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吴江叶家埭的老宅屋顶上,落在疏香阁窗前那株腊梅的花瓣上,落在莺脰湖的烟波里,也落在一个年轻女子的坟头。那女子只活了二十三岁,短得来不及看尽人世间的春秋冬夏,短得来不及写完她心中所有的诗句。可她留下的那些词,却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地飘下来,飘了三百年,还在飘。
她叫叶纨纨,字昭齐。
她是叶绍袁、沈宜修的长女,叶小鸾、叶小纨的大姐。她生于诗书世家,长于姐妹群中,工诗词,善书法,尤精小楷。她生性敏感,多愁善感,见花落泪,见月伤情。她最爱的是妹妹叶小鸾,妹妹的死,让她悲痛欲绝,不到两年,她也追随妹妹而去。她用生命诠释了什么叫“姐妹情深”,什么叫“哀毁骨立”。她的词集叫《愁言》,每一个字,都是愁。
一、叶家长女
明代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叶纨纨出生在吴江叶家埭。
那一年,她的父亲叶绍袁还没有中进士,还在家中读书备考。她的母亲沈宜修,已经显出了才女的风范,工诗词,善书法,是吴江有名的才女。
叶纨纨是叶家的第一个孩子。她的出生,给这个书香门第带来了无尽的欢乐。叶绍袁抱着这个小小的婴儿,对妻子说:“这是我们的长女,要好好培养她。”
沈宜修点点头,说:“你放心,我会教她读书识字,教她写诗填词。她将来,一定不会比任何人差。”
叶纨纨从小就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写小楷。她的字写得好,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她这个人,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叶绍袁对这个长女极为宠爱,常对妻子说:“昭齐是我们家的表率。她懂事,听话,读书用功,写字认真。弟弟妹妹们都要向她学习。”
叶纨纨确实是弟弟妹妹们的表率。她孝顺父母,友爱弟妹,从不与人争执,从不发脾气。她像一棵安静的树,在叶家埭的老宅里,静静地生长,静静地开花。
可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疼。
她八岁那年,写了一首《梅花》:
“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
这首诗写得太好了,好到不像一个八岁孩子写的。可也写得太冷了,冷到让人心里发颤。“冷淡未知人世味”——她还不知道人世的味道,可她已经在写“冷淡”了。她的心,是不是天生就是冷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喜欢热闹,不喜欢喧嚣,不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她喜欢安静,喜欢独处,喜欢一个人坐在窗前,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
她的母亲沈宜修读了这首诗,又喜又忧。喜的是女儿的才情如此之高,忧的是女儿的心境如此之冷。她对丈夫说:“昭齐这孩子,心思太重了。小小年纪,就写这么冷的诗,我怕她将来……”
她没有说下去。她不敢说。
叶绍袁说:“你不要多想。孩子写诗,不过是模仿前人的句子,不一定代表她的心境。”
可沈宜修还是不安。她了解自己的女儿。女儿不是模仿,她写的就是她自己。她的心,就是冷的。
二、姐妹
叶纨纨是长姐,下面有四个妹妹、三个弟弟。
二妹叶小纨,字蕙绸,比她小六岁。三妹叶小鸾,字琼章,比她小十一岁。四妹叶小繁,字千璎,比她小十三岁。三个弟弟——叶世佺、叶世偁、叶世儁,都还小。
叶纨纨对弟弟妹妹们极好。她教他们读书,教他们写字,教他们做人的道理。她从不发脾气,从不训斥他们,总是耐心地、温和地、一遍一遍地讲解。
她最疼的是三妹叶小鸾。
小鸾出生的时候,叶纨纨已经十一岁了。她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着她粉嫩的脸,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翕动的小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柔情。她想,这是她的妹妹,她最亲的妹妹。她要保护她,照顾她,一辈子对她好。
可小鸾四个月大的时候,被送给了姨母张倩倩抚养。
叶纨纨舍不得,可她没有办法。她知道,母亲身体不好,家里拮据,养不起那么多孩子。她只能看着小鸾被抱走,看着姨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一个人站在那里,哭了很久。
小鸾走后,叶纨纨常常想念她。她问母亲:“小鸾在姨母家好吗?她吃得饱吗?穿得暖吗?有没有人欺负她?”
