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和莲心的婚期定在了腊月初八。

田氏翻遍了黄历，说这天宜嫁娶、宜入宅、宜祈福，诸事皆吉。

莲心没什么意见，竹影更没意见，他只会点头。

洛卿卿开始帮莲心准备嫁妆。

被面、枕套、衣料、首饰，一样一样地添置。

莲心在一旁看着，心疼得直抽气：“小姐，够了够了，太多了。”

“不多。”洛卿卿头也不抬，继续在单子上勾画，“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吃苦受累，这点东西算什么。”

莲心的眼眶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了。

“行了，别哭。”洛卿卿放下笔，看了她一眼，“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莲心吸了吸鼻子，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就在婚期定下后的第三天，洛卿卿发现自己又有了身孕。

那日清晨，她照例给萧念喂完米糊，自己去厨房喝粥。

粥喝到一半，胃里忽然翻涌起来，她放下碗，跑到院子里干呕了几声。

田氏正在晾衣服，听见声音转过身来，脸色一变：“卿卿，你……”

洛卿卿摆了摆手，直起身，自己搭上脉搏。

片刻后，她放下手，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田氏紧张地问。

洛卿卿看着她，慢慢说了一句：“娘，我又有了。”

田氏愣了一瞬，随即笑开了花，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想抱她又不敢，最后只是拉着她的手，连声说：“好，好，好！”

萧谨风从外面回来，看见田氏笑得合不拢嘴，又看见洛卿卿站在院子里，神色淡淡，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粥。

“怎么了？”他问。

洛卿卿抬眸看他：“萧谨风，你又当爹了。”

萧谨风手里的缰绳掉在了地上。

萧念对“弟弟妹妹”这个概念毫无认知。

他只知道娘亲最近不爱抱他了，总是把他丢给外婆和莲心。

他不高兴，撅着嘴，坐在小床上，把小木虎扔在地上，又捡起来，又扔。

“念念，你要当哥哥了。”田氏蹲在他面前，耐心地解释，“娘亲肚子里有个小宝宝，等小宝宝出来了，你就有弟弟妹妹了。”

萧念歪着脑袋想了想，伸手拍了拍田氏的肚子：“宝宝？”

田氏笑着摇头：“不在外婆肚子里，在娘亲肚子里。”

萧念又歪着脑袋想了想，从床上爬下去，摇摇晃晃地走到洛卿卿面前，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肚子。

“宝宝，出来。”

洛卿卿被他逗笑了，蹲下身，将他抱起来放在膝上。

“宝宝还小，要等很久才能出来。”

萧念皱着眉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他又拍了拍洛卿卿的肚子，这次用了点力，像是在敲门。

“出来，玩。”

萧谨风走过来，将萧念从洛卿卿怀里提起来，架在自己脖子上。

萧念立刻忘了“宝宝”的事，坐在父亲肩头，伸手去够房梁上挂着的灯笼。

“别惯着他。”洛卿卿说。

“他就喜欢高处。”萧谨风驮着儿子在屋里走了两圈，萧念咯咯笑个不停。

洛卿卿看着父子俩，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还未隆起的小腹。

一个孩子是意外，两个孩子是选择。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多孩子，更没想过她会心甘情愿地生下来。

从前她觉得孩子是累赘，现在她觉得，孩子是礼物。

竹影听说洛卿卿又有了身孕，比萧谨风还紧张。

他将卿风商号的护卫工作重新排了一遍，增加了洛卿卿出门时的随行人手，又在她院子里加派了两个暗卫。

“不用这么夸张。”洛卿卿说。

“洛姑娘，您现在是我们商号的镇店之宝，不能有任何闪失。”竹影一本正经。

莲心在一旁帮腔：“小姐，你就听他的吧。他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安排护卫还是有一套的。”

竹影看了莲心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洛卿卿看着两人眉来眼去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你们俩别在我面前腻歪，该干嘛干嘛去。”

莲心的脸红了，竹影的脸也红了，两人一前一后地跑了。

婚期将近，青竹镇下了一场大雪。

莲心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厚厚的积雪，手里拿着那封已经看了无数遍的信。

“莲心姑娘，你愿意跟我过吗？”

“愿意。”

她将信折好，放回枕下。

门外传来竹影的声音：“莲心，你睡了吗？”

莲心披衣起身，打开门。

竹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茶，鼻尖冻得通红。

“田姨说你这几日手脚冰凉，让我给你送姜茶。”

莲心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甜中带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进来坐坐？”她侧身让开。

竹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了，你早点睡。”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莲心。”

“嗯？”

“腊月初八，很快了。”

莲心看着他在雪地里站得笔直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笨，但笨得让人放心。

“我知道了。”她说，关上了门。

竹影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转身走了。

腊月初八，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竹影和莲心的婚礼在医馆的前院举行，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自家人和几个相熟的邻居。

萧念穿了一身红色的小棉袄，被田氏抱在怀里，手里抓着一把花生，啃得满嘴是渣。

洛卿卿坐在前排，腹部已经微微隆起，萧谨风坐在她身边，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替她挡着日头。

“又不是夏天，挡什么太阳？”洛卿卿说。

“冬天太阳也刺眼。”萧谨风面不改色。

洛卿卿懒得跟他争，由着他去了。

新人拜堂时，竹影穿着萧谨风送的新袍子，紧张得同手同脚。

莲心穿着洛卿卿亲手缝的红嫁衣，头上戴着萧谨风雕的木簪。

簪头雕的是一对鸳鸯，栩栩如生。

“一拜天地——”

竹影和莲心转过身，朝门外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田氏坐在主位上，接受了两人的跪拜，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哭。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深深一拜。

竹影起身时，额头撞上了莲心的额头，两人都愣住了，随即同时笑出了声。

萧念在田氏怀里拍着手：“心心，笨！”

满院哄笑。

送入洞房后，萧谨风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大红喜字，忽然说了一句：“竹影跟了我十五年，今天总算成家了。”

洛卿卿站在他身边，抬头看着他的侧脸：“你呢？你成家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萧谨风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觉得自己赚了。”

洛卿卿笑了：“我也是。”

萧谨风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院子里，宾客散尽，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传来莲心的笑声，还有竹影笨拙的回应。

那晚，洛卿卿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花海中，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

婴儿的脸看不太清，但嘴角弯弯的，像是在笑。

她低头看着那个孩子，轻声问：“你是谁呀？”

孩子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洛卿卿醒来时，天还没亮。

萧谨风躺在她身边，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腊月初九，双喜临门的第二天。

田氏在厨房熬粥，莲心在院子里扫雪，竹影在劈柴，萧谨风在雕木头，洛卿卿在晒太阳，萧念在追鸡。

日子平淡如水，却暖如冬日。

远处传来几声爆竹响，是镇上的孩子在放炮仗，提前庆祝新年。

萧念被爆竹声吓了一跳，转身跑回洛卿卿身边，一头扎进她怀里。

“娘，怕。”

洛卿卿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怕，是爆竹，过年了。”

萧念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年？”

“对，过年。”

萧念不懂过年是什么，但看见娘在笑，他也跟着笑了。

萧谨风放下刻刀，看着母子俩，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宫中过年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冷清的偏殿里，听着远处传来的爆竹声和欢笑声，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毫无关系。

如今不一样了。

他有妻，有子，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他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