目光如炬。柳如烟站在神像前,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着她。
“怎么了?”帝辛察觉到她的异样。
柳如烟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两人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两位施主,请留步。”
柳如烟回头,看见一个老道士从偏殿走出来。老道士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手里拿着一柄拂尘。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像是两盏灯。
“道长有什么事?”帝辛问。
老道士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柳如烟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帝辛身上,又移回柳如烟身上。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舒展开,像是在确认什么。
“两位施主从哪里来?”老道士问。
“从北边来。”帝辛的回答简洁而模糊。
“往哪里去?”
“南边。”
老道士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两位施主,贫道这里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道长请说。”
老道士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位女施主,身上有妖气。”
柳如烟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帝辛的手。帝辛感觉到她的紧张,反握住她,掌心温热而稳定。
“道长说笑了。”帝辛的声音平静如水,“她是我的妻子,普通农妇,哪来的妖气?”
老道士摇了摇头,目光直视柳如烟:“施主不必隐瞒。贫道修行五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这位女施主,不是凡人。”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老道士的眼睛:“道长想怎样?”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怎样。贫道只是好奇——一个狐妖,为什么会和一个凡人在一起?”
帝辛上前一步,挡在柳如烟身前:“道长,我们无冤无仇,请你不要多管闲事。”
老道士看着帝辛,眼中闪过惊讶:“你……你知道她是狐妖?”
“知道。”帝辛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从第一天就知道。”
老道士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柳如烟以为他要动手了。但老道士没有动手,他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年轻人,”他说,“你知道妖与人相恋,是什么下场吗?”
“不知道。”帝辛说,“也不在乎。”
老道士看着他,眼中的惊讶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敬佩,也许是怜悯,也许只是无奈。
“罢了。”老道士挥了挥拂尘,“贫道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要降妖除魔的人。你们走吧。但贫道要提醒你们一句——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贫道这么好说话。你们要小心。”
柳如烟行了一礼:“多谢道长。”
两人转身,走出了东岳庙。
回到客栈,柳如烟坐在床上,沉默了很久。帝辛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也没有说话。
“子受,”柳如烟终于开口,“你说,以后我们会遇到更多这样的人吗?”
帝辛想了想,点了点头:“会。”
“那怎么办?”
帝辛看着她,微微一笑:“那就一直走。走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柳如烟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好。一直走。”
三
第二天一早,两人离开了小镇,继续向南。
走了五天,进入了一片山区。山很高,路很陡,两边的悬崖像刀削的一样,直上直下。谷底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水声轰隆,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帝辛走在前面,一手拄着木棍,一手牵着柳如烟。柳如烟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踩着湿滑的石阶,生怕一脚踩空。
“子受,我们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柳如烟气喘吁吁地问。
“近。”帝辛头也不回地说,“翻过这座山,就是陈国。陈国地势平坦,好走。”
“还要翻多久?”
帝辛抬头看了看山顶,又看了看天色:“天黑前应该能到。”
两人继续往上爬。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帝辛的腿开始发软,柳如烟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但他们没有停——在这荒山野岭,停下来就意味着露宿野外,而山里的夜晚,冷得能冻死人。
太阳落山前,他们终于翻过了山顶。
站在山顶上,眼前豁然开朗。山的那一边是一片平原,一望无际,像一块巨大的绿色地毯。平原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村庄,炊烟袅袅,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详。
“到了。”帝辛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和释然。
柳如烟看着那片平原,忽然笑了:“子受,你说,我们会在那里住下来吗?”
帝辛想了想:“也许会。也许不会。”
“为什么?”
帝辛看着她,微微一笑:“因为我想多看看。以前坐在王座上,以为天下就是那一小片。现在才知道,天下很大,大到一辈子都走不完。”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那我就陪你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两人在山顶坐了一会儿,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入地平线,天边的云彩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最后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亮了起来,冷清而遥远。
“如烟,”帝辛忽然说,“你还记得吗?在摘星楼上,我们也看过这样的星星。”
柳如烟点了点头:“记得。那时候你说,站在摘星楼上,你可以忘记自己是大王。”
帝辛笑了:“现在不用站在摘星楼上,我也能忘记自己是大王。”
“为什么?”
