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下旬,郑州火车站,一列加长挂载的重型军列正喷吐着粗重的白色蒸汽,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缓缓驶出月台。平板车厢上,被厚重防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是从中原大地上刮下来的最后一批“地皮”——几台从中牟和开封拆下来的大型蒸汽锅炉和发电机组。
李枭站在站台上,双手插在黑呢子军大衣的口袋里,目送着这列火车渐渐远去,直到它消失在西边的地平线上。
“师长,这是从河南发往咱们关中老家的第一百二十六趟专列了。”
“巩县兵工厂、洛阳武库、开封机器局,还有郑州铁路机厂的核心设备,已经全部搬空了。”
“走吧,回西安。也该回去看看咱们那摊子买卖折腾成什么样了。”
当天下午,李枭带着特务营以及警卫部队,登上了秦岭号装甲列车,踏上了返回关中的旅程。至于中原这边的防务,他依然留下了赵瞎子的第一旅和一些二线部队,依托坚固的堡垒和火炮,卡住洛阳和郑州的要冲,作为西北的东大门。
……
列车在陇海铁路上轰鸣疾驰。
车厢内生着炉火,暖意融融。李枭靠在沙发上,翻看着从西安大本营发来的一摞摞日常简报。
“宋先生。”李枭将一份关于农垦兵团的报告扔在桌面上,眉头微微皱起,“这上面说,今年甘肃和陇东新占领区的秋收情况不太理想?”
“是的,师长。”宋哲武叹了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甘肃那边底子太薄了,地力早就枯竭了。咱们虽然派了建设兵团过去开荒,也免了他们的税,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黄土高原的地,种一年麦子就得歇一年,不然连草都长不出来。没有肥料,光靠老农们挑的那点农家肥,一亩地顶天了也就打个一百多斤粮食。”
“粮食是个大问题,这是命脉。”
李枭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
“光靠减租减息和开荒,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土地就那么多,肥力就那么大。咱们得想办法提高亩产。洋人那边不是有什么化肥吗?说是往地里撒一把白粉粉,庄稼就能疯长?”
“是有这种东西,叫什么硫酸铵、硝酸钙之类的。”宋哲武苦笑道,“但那都是洋行里的紧俏货,死贵死贵的。咱们如果大规模进口来种地,那成本比直接买粮食还要高,根本划不来。而且现在列强对咱们禁运,化工产品查得很严。”
李枭沉默了。
工业化是一只吞金兽,而支撑这只吞金兽的,必须是极其强大的农业基础。如果后方的老百姓和工人吃不饱肚子,前面造出再多的大炮也是一堆废铁。
“总会有办法的。”李枭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两天后。
秦岭号装甲列车缓缓驶入了西安火车站。
没有惊动官员,也没有搞什么隆重的凯旋仪式。李枭下了火车,直接坐上了停在站台外的吉普车,准备先回督军府洗个热水澡,然后再召集开会。
然而,车队刚刚驶出火车站,还没上大马路。
“轰——!!!”
一声沉闷至极、却又带着极其强烈震动感的巨响,突然从西安城北方向的工业区传来!
这声音不同于普通炸药包的爆炸,它没有那种尖锐的撕裂声,反而像是一个巨大的高压锅在密封状态下猛然爆裂,震得吉普车的车窗玻璃都发出了“嗡嗡”的共鸣声。
紧接着,城北的方向,一股黄白色的浓烟夹杂着刺鼻的气味,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停车!”
李枭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色瞬间大变。
“敌袭?!”坐在副驾驶的虎子一把抽出腰间的花机关冲锋枪,猛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像一头被激怒的黑熊般四下张望,“妈的!谁敢在西安城里搞事?”
“不像敌袭。”
李枭迅速冷静下来,他看着那股腾起的黄白色烟柱,鼻翼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顺风飘来的一丝极其刺鼻的怪味。
那不是黑火药或者TNT爆炸后留下的硝烟味。
那是一股浓烈到极点的尿骚味和酸腐味!
“氨水味?还有硝酸的味道?”
