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1 / 1)

天下拔腿就跑。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算过了。

倒计时还在跳。掌心的数字从“一天”掉到“二十一个时辰”只用了他落地后的十二次呼吸。归墟界的时间流速不对,比外面快,而且在持续加速。

按这个衰减速率,他实际可用的时间不到半天。

四十里。三千蚀变体。半天。

跑。

他提起速度的方式很朴素——灵力灌入双腿,每一步踏出去,脚下的灰色土壤就炸开一个浅坑。没有御剑飞行,没有缩地成寸。方知渊给的文献里说过,归墟界的空间结构不稳定,任何涉及空间挪移的术法都可能把施术者送进地层裂缝里。

所以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两条腿,一条路,笔直朝孤城方向冲。

第一波蚀变体在他跑出三里之后出现。

它们从灰雾里钻出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像泥水里翻涌的气泡突然破裂。最近的一只距他不到二十步——人形躯干,四肢关节反向弯曲,头部的位置只有一张向外翻卷的嘴,没有眼睛。

天下没停。

右手抬起,掌心光纹射出一道金色的线。那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但它切过蚀变体的腰部时,声音很清脆。像折断一根干树枝。

蚀变体的上半截身体滑落,下半截还在朝前跑了三步才倒下。截面处没有血,只有灰色的粉末状物质簌簌往下掉。

天下从它身边掠过,甚至没有看第二眼。

第二只。第三只。第七只。

他跑了五里。杀了十一个。

掌心的数字跳到十九个时辰。

速度还不够。

蚀变体开始变多了。不再是零散的个体从雾里钻出来,而是成群结队地出现。它们排成弧形,从两侧包抄,跑动时四肢着地,速度不比他慢多少。

天下停了一秒。

他停下来不是为了应战,而是蹲下身,把手掌按在地面上。灵力透过土壤往下渗了大约三尺,然后他感应到了地下的东西。

振动。

均匀的、有节律的振动。

不是脚步声。是敲击声。

它们在地下敲。

天下抬起手。指尖带起一缕灰色的尘土。

“会打地道了。”他说。

话音刚落,他脚下的地面裂开。一只蚀变体从土层里弹射而出,嘴部那圈向外翻卷的牙齿直奔他的小腿。

天下侧身让过,左手抓住它的后颈,灵力瞬间灌注,那只蚀变体的身体从内部亮了一下,然后像一个被捏碎的灰色灯笼一样散架了。

但他的右脚落地时踩进了裂缝。膝盖撞到碎裂的地层边缘,裤腿上多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渗出了血。

归墟界的空气碰到血腥味之后,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周围弥漫的灰雾开始朝他聚集,像闻到食物的鱼群。

远处,蚀变体的动静陡然大了起来。

原本安静的包抄变成了冲锋。

它们不是无脑的。它们闻到血了,判断他可以受伤,于是策略变了。

天下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伤口。他撕下一截袍服的下摆,缠了两圈,然后继续跑。

十里。十五里。二十里。

他杀了多少只已经不再数了。掌心的光纹开始发烫,每释放一次攻击,数字就会额外跳掉几个刻度。光纹不只是计时器,还是他的武器能源,两者共享同一个池子。

打得越多,时间越少。

但不打就跑不过去。

二十三里的时候,天下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麻烦。

一只蚀变体挡在他正前方。和之前的个体不一样,它站着。直立。两米出头的身高,躯干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甲壳,嘴部的牙齿向内收拢,紧闭成一条缝。

它没有冲过来。

它只是站着,然后抬起了一只手,朝他指了一下。

身后,所有蚀变体同时停了下来。

三百多只,整齐地停在原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天下站住了。

他盯着那只暗红色的蚀变体。

“有指挥官。”

掌心数字:十四个时辰。

文献里没有提过这个。方知渊给他的资料中,蚀变体被描述为“失去自我意识的侵蚀产物”,没有社会结构,没有等级分化。

但眼前这只显然是在下命令。

而且它在观察他。

没有眼睛的头部微微偏了一下,嘴缝张开又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气音。像在咀嚼什么词语,但没有成功发出完整的音节。

天下走了一步。

暗红蚀变体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恐惧。它退步的同时,身后的灰雾剧烈翻涌,隐约可以看到更多暗红色的甲壳在雾中若隐若现。

不止一个。

它在拖时间。

天下不再给它这个机会。

掌心光纹全力催动,金色的光芒从指缝间迸射而出。他右手向前推出一掌。不是精细的线形攻击,而是一片扇面形的灵力冲击波,粗暴、直接、大范围。

暗红蚀变体抬手去挡。甲壳碎了三分之一。它的身体被推出十几米,但没有倒。

天下已经从它身侧掠过。

不恋战。不补刀。

目标是孤城,不是这些东西。

三十里。三十五里。

号角声越来越清晰了。不再是单一的长音,而是短促的、重复的三连音。天下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那个节奏——急迫,焦灼,带着某种固执的坚持。

三十八里。他看见城墙了。

孤城的城墙比他预想的矮。大约三丈高,灰色的砖石垒砌,没有任何装饰。城头上有火光在晃动。

但让他真正停下脚步的,不是城墙。

是城墙上的纹路。

从城门开始,延伸到整面墙体,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不是防御阵法。天下认得那个结构——方知渊后山石碑上也有类似的东西。

封印。

那是一个巨型封印阵。

阵法的方向朝内。

不是把外面的东西挡在城外。

是把城里的东西锁在城内。

掌心数字跳到十一个时辰。城头上的号角声突然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城头传下来。苍老,嘶哑,但中气十足。

“来者止步。”

天下仰头看向城头。火光的间隙里,一个人影站在垛口后面,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刀刃上生满了锈,但握刀的姿势稳得不像一个应该死了四百年的人。

“你是什么东西?”老兵问。

天下站在城下,浑身是灰,袍服破了三处,膝盖上缠着布条,掌心的光纹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他抬起头,把领口的符文露出来。

“太清宗,天下。”

城头沉默了。

那个老兵盯着他领口的符文看了很久。然后他的手开始抖。不是握刀的手,是另一只手——他用那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太清宗……”老兵的声音变了,“太清宗派人来了……”

城头的其他位置开始有动静。更多的人影出现在垛口后面。他们探出头来,朝下看。

天下数了一下。

七个人。

四百年前进来三千守军。现在城头上站着七个人。

“开城门。”天下说。

老兵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他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烁着某种天下不太想去辨认的东西。

“不行。”

天下皱眉。

“城门不能开。”老兵把那柄锈刀横在身前,声音重新变得冷硬,“谁来都不能开。”

“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老兵说,“但你不知道城里关着什么。”

城墙上的封印符文突然亮了一下。

从城内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撞城门。

从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