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大地上的硝烟被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逐渐冲刷干净。但那股深深刻进泥土里的焦糊味和血腥味,却仿佛永远也散不去了。
在遭到西北军重炮集群的毁灭性洗地,以及西北航空大队那场凝固汽油弹自杀式轰炸后,冯玉祥那号称十万之众的国民讨逆军,遭遇了建军以来最彻底的溃败。
那些被漫天大火烧出了严重心理阴影的溃兵们丢盔弃甲,连滚带爬,争先恐后地挤过浮桥,甚至抢夺老百姓的骡马,一路向北狂奔。
直到看见了北京城的古老城墙,才停下了溃逃的脚步。
出发时的十万精锐,如今跟着冯玉祥逃回北京的,只剩下四万名残兵。大刀队全军覆没,日本人援助的三十门野炮和大量辎重,全都变成了一堆废铁。
此时,北京,临时执政府内。
深更半夜,书房里依然灯火通明。
“咳咳……咳咳咳……”
冯玉祥躺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脸色惨白如纸,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爆炸的内伤让他每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肺部刺痛。
“大帅,您得保重身体啊。”一名心腹参谋端着一碗熬好的中药,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大夫说了,您受了严重的震荡伤,不能再动怒了。”
“保重身体?我拿什么保重?!”
冯玉祥猛地一把将那碗中药打翻在地,滚烫的药汁溅了一地。
“两万生力军啊!就那么在一把从天而降的邪火里烧没了!那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李枭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是个魔鬼!”
只要一闭上眼睛,冯玉祥的脑海里全都是那片将天空映红的火海,以及飞行员驾驶着燃烧的飞机直冲他指挥部而来的恐怖画面。
“大帅!”
大门被推开,外交总长王正廷满头大汗地快步走进来,脸色极其难看。
“大帅,日本公使芳泽谦吉刚才又来电话了。言辞极其激烈,甚至带上了侮辱性的词汇。他说我们不仅弄丢了大日本帝国援助的火炮,还害死了宫本大佐等十几名帝国最优秀的军事顾问。”
王正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芳泽公使下达了最后通牒,要求我们立刻给出一个满意的交代,否则关东军不仅将停止一切后续的军事援助,还要我们连本带利全额偿还贷款!”
“交代?我给他娘的什么交代!”
冯玉祥怒极反笑,牵动了肺部的伤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是他们日本人的情报有误!是他们拍着胸脯保证说李枭的铁甲车不堪一击!是他们非要用什么狗屁的炮兵平射战术!”
“现在打输了,他们拍拍屁股想撇清关系?要我还钱?做梦去吧!”
冯玉祥剧烈地喘息着,但他心里很清楚,现在骂日本人根本无济于事,那只不过是无能狂怒罢了。
真正的致命威胁,根本不在东交民巷的日本公使馆,而是在南边!
“李枭现在的动向如何?”冯玉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报告大帅,西北军并没有追过黄河。但是……”参谋咽了一口唾沫,“根据在河南的探子发回的情报,西北军的第一旅已经全部顶到了黄河南岸。”
“而且,每天都有军列从西安开往洛阳,源源不断地运送物资。他们的装甲车虽然损失惨重,但剩下的战车每天都在黄河边上拉练。看那架势……他们随时准备强渡黄河,直捣京津啊!”
听到这话,冯玉祥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害怕了。
如果李枭真的不顾一切地打过黄河,以他现在麾下这支已经军心涣散的残兵,绝对挡不住!一旦让西北军兵临北京城下,他冯玉祥不仅会身败名裂,这好不容易夺来的国家最高政权也将瞬间崩塌。
而且,东北的张作霖一直在一旁虎视眈眈。奉军的部队已经开始向山海关频繁调动,只要他冯玉祥露出丝毫的破绽,张大帅绝对不介意出关来摘桃子。
“不能打……绝对不能再打下去了。”
冯玉祥闭上眼睛,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他作为一个在军阀混战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老狐狸,最懂得什么是审时度势,什么是壮士断腕。
既然技不如人,既然命悬一线,那就只能认怂。
“王正廷!”冯玉祥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屈辱。
“大帅,我在。”王正廷连忙上前。
“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作为我的全权特使,立刻带队南下!去洛阳!”
冯玉祥咬着后槽牙:“去跟李枭的代表和谈!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必须稳住李枭!”
“告诉李枭,只要他肯罢兵,条件任他开!”
……
三天后,5月8日。
一辆插着代表着和平与谈判的白旗,以及北洋政府五色旗的黑色福特轿车,在几十名西北军宪兵的严密押送下,缓缓驶入了洛阳城。
车里坐着的,正是受冯玉祥和临时执政府全权委托的谈判特使——王正廷。
轿车沿着被炮火反复犁过无数遍的土路前行。
王正廷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象,冷汗不受控制地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他考究的西装领口。
太惨烈了!也太震撼了!