沈宜修说:“你放心,姨母对她很好。姨母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
叶纨纨点点头,可她心里还是不放心。她想去看看小鸾,可姨母家离得远,母亲不让去。她只能在家里等着,等着姨母带小鸾回来的那一天。
小鸾三岁时,姨母带她回叶家。叶纨纨第一次见到这个分别了两年多的妹妹,差点认不出来了。小鸾长高了,长胖了,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叶纨纨把她抱在怀里,亲了又亲,舍不得放下。
小鸾怯生生地看着她,问:“你是谁?”
叶纨纨说:“我是你大姐,昭齐。”
小鸾摇摇头,说:“我不认识你。”
叶纨纨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知道,妹妹不认识她了。她离开的时候,妹妹还太小,不记得她。她错过了妹妹最重要的两年,错过了妹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叫“姐姐”。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让妹妹离开她了。
小鸾七岁时,姨母张倩倩病逝,小鸾回到了叶家。叶纨纨高兴极了,她终于可以天天和妹妹在一起了。她教小鸾读书,教小鸾写诗,教小鸾画画,教小鸾弹琴。她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这个妹妹身上,把自己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个妹妹。
小鸾也很依赖大姐。她有什么心事,第一个告诉大姐;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大姐看;她受了委屈,第一个找大姐哭。姐妹俩的感情,比别的姐妹更深,更浓,更割舍不断。
叶纨纨在《寄妹》中写道:
“妹年最小最聪慧,我亦多愁多病身。但愿天公相爱惜,莫教风雨损芳春。”
“妹年最小最聪慧”——妹妹年纪最小,最聪慧。“我亦多愁多病身”——她自己多愁多病。“但愿天公相爱惜”——她希望老天爷爱惜妹妹。“莫教风雨损芳春”——不要让风雨伤害了妹妹的芳春。
她写的不是诗,是祈祷。她祈祷老天爷保佑妹妹,保佑妹妹健康,保佑妹妹快乐,保佑妹妹平安。她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妹妹受一点委屈。
可她不知道,老天爷没有听到她的祈祷。
三、嫁作袁家妇
叶纨纨十六岁那年,父亲把她许配给了袁家。
袁家是吴江的另一大名门,与叶家门当户对。袁家的公子袁俨,字若思,是袁黄的儿子。袁黄是明代著名的思想家,著有《了凡四训》,名满天下。袁俨继承了父亲的学问,也是个读书人,写得一手好文章。
这门亲事,是两家父母早就定下的。叶纨纨不愿意,可她不敢说。她是长女,要听父母的话,要给弟弟妹妹们做表率。她不能说“不”,不能反抗,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出嫁那天,吴江下着雨。
叶纨纨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叶家埭的老宅一点一点地远去,看到疏香阁的屋顶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雨幕中。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可她不敢哭出声。她是新娘子,不能哭,哭了不吉利。
花轿抬进了袁家。袁俨在门口迎接她,穿着大红的新郎服,相貌堂堂。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
叶纨纨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的心里,空落落的,像那间陌生的新房。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无味。
袁俨是个好人,可他不懂她。他不懂她的诗,不懂她的愁,不懂她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觉得妻子应该相夫教子,操持家务,而不是整天写那些“无病**”的诗。
叶纨纨不怪他。她知道,他们不是一类人。他是务实的人,她是务虚的人;他关心的是柴米油盐,她关心的是风花雪月。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她一个人在袁家,孤独得像一棵移栽到异地的树。她水土不服,可她不能回去。她是袁家的媳妇,要在这里生根,要在这里发芽,要在这里老去。
她在袁家写了很多诗。那些诗里,有对父母的思念,有对妹妹的牵挂,有对故乡的怀念,有对婚姻的无奈。她不直接写,她把所有的苦都藏在字里行间,藏在那些看似平淡的句子背后。
她在《秋日》中写道:
“秋来何处最消魂,残照西风白下门。他日差池春燕影,只今憔悴晚烟痕。愁生陌上黄骢曲,梦绕江南黄叶村。莫听临风三弄笛,玉关哀怨总难论。”
“秋来何处最消魂”——秋天来了,哪里最让人消魂?“残照西风白下门”——夕阳西下,秋风吹着白下门。“他日差池春燕影”——从前,春天的时候,燕子在这里飞舞。“只今憔悴晚烟痕”——如今,只有晚烟的痕迹,憔悴而凄凉。“愁生陌上黄骢曲”——她听到路上传来的黄骢曲,心中生起无限哀愁。“梦绕江南黄叶村”——她的梦,绕着江南的黄叶村,绕着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莫听临风三弄笛”——不要听那风中的笛声,听了会更伤心。
她写的是秋天,也是她自己。她是那棵憔悴的树,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她是那缕晚烟,在暮色中慢慢消散。她是那只黄骢,在路上孤独地行走。她是那个梦,绕着故乡的黄叶村,绕着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四、妹殇
崇祯五年(1632年),十月十六日。
叶纨纨正在袁家,忽然收到一封家书。她拆开一看,是母亲沈宜修写的。信中说:“琼章于十月十六日病逝,年十六。”
叶纨纨读完信,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她扶着桌子,站了很久,才缓过神来。她不相信,她不信。妹妹怎么会死?妹妹才十六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怎么会死?