李枭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脸色变得比刚才还要凝重。
“那个方向……是北郊的化工厂!”
“快!掉头!去城北工业区!”李枭对着司机大吼一声,“虎子,带人把化工厂给我围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
吉普车在街道上猛地打了个转弯,像离弦的箭一样向着城北狂飙而去。
……
十分钟后,西安城北,西北化工业总局厂区。
这里已经是一片混乱。
大批工人正在惊慌失措地往外跑。
而在厂区最深处,一座被高大红砖墙单独隔离出来的三号特种实验车间,此刻已经塌了半边顶子。砖头、瓦砾、扭曲的钢管散落一地。
一股股刺鼻的黄白色气体正从废墟中不断地喷涌出来,熏得周围的树叶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黄、枯萎。
“咳咳咳……让开!都给我让开!”
李枭推开车门,用一条湿毛巾捂住口鼻,推开前来阻拦的警卫,直接冲进了厂区。
“周天养!张子高!人呢?!”
李枭大声咆哮着。这化工厂不仅关系着兵工厂的火药供应,更聚集了他花重金请来的科学家,要是被炸死了,他李枭非得心疼得吐血不可。
“督军!危险!您别过去!”
一个满脸漆黑、工作服被烧了几个大洞的安保队长跑过来,拦住李枭,“里面是个高压反应釜炸了!毒气太重!”
“张教授他们在里面吗?!”李枭一把揪住队长的领子。
“在……在!他们刚才说是要进行什么加压测试……”
“娘的!”
李枭一把推开队长,夺过旁边一个工人手里的面具套在头上,向着那座废墟冲去。虎子见状,也赶紧抢了个面具,端着枪紧随其后。
刚冲进半塌的车间,一股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就穿透了过滤层,辣得人眼泪直流。
车间中央,一个由厚重钢板焊接而成、足有两层楼高、长得像个巨大子弹头一样的钢铁怪兽,此刻已经从中间裂开了一条恐怖的大缝。高压气体正嘶嘶地往外冒。
而在那个钢铁怪兽的底座旁边,两团黑乎乎的人影正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
“张先生!”
李枭冲过去,一把将其中一个戴着破碎眼镜、满脸全是黑灰和不明液体的人拉了起来。
“咳咳咳……督军……您怎么来了……”
张子高被呛得眼泪鼻涕直流,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但他手里,却死死地攥着一个厚厚的记录本,仿佛那是比他的命还要珍贵的东西。
在张子高旁边,另一个稍微年轻些、头发被烧焦了一半的青年也爬了起来,这是从保定军校来的化工天才,陈化之。
“你们不要命了!这种高压设备测试,为什么不做好防护?!”李枭看着两人虽然狼狈但没有缺胳膊少腿,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忍不住破口大骂。
“督军……咳咳……这不是破坏,也不是事故……”
张子高一边咳嗽,一边咧开嘴,露出了一口在黑炭脸上显得格外惨白的牙齿。那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却透着一股子狂热。
张子高一把抓住李枭的胳膊,他将手里那个记录本塞进李枭的怀里。
“成了!督军!我们成了!”
“刚才那个反应釜虽然泄压裂开了,但在裂开前的最后三分钟里,内部的温度和压力达到了临界值!催化剂起作用了!”
张子高指着那个裂开的巨大钢罐,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得尖锐嘶哑。
“我们从空气里,抓到了面包!抓到了炸药!”
听着张子高这疯言疯语般的话,李枭先是一愣,随即,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心脏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地击中,以至于他握着记录本的手都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你是说……”李枭的呼吸变得粗重,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们搞出了……合成氨?!”
“对!就是哈伯-博施法的合成氨!”
旁边那个叫陈化之的青年天才也激动得大喊大叫,连脸上的烧伤都顾不上了。
“督军!当年德国人就是靠着这项技术,在被协约国全面封锁硝石进口的情况下,硬生生地撑过了整个第一次世界大战!这是上帝的炼金术!”