“因为……”帝辛想了想,“因为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王位、没有江山、没有臣民的普通人。普通人看星星,就是看星星,不需要想那么多。”
柳如烟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子受,”她轻声说,“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帝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喜欢。虽然苦,虽然累,但每一天都是真实的。不像以前,坐在王座上,看似拥有一切,其实什么都没有。”
柳如烟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四
他们在陈国的一个小村庄里住了下来。
村庄不大,只有二十来户人家,四面都是农田。村口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鱼儿在水中游来游去。村民们种水稻、养蚕、织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简单而平静。
帝辛和柳如烟在村西头租了一间小院子。院子不大,但很整洁,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秋天的时候结满了红枣,甜得发腻。帝辛在院子里开了一块菜地,种了青菜、萝卜和葱。柳如烟养了几只鸡,每天早上都能听到公鸡打鸣的声音。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得像水。
但柳如烟觉得,这种平淡,比任何轰轰烈烈都更让她安心。
每天清晨,她和帝辛一起起床,一起做早饭,一起去田里干活。帝辛负责重活——挑水、劈柴、翻地;她负责轻活——拔草、浇水、喂鸡。中午回家做饭,午睡一会儿,下午继续干活。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喝着茶,聊着天,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如烟,”有一天傍晚,帝辛忽然说,“你说,我们这样能过多久?”
柳如烟正在缝补一件旧衣裳,闻言抬起头来:“你又问这个问题了。”
帝辛笑了:“因为我怕。怕有一天,这一切都会消失。”
柳如烟放下针线,看着他:“子受,你变了。”
“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不怕。现在你什么都怕。”
帝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许是吧。以前我什么都没有,所以不怕失去。现在我有了你,有了这个家,有了这些……这些平凡的日子。我怕失去它们。”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你不会失去的。只要我在,这些东西就在。”
帝辛看着她,眼眶微红:“如烟,谢谢你。”
柳如烟笑了,笑容温暖而明亮:“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柳如烟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不用谢。这也是我的家。”
两人静静地坐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入地平线,天边的云彩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
枣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唱歌。
五
秋天来了。
院子里的枣树结满了红枣,红彤彤的,像一颗颗小小的宝石。帝辛爬上树,用竹竿打枣,柳如烟在树下用布兜接着。枣子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够了够了!”柳如烟喊道,“太多了,吃不完!”
帝辛从树上跳下来,满头满脸都是枣叶,笑着说:“吃不完就晒干,冬天煮粥喝。”
两人将枣子捡进篮子里,抬到院子里晾晒。阳光很好,枣子在阳光下闪着光,空气中弥漫着甜甜的枣香。
“子受,”柳如烟忽然说,“我想去镇上买点东西。”
“买什么?”
“布料。你的衣裳都破了,我想给你做件新的。”
帝辛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袖口磨破了,肘部也打了补丁,确实该换了。他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
两人换了身干净衣裳,锁上门,沿着村口的小路向镇上走去。
镇子不大,但比他们住的那个村庄热闹多了。街道上人来人往,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帝辛和柳如烟走进一家布店,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胖胖的,笑起来很和善。
“两位想看什么布?”老板热情地招呼。
柳如烟在布匹间转了一圈,挑了一匹玄色的麻布和一匹白色的细棉布。
“玄色给你做衣裳,白色给我做。”她说。
帝辛看了看那匹玄色麻布,忽然笑了:“玄色。我以前最喜欢穿玄色。”
柳如烟知道他在想什么。玄色是殷商王室的颜色,帝辛的王袍就是玄色的。她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老板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异样,只顾着量布、算账:“一共一百二十文。”
帝辛付了钱,抱着布匹走出布店。两人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买了一斤盐、一包茶叶、几根蜡烛,然后往回走。
走到村口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将天边染成红色,晚霞像一幅巨大的油画,挂在西边的天空上。
“如烟,”帝辛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天边的晚霞,“你说,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不走了,好不好?”