她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最后,终于相信了——妹妹死了,真的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她的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喉咙里,堵在心里,怎么也流不出来。
她对丈夫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叶家。我要去看琼章。”
袁俨说:“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陪你去。”
叶纨纨摇摇头,说:“不用。我自己回去。”
她收拾好行李,连夜赶回叶家埭。
她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小鸾的灵堂已经布置好了,白色的帷幔,白色的蜡烛,白色的花圈。小鸾的棺材停在灵堂中央,棺材盖没有盖,她能看到妹妹的脸。妹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可她的表情很安详,像是在睡觉。
叶纨纨扑在棺材上,握着妹妹的手,妹妹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终于哭了出来。她哭得很大声,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眼泪都哭出来,像要把所有的悲伤都哭出来。
她哭着说:“琼章,你回来,你回来啊……姐姐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姐姐啊……”
可妹妹不会回来了。她永远地走了。
她的母亲沈宜修站在旁边,也哭得泣不成声。她的父亲叶绍袁站在门口,老泪纵横。她的二妹叶小纨跪在灵前,哭得几乎昏厥。她的四妹叶小繁抱着母亲的腿,哭得像个泪人。
叶纨纨哭了一天一夜,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写了一首《哭妹》:
“忽闻玉碎倍酸辛,一恸无因见后身。花落忽惊春去早,月明偏照夜寒新。三年血泪流干后,一纸哀词写未真。最是伤心难遣处,梦中相见也沾巾。”
“忽闻玉碎倍酸辛”——忽然听到妹妹去世的消息,心里加倍酸辛。“一恸无因见后身”——她痛哭一场,可再也见不到妹妹了。“花落忽惊春去早”——花落了,她忽然惊觉春天去得太早了。“月明偏照夜寒新”——月亮照着,夜是新的,寒也是新的。“三年血泪流干后”——三年后,血泪流干了。“一纸哀词写未真”——她写了一纸哀词,可写不尽心中的悲伤。“最是伤心难遣处”——最伤心的是,她不知道该怎么排遣。“梦中相见也沾巾”——即使在梦中相见,也会哭湿了衣巾。
她写完了,放下笔,又哭了。她知道,这首诗写得再好,妹妹也看不到了。妹妹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五、哀毁
小鸾死后,叶纨纨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笑了。她本来就不爱笑,可至少还会在妹妹面前笑。现在妹妹不在了,她连笑都不会了。她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妹妹的画像发呆。她不吃不喝,不睡不动,瘦得像一根竹子,风吹就倒。
她的母亲沈宜修急坏了,劝她:“昭齐,你不能这样。你还有我们,还有丈夫,还有孩子。你不能倒下。”
叶纨纨摇摇头,说:“娘,我不想活了。”
沈宜修抱着她,哭得泣不成声。她说:“你不能死。你死了,娘怎么办?你爹怎么办?你弟弟妹妹们怎么办?”