“我们在反应釜里,加入了铁触媒,在五百个大气压和五百度的高温下,强行让空气中的氮气和氢气结合了!”
陈化之连滚带爬地跑到反应釜的底部,从一个泄露的阀门处,用手捧起了一把带着刺鼻尿骚味的、还冒着热气的白色结晶体。
“督军,您看!这就是冷凝后析出的液氨和氨盐结晶!”
李枭大步走过去,用手指捻起一点那种白色的粉末,在指尖摩擦着。
粗糙,带着微弱的热度。
但在李枭眼里,这一小撮散发着臭味的白色粉末,比在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黄金、最璀璨的钻石还要耀眼!
这是什么?
这是一把足以改变整个中国近代史格局的双刃剑!
是一把能够同时解决生存与毁灭的终极钥匙!
“太好了……太好了!”
“哈哈哈哈哈!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洋人想卡我的脖子?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李枭一把抱住张子高,用力地拍打着这位科学家的后背。
“张先生!陈主任!你们立下了不世之功!你们是整个大西北的恩人!”
李枭放开张子高,转身看着站在废墟外、一脸茫然的虎子和刚刚赶到的宋哲武。
“宋先生!你刚才在火车上不是还在发愁,说咱们粮食产量上不去,老百姓要饿肚子吗?”
李枭指着陈化之手里的那些白色粉末,大声吼道。
“有了这个东西,咱们就能在工厂里,用空气和水,源源不断地造出硝酸铵和尿素!这就是化肥!”
“把这玩意儿往地里一撒,一亩地能当两亩地种!咱们西北的黄土地,也能变成高产的粮仓!只要老百姓吃得饱肚子,这西北的根基,就比铁打的还要硬!”
宋哲武虽然对化学一知半解,但一听到“化肥”、“亩产翻倍”,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督军!这是真的?!这东西能当肥料?!”宋哲武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不仅能当肥料!更能杀人!”
李枭的眼中爆射出骇人的杀气与野心,他转身看向刚刚闻讯赶来、满脸惊恐的兵工厂总办周天养。
“周工!你说咱们的105毫米重型榴弹炮虽然造出来了,但炮弹威力不够!都是用土法熬制的硝土,纯度低,杂质多,还容易炸膛!”
李枭抓起一把白色粉末,在周天养面前晃了晃。
“有了合成氨,咱们就能大规模、工业化地氧化制取高纯度的硝酸!”
“有了取之不尽的浓硝酸,咱们的化工厂就能把甲苯变成三硝基甲苯!把苯酚变成苦味酸!”
“以前咱们造一发重炮炮弹,装药量还得精打细算,生怕炸药不够用。现在,咱们实现了TNT的完全国产化和白菜化!”
李枭猛地将手中的粉末洒向半空,任由它们在空气中飘散。
“传我的将令!”
“给化工厂立刻拨付五十万大洋!修复高压反应釜!扩大生产线!把这空气抓炸药的本事,给我彻底铺开!”
……
当天晚上。
西安督军府内灯火通明,大排筵宴。
为了庆祝这项足以改变西北命运的化工奇迹,李枭让人搬出了地窖里最好的西凤酒。
酒过三巡,李枭当着所有高级将领和文官的面,亲自端着酒杯,敬了张子高和陈化之三杯。
“张先生,陈主任。”
李枭脸色微红。
“这十万大洋的奖金,只是开胃菜。等咱们的化肥厂和炸药厂正式投产,你们二位,就是西北开发总公司的终身技术董事,每年分红!”
“不过,这合成氨的设备虽然修复了,但那是德国人的旧东西。我希望你们不仅要会用,还要把它吃透!画出图纸来!咱们要自己仿制出第二套、第三套高压设备!”
张子高推了推换了新镜片的眼镜,虽然喝得有些微醺,但依然保持着严谨。
“督军放心。万事开头难,最难的那层窗户纸已经被我们捅破了。原理打通之后,剩下的就是工程制造的问题。有周工的重型车床配合,我们有信心在一年内,实现全套设备的仿制。”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