虽然战场已经被西北军的工兵清理过一遍,但到处都是深不见底的巨大弹坑,那是105毫米重型榴弹炮留下的恐怖印记。在一些凹地里,凝固汽油弹燃烧后留下的焦黑痕迹依然触目惊心,泥土被烧成了如同玻璃渣一样的结晶体,空气中残留着那种让人作呕的烤肉和化学药剂混合的怪味。
在路边,他甚至看到了一辆被彻底掀飞了炮塔的坦克残骸。那厚重的装甲钢板被炸药撕裂的边缘,犹如猛兽锯齿般狰狞。
这不仅没有让王正廷感到西北军的虚弱,反而让他深深地恐惧——这需要何等惨烈的血肉绞杀,才能将这种钢铁巨兽肢解?而能够承受住这种战损,依然没有崩溃,甚至还在黄河南岸摆出攻击姿态的军队,其意志力又是何等的可怕?
沿途负责警戒的西北军士兵,一个个缠着绷带,眼神冷酷。他们死死地盯着这辆代表着北洋政府的汽车,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杀气,让坐在车里的王正廷如芒在背。
轿车最终停在了洛阳城内,一处戒备森严的临时指挥部前。
王正廷提着公文包,在两名荷枪实弹的西北军内卫的带领下,走进了大宅的正厅。
大厅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条桌,桌子上铺着一张军用地图。
坐在长桌主位上的,是作为李枭全权代表宋哲武。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长期身居高位的冷厉。
而在宋哲武的身旁,坐着一个犹如铁塔般魁梧的汉子。
那是装甲师师长,虎子。
虎子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只充血的眼睛,左臂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他就像是一头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受了重伤但依然极度危险的猛虎,浑身散发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暴戾之气。
虎子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王正廷,那眼神,没有丝毫感情,就像是看着一具尸体。
王正廷咽了一口唾沫,强行稳住心神。他是个外交老手,知道在这种军阀屠宰场里,绝对不能露怯。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微微鞠躬:
“宋先生,虎将军。鄙人王正廷,代表中央临时执政府,以及冯玉祥大帅,特来洛阳,与贵方商讨停战息民之大计。”
“停战息民?”
宋哲武还没有开口,旁边的虎子却发出了一声充满嘲讽的冷笑。
“王特使,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让人恶心?”虎子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身体微微前倾。
“当初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过黄河,用日本人的大炮炸老子的暗堡,用敢死队绑着炸药包去炸我装甲兵兄弟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提息民?”
“现在被我们打断了腿,烧光了人,大炮架在了黄河边上,随时能把你们轰成渣了,你们才想起来停战?”
“虎司令,稍安勿躁。咱们是文明之师,要以理服人。”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伸手轻轻压了压虎子的胳膊,示意他坐下。但这番“以理服人”的话,配上这满屋子的杀气,听起来却比直接拿枪指着脑袋还要让人胆寒。
宋哲武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正廷,指了指对面的那把椅子。
“王特使,请坐吧。我们督军军务繁忙,没空来听你的废话。他给了我全权代表的权限。”
“今天,你如果是来求和的,那就拿出你们的诚意来。如果只是来耍嘴皮子、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外交辞令,我劝你现在就转身走人,咱们用重炮,直接对话。”
王正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坐下。他知道在武力面前,任何外交辞令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赶紧打开公文包,掏出一份早就拟定好的、盖着大印的文件。
“宋先生息怒!中央和冯大帅,绝对是带着最大的诚意来的。”王正廷双手将文件递了过去,“冯大帅承认,这次出兵中原,是一场由于情报失误导致的严重误会。为了表示中央的歉意和对和平的渴望,中央愿意正式下达任命状。”
王正廷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说道:
“中央承认贵军对陕西、甘肃、宁夏、青海、以及绥远包头地区的绝对管辖权!同时,承认洛阳、郑州等中原重镇为西北军的合法驻防区!承认李枭将军为西北五省及中原三市自治总司令,全权处理军政、民政事务,中央从今往后,绝不干涉!”
这已经是一个让步了。等于是北洋政府在法理上正式承认了李枭在这片广袤土地上独立王国的合法地位,彻底放弃了对大西北和中原核心地带的任何管辖和税收权力。
然而。
宋哲武连看都没看那份任命状一眼,他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王特使,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西北的人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宋哲武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长达三页纸的账单,直接甩在了那份任命状的上面。
“这些虚头巴脑的官衔和名号,就算是你们不给,我们大西北的几十万军队和几百万百姓,难道就不认我们督军了吗?这本来就是我们拿命打下来的地盘!”
“我们督军说了,这仗是你们先挑起来的。既然要停战,就要有真金白银的诚意。”
宋哲武修长的手指在账单上重重地点了点,语气冰冷:
“在此次洛阳保卫战中,我西北军伤亡惨重。十五辆最新型轻型坦克被你们炸毁,十门重型榴弹炮因为压制你们的炮火而严重受损,亟待大修!四架战机为了阻击你们的冲锋而坠毁!”