叶纨纨不说话。她知道,自己不能死。父母养育她一场,她不能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可她也不想活了。活着太苦了,太累了,太没有意思了。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抱着小鸾,看着她粉嫩的脸,心里涌起的那种柔情。
想起小鸾三岁时,姨母带她回叶家,小鸾怯生生地问“你是谁”,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想起小鸾七岁时,回到叶家,她教小鸾读书、写诗、画画、弹琴。那些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想起小鸾写的那些诗,那些清丽婉转、哀而不伤的句子。她每一首都记得,每一首都刻在了心里。
想起小鸾死的那天,她扑在棺材上,握着妹妹冰凉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她忘不了。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她开始写词。她把对妹妹的思念,对妹妹的爱,对妹妹的痛,都写进了词里。她写了一首又一首,每一首都是写给妹妹的,每一首都是流着泪写的。
她在《浣溪沙》中写道:
“几日轻寒懒上楼,小窗闲坐思悠悠。断肠人在小桥头。花落不堪春去早,月明无奈夜来愁。梦中犹自忆苏州。”
“几日轻寒懒上楼”——几天来,天气微寒,她懒得下楼。“小窗闲坐思悠悠”——她坐在小窗前,思绪悠悠。“断肠人在小桥头”——断肠的人,在小桥头。“花落不堪春去早”——花落了,她受不了春天去得太早。“月明无奈夜来愁”——月亮照着,她无奈夜来的忧愁。“梦中犹自忆苏州”——在梦中,她还记得苏州,记得妹妹。
她写的“苏州”,不是苏州,是妹妹。妹妹在苏州,在吴江,在叶家埭,在她的心里。她忘不了,放不下,走不出来。
六、愁言
叶纨纨把对妹妹的思念,写成了一首首词,汇集成册,取名为《愁言》。
“愁言”二字,是她自己取的。她说,她的词,每一个字都是愁,每一句话都是愁。她不是写词,是写愁;不是写诗,是写泪。
她在《愁言》的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即好吟咏,然未尝以词示人。自妹琼章殁后,余痛不欲生,乃以词写哀。每一词成,辄泪涔涔下。积久渐多,不忍弃去,因辑为一编,名曰《愁言》。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词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词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词里,倒在每一个字里。
她的词,写得极好。清代词学家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评价叶纨纨:“叶昭齐词,哀感顽艳,如秋夜孤鸿,如寒江独钓。其《哭妹》诸作,字字血泪,读之令人断肠。”
“字字血泪,读之令人断肠”——是的,她的词,每一个字都是血和泪。那是一个姐姐对妹妹的思念,一个长姐对幼妹的爱护,一个活人对死人的呼唤。
她在《鹧鸪天》中写道:
“秋夜沉沉更漏迟,孤灯明灭影迷离。梦回不见琼章面,起坐窗前泪暗垂。风瑟瑟,雨丝丝,断肠人在天涯。从今若许重相见,愿作鸳鸯不羡仙。”
“秋夜沉沉更漏迟”——秋夜深沉,更漏迟迟。“孤灯明灭影迷离”——孤灯忽明忽暗,影子迷离。“梦回不见琼章面”——她从梦中醒来,看不到妹妹的脸。“起坐窗前泪暗垂”——她坐在窗前,眼泪暗垂。“风瑟瑟,雨丝丝”——风瑟瑟地吹,雨丝丝地下。“断肠人在天涯”——断肠的人,在天涯。“从今若许重相见”——如果以后还能再相见。“愿作鸳鸯不羡仙”——她愿意和妹妹做一对鸳鸯,不羡慕神仙。
她不是想成仙,她只想和妹妹在一起。哪怕做一对普通的鸳鸯,在水里游来游去,也好过在天上做神仙。可她连鸳鸯都做不了,她只能做人,做一个失去了妹妹的、孤零零的人。
七、归去
崇祯六年(1633年),小鸾死后的第二年。
叶纨纨的身体越来越差了。长期的悲痛和压抑,让她的身体彻底垮了。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睛还亮着,可那亮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灭。
她的母亲沈宜修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着说:“昭齐,你要吃什么?娘给你做。”
叶纨纨摇摇头,说:“娘,我什么都不想吃。”
她的父亲叶绍袁站在门口,老泪纵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二妹叶小纨跪在床前,哭得泣不成声。她说:“大姐,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弟弟妹妹们怎么办?”