柳如烟看着他,看着他被晚霞映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种平静而满足的光芒,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好。”她说,“不走了。”
帝辛笑了,笑容像晚霞一样灿烂。
两人牵着手,走进村子,走进他们的家。
六
冬天又来了。
陈国的冬天比朝歌冷得多。北风呼啸,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河水结冰了,田里的庄稼也收了,整个村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而沉寂。
帝辛和柳如烟坐在屋里,生了一盆炭火,烤着红薯。红薯的香味在屋里弥漫,温暖而甜蜜。
“如烟,”帝辛拨了拨炭火,“你说,我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柳如烟想了想:“快一年了。”
“一年。”帝辛重复了一遍,像是有些感慨,“时间过得真快。”
柳如烟看着他,忽然说:“子受,你的头发白了。”
帝辛一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鬓角确实白了几根,虽然不多,但在黑色的头发中格外显眼。
“老了。”他笑了。
柳如烟摇了摇头:“不是老了。是操心操的。”
帝辛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疼痛。她的头发是在救他的时候白的,用五百年的修为换他一条命。他知道,她从来没有后悔过,但他还是心疼。
“如烟,”他轻声说,“你的头发也白了。”
柳如烟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了:“没事。白了就白了。反正你也不嫌弃。”
帝辛握住她的手:“不嫌弃。永远不嫌弃。”
两人默默地坐着,听着窗外风雪的声音。炭火噼里啪啦地响着,红薯的香味越来越浓。
“子受,”柳如烟忽然说,“我想小禾了。”
帝辛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知道她的娃生了没有。”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思念,“不知道赵嬷嬷的坟有没有人扫。”
帝辛握紧她的手:“等春天来了,我们回去看看。”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帝辛点头,“我也想看看小禾的娃,想给赵嬷嬷上柱香。”
柳如烟的眼泪涌了出来,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子受,你真好。”
帝辛笑了:“不是我好,是这个世界好。虽然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但也有好的地方。”
“比如?”
“比如你。”帝辛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柳如烟破涕为笑,伸手打了他一下:“油嘴滑舌。”
帝辛哈哈大笑,笑声在屋里回荡,温暖而明亮。
七
春天来了。
桃林的桃花又开了,但这一次,柳如烟没有去看。她和帝辛收拾了行装,沿着来时的路,向北走。
他们要回朝歌村看看。
一路走走停停,用了半个月才到。村口的大槐树还在,树下的大石头还在,但村子里的面孔变了不少。刘铁匠的胡子长了一些,小禾的娃已经会走路了,是个男孩,虎头虎脑的,像他爹。
“阿烟!阿受!”小禾看见他们,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抱着柳如烟不肯松手,“你们总算回来了!我以为你们不回来了!”
柳如烟拍着她的背,笑着说:“说了会回来的,怎么能食言?”
小禾擦了擦眼泪,拉着柳如烟的手,把她拉到屋里:“快来看看我的娃。叫铁蛋,皮得很,整天爬高上低的。”
铁蛋站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木偶,歪着头看着柳如烟,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柳如烟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铁蛋,叫姑姑。”
铁蛋张了张嘴,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咕咕。”
柳如烟笑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偶——是她自己缝的,里面塞了棉花,缝了两颗黑豆做眼睛——递给铁蛋:“给,姑姑送你的。”
铁蛋接过布偶,抱在怀里,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小禾看着柳如烟,眼眶又红了:“阿烟,你瘦了。”
柳如烟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我觉得挺好的。”
“你在外面吃苦了吧?”小禾拉着她坐下,“这次回来就别走了。村里有房子,你们住下。铁匠说了,可以帮阿受找个活干。”
柳如烟摇了摇头:“小禾,我们住几天就走。”
“为什么?”小禾急了,“外面有什么好的?”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小禾,你不懂。我们……我们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小禾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解和心疼。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你们多住几天。住一个月,不,住两个月。”
柳如烟笑了:“好,多住几天。”
八
在朝歌村住了七天,帝辛和柳如烟又上路了。
这次他们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走过淇水,走过桃林,走过他们曾经走过的每一条路。有时候在一个地方住几天,有时候住几个月。遇到好人,他们就多待一会儿;遇到坏人,他们就连夜离开。
他们见过很多人。
见过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独自带着三个孩子,靠卖豆腐为生。柳如烟帮她照顾了几天孩子,帝辛帮她修好了漏雨的屋顶。临走时,女人塞给他们一包豆腐干,哭着说:“你们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见过一个瞎眼的老乞丐,坐在路边拉二胡,曲子很悲,听得人想哭。帝辛给了他几文钱,老乞丐拉着他的手不放,说:“年轻人,你身上有帝王之气。”帝辛笑了,说:“您老看错了,我只是个普通人。”老乞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见过一群山贼,拦路抢劫。帝辛虽然不再是王,但武艺还在,三拳两脚就将山贼打跑了。被救的商人千恩万谢,非要给他们银子。帝辛不要,商人急了,说:“那你们要什么?”帝辛想了想,说:“要一壶酒。”商人连忙从车上搬下一坛好酒,塞进他手里。
见过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倒在路边,身边没有一个人。柳如烟帮她接了生,母子平安。孕妇的丈夫赶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恩人!恩人!”帝辛扶起他,说:“别这样。好好照顾你妻子和孩子。”
他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见了很多很多的人。
柳如烟发现,帝辛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君王了。他变得平和了,变得柔软了,变得……更像一个人了。他会因为一朵花开而微笑,会因为一只鸟叫而驻足,会因为一个孩子的笑脸而开心一整天。
“子受,”有一天,柳如烟问他,“你快乐吗?”