“再加上阵亡将士的抚恤金、伤员的医药费、以及洛阳无辜百姓的战后重建费!”
宋哲武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粗略算了一下,不多不少。一共是现大洋,一千五百万!”
“同时,北洋政府必须从天津港,向我西北通运公司无条件移交两千吨上等无缝钢管,五百吨优质工业橡胶,以及十部大功率工业重型发电机组。作为你们挑起战争的战后物资补偿!”
“什么?!”
王正廷听到这个天文数字和那些极其敏感的战略工业物资,惊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连声音都变了调。
“一千五百万大洋?!两千吨无缝钢管?!这……这绝不可能!”
王正廷急得直拍桌子,“宋先生!中央政府现在的国库穷得连老鼠都能饿死,海关税收全被列强把持着,冯大帅自己的军饷都已经欠了几个月发不出来了!你们要的这些钢管和发电机,更是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的军用违禁品!这简直是敲诈!是赤裸裸的政治讹诈!”
王正廷气得浑身发抖,他虽然来之前做好了大出血、割地赔款的准备,但李枭开出的这个价码,别说是割肉,这简直是足以把整个北京政府抽筋扒皮、连骨髓都吸干!
“敲诈?”
虎子猛地站起身来。他一脚踢翻了椅子,一步步逼近王正廷。
“老子那十五辆战车,是周总工带着工人们在几百度的高温炉子旁边,熬了多少个通宵才造出来的!老子那么多装甲兵兄弟,被你们的敢死队活活烧死在泥地里!连全尸都没留下!”
虎子一把揪住王正廷考究的西装领口,将他整个人生生地提了起来,双脚悬空。
“那些兄弟的命值多少钱?!一千五百万大洋,一个子儿都不能少!钢管和发电机,少一个螺丝钉,老子今晚就带队强渡黄河,一路杀进北京,把你们这些当官的全剁了喂狗!”
“虎子,退下。别吓坏了王特使,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
宋哲武依然端坐在椅子上,语气平淡地喝了一声。
虎子冷哼一声,像扔一只小鸡仔一样,将王正廷狠狠地摔回椅子上,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王正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理着被扯坏的衣领,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宋哲武,声音发颤:“宋先生……这笔巨款和物资,中央真的拿不出来。就算是砸锅卖铁……”
“拿不出来是你们中央的事,怎么去凑、怎么去抢,那是他冯玉祥的事。”
“我们督军交代得很清楚。他不管是你们去向列强借贷,还是去搜刮你们北京城里那些贪官污吏、遗老遗少的家产。我们只要看到钱和物资。”
“只要东西按时送到了天津港,交到我们西北通运公司的人手里。我大西北的军队,绝不过黄河半步。这叫花钱买平安。”
宋哲武盯着王正廷,眼神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王特使,如果你不能代表冯玉祥签下这份赔款协议。那么,这就算作谈判破裂。”
“我黄河南岸的重炮阵地,将会立刻对北岸的国民军进行无差别的火力覆盖。我第一师的主力,将发起强渡黄河的战役。”
“是痛痛快快地签一份字据,还是让冯玉祥在北京的政权彻底覆灭。你自己选。”
王正廷的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汗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
他是个政客,但他也能真切地感受到,这帮大西北出来的军阀,绝对干得出这种疯狂的事情!因为他们刚刚在战场上证明了他们的疯狂!
冯玉祥在来洛阳之前交了底: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哪怕是丧权辱国,也必须保住黄河防线,保住最后的那点元气!
“我……我签……”
王正廷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干了,脊背瞬间伛偻了下去。他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颤抖着双手,拿起了桌子上的钢笔。
在宋哲武递过来的那份名为《洛阳停战补偿协定》的文件上,屈辱地、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代表中央政府的特派大印。
……
当天下午。
从西安督军府的大功率电台,向全国发出了两份明码通电。
第一份,是北洋政府中央的《和平通告》。通告中,正式确认了李枭为西北五省及中原三市自治总司令,并宣布黄河南北双方达成谅解,停止一切敌对行动。当然,那份一千五百万的赔款和战略物资账单,作为绝密条款,并没有公布于世。
第二份,则是李枭以西北自治总司令的名义,亲自拟定并发出的一份极其简短的通电。
电文只有八个字:
“保境安民,停止北伐。”
这两份通电一出,全国哗然。
上海的十里洋场、北京的胡同小巷、广州的茶馆酒楼,所有的报纸都在疯狂印刷着这惊天动地的消息,报童的叫卖声响彻云霄。
那些原本以为西北军会被十万大军和日本大炮彻底碾碎的看客们,彻底震惊了。
李枭不仅赢了,而且是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态,逼迫掌控中央的冯玉祥签下了割地求和般的条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