叶纨纨伸出手,摸了摸叶小纨的脸,说:“蕙绸,你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们。你是二姐,要替大姐担起责任。”
叶小纨哭着点头。
叶纨纨又说:“我的《愁言》,你帮我收好。将来印出来,给琼章看。她在地下,会看到的。”
叶小纨哭着说:“大姐,你不会死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叶纨纨笑了,那笑很淡,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很快就化了。她说:“我去找琼章了。她想我了,我也该去了。”
那天晚上,叶纨纨在梦中安然离世,年仅二十三岁。
她死后,叶小纨把她的《愁言》整理出版,并写了一篇序言。她在序言中写道:
“先姊昭齐,性聪慧,工诗词。尤善小楷,一笔不苟。年十六,归袁氏。不数年,幼妹琼章夭,昭齐痛不欲生,乃以词写哀,成《愁言》一卷。逾年,亦以哀毁卒。呜呼!姊妹情深,至于此极。余不忍其湮没,故梓以传世。使后之人知,有叶氏姊妹者,生相爱,死相从,虽千古之下,犹令人悲感无已也。”
“生相爱,死相从”——活着的时候相亲相爱,死了也要相从相随。叶纨纨和叶小鸾,就是这样的一对姐妹。姐姐为了妹妹,悲伤而死;妹妹在天上等着姐姐,等了不到两年,姐姐就来了。
八、合�
叶纨纨死后,她的母亲沈宜修写了一篇《哭长女昭齐》,收录在《鹂吹集》中。她在文中写道:
“昭齐,余长女也。生而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小楷。年十六,归袁氏。夫妇相敬如宾,然昭齐性多愁,常郁郁不乐。癸酉秋,幼女琼章殁,昭齐哭之恸,遂病。病中犹作《哭妹》诸词,字字血泪。逾年,竟以哀毁卒,年二十有三。呜呼!余何不幸,一年之间,连丧二女!天乎,天乎,何酷至此!”
“一年之间,连丧二女”——一年之内,沈宜修失去了两个女儿。她的大女儿,她的小女儿,都走了。她的心,碎了又碎,碎成了粉末。
她的丈夫叶绍袁,也在《午梦堂全集》中为两个女儿写了合传。他在传中写道:
“余有二女,长曰纨纨,字昭齐;季曰小鸾,字琼章。昭齐年二十三而卒,琼章年十六而卒。二女皆聪慧,皆工诗词,皆不幸早夭。余每读其遗稿,未尝不涕泗横流也。天既生之,又夺之,何其忍也?”
“天既生之,又夺之,何其忍也?”——老天爷既然生了她们,又把她们夺走,怎么忍心呢?叶绍袁问天,天不应。他只能把两个女儿的诗稿留下来,让后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两个女子,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爱过、写过。
九、并葬
叶纨纨和叶小鸾,葬在了一起。
她们的墓在吴江叶家埭的祖坟旁边,两座坟紧紧挨着,像她们活着的时候一样,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姐姐的墓碑上刻着“叶氏昭齐之墓”,妹妹的墓碑上刻着“叶氏琼章之墓”。两块碑,并排立着,风吹不到,雨打不到,只有阳光和月光,一年又一年地照着。
墓前,不知是谁种了两株梅花。一株是红梅,一株是白梅。红梅是叶纨纨,白梅是叶小鸾。每到冬天,梅花开放,红梅艳艳,白梅素素,交相辉映,像两姐妹站在雪中,说着悄悄话。
有人说,每年清明,都能看到两只蝴蝶在墓前飞舞。一只是红色的,一只是白色的。红色的蝴蝶绕着红梅飞,白色的蝴蝶绕着白梅飞。飞累了,就停在一起,翅膀挨着翅膀,像两姐妹生前一样,亲亲密密,永不分离。
那是她们的魂吗?没有人知道。可每一个看到那两只蝴蝶的人,都愿意相信,那就是叶纨纨和叶小鸾。她们没有死,她们只是变成了蝴蝶,在花间飞舞,在风中歌唱,在每一个春天里,回到人间,看看她们的父母,看看她们的姐妹,看看她们再也回不去的家。
十、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吴江叶家埭找到了叶纨纨和叶小鸾的墓。
墓已经很旧了,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可那两株梅花还在,一株红梅,一株白梅,老干虬枝,盘根错节,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每到冬天,梅花开放,红梅艳艳,白梅素素,交相辉映,像两姐妹站在雪中,说着悄悄话。
叶纨纨在《愁言》中写过这样一句:
“梦中犹自忆苏州。”
她记得苏州,记得吴江,记得叶家埭,记得疏香阁,记得妹妹。她什么都记得。她带着这些记忆,去了另一个世界,和妹妹团聚了。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叶纨纨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白头,没有等到儿孙满堂,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三百年的雨,落在吴江的叶家埭上,落在疏香阁的屋顶上,落在她的墓前那株红梅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词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
她像一株红梅,在雪中开放,在风中凋零。她开得短暂,开得用力,开得满身是伤,可她的香,飘了三百年,还在飘。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