帝辛正在河边洗脸,闻言抬起头来,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
“快乐。”他说,声音平静而满足。
柳如烟在他身边坐下,看着河水中两人的倒影。她的头发还是花白的,他的鬓角也白了几根。但两人的脸上都带着笑,那种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真实的笑。
“如烟,”帝辛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快乐是很遥远的东西。要拥有天下,要万人之上,要所有人都听我的,我才会快乐。”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帝辛握住她的手,“快乐很简单。有你在身边,有一碗热饭吃,有一间不漏雨的屋子住,就够了。”
柳如烟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子受,”她轻声说,“我也是。”
九
很多年后,有人在一座偏远的小山村里,见过一对老夫妻。
老夫妻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但他们的眼睛很亮,像年轻人一样亮。老爷爷走路有点瘸,老奶奶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老爷爷会讲故事,老奶奶会唱歌。每天傍晚,村里的小孩都会跑到他们家,听老爷爷讲故事,听老奶奶唱歌。
老爷爷讲的故事,都是关于一个大王和一个狐妖的。大王很勇敢,狐妖很美丽。他们相爱了,但天下不容他们。最后,他们离开了王宫,走遍天涯海角,最后在一个小山村里住了下来。
老奶奶唱的歌,都是关于桃花的。她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声音清澈空灵,像山间的清泉。每次她唱歌的时候,村里的桃花就会开得特别盛,特别美。
有人说,那对老夫妻就是帝辛和柳如烟。
有人说,他们活了很多很多年,比普通人长得多。因为狐妖的寿命很长,她用她的寿命,分给了那个男人一半。
有人说,他们最后一起走了,在一个桃花盛开的春天。村民们去他们家时,只看到两件衣服——一件玄色的,一件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
衣服旁边,放着一枚玉环。
玉环很旧了,上面布满了裂纹,但还泛着温润的光。
玉环的内壁上,刻着两个字。
一个是“受”。
一个是“烟”。
尾声
千年后。
淇水依旧流淌,桃林依旧花开。
一个年轻人来到这片桃林,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是个书生,游学四方,路过此地,听说这里的桃花很美,便来看看。
正是暮春时节,花开如云,落英缤纷。年轻人在桃林中漫步,脚下是松软的花瓣,鼻尖是淡淡的花香。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感受什么。
他走到了那口古井边。
井水依旧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满树繁花。井沿上,放着一枚玉环。
年轻人拿起玉环,仔细端详。玉环很旧了,上面布满了裂纹,但还能看出当年的雕工——精美绝伦,不似凡间之物。他将玉环翻过来,看见内壁上刻着两个字。
一个字是“受”。
一个字是“烟”。
年轻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这两个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悲伤,又像是温暖;像是遗憾,又像是圆满。
他抬起头,看着满树繁花,忽然想起了一首诗。
那是《诗经》里的《桃夭》,他小时候背过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轻声念着,声音在桃林中回荡。
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花香中,他似乎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一种让他心安的、温暖的、想要靠近的气息。
他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玉环,微微一笑。
“也许,”他轻声说,“这就是缘分吧。”
他将玉环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篓里,转身离去。
身后,桃花依旧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永不停止的粉色的雪。
远处,淇水依旧流淌,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千年如一梦。
梦里,有人相爱,有人离别,有人死去,有人重生。
而桃林,永远在那里。
等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