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春酿(1 / 1)

和平的第三年,丹增娶了老婆。是普兰来的姑娘,父亲是皮匠,会鞣制牛皮,会做靴子、马鞍、箭壶。姑娘叫央金,十九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不笑的时候酒窝也在,浅浅的,像两颗被按进面团里的豌豆。次仁的眼睛已经全瞎了,看不见央金长什么样,但他用手摸过她的脸,摸她的眉毛、鼻子、嘴唇。

“好看。”次仁说。

丹增站在旁边,看着父亲的手在央金脸上游走。央金没有躲,让次仁摸。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握成了拳头,不是怕,是紧张。被一个看不见的人摸脸,看不见的人不紧张,看得见的人紧张。

“阿爸,你摸完了吗?”

“摸完了。你们去忙吧。”

丹增拉着央金走了。次仁蹲在窝棚门口,从怀里掏出那串念珠,是益西送给他的。益西说,眼睛看不见了,念经吧。念经能让心里亮堂。心里亮堂了,眼睛看不看得见,就不重要了。

次仁念着经,声音不大,像风吹过经幡。念珠在他手指间一颗一颗地拨动,很慢,很稳。他念了一辈子的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不是怕死,是怕忘了。忘了女儿的样子,忘了老婆的声音,忘了青稞苗从土里钻出来的颜色。青稞苗是绿的,嫩绿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皮肤。他记得。他记得,就不会忘。不会忘,就能活下去。

贡布的老婆生了个儿子。儿子很胖,哭声很大,整条街都听得见。贡布蹲在门口,听着儿子的哭声,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是亮的。普兰姑娘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孩子,脸色有点白。

“像你。”她说。

“像我什么?”

“像你丑。”

贡布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儿子的脸。儿子闭着眼睛,张着嘴,哭得撕心裂肺。他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儿子的脸。脸是软的,热的,像一块刚出炉的饼。

“他饿了。”普兰姑娘说。

贡布不会喂奶。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茶倒了一碗,端给老婆。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碗,撩起衣服,给孩子喂奶。孩子含住了,不哭了。贡布蹲在旁边,看着儿子吃奶。他的眼睛还是很亮,比打铁的时候还亮。

扎西的女儿旺姆十二岁了。她会煮茶了,煮得和达娃一样好,咸淡适中,酥油和茶水的比例恰到好处。达娃说,你出师了。旺姆高兴得跳了起来,跳了几下,又蹲下来,抱住达娃。

“达娃姨,我出师了!我出师了!”旺姆喊道。

“出师了。以后你煮茶给我喝。”

“好。我煮给你喝。喝一辈子。”

达娃摸了摸她的头。头发很软,和达娃的不一样。达娃的头发硬,她的软。软的头发好,不容易断。

刘琦在蓄水池边遇到了益西。益西已经很老了,走不动了,坐在池边的石头上,由两个小僧人抬上来的。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池子里的水,念珠在手指间拨动,一颗,一颗,一颗。

“水还满吗?”益西问。

“满。井也满。”

“地呢?”

“地种了。青稞长得好。”

益西点了点头。他把念珠绕在手腕上,双手撑着石头,站起来。腿在抖,但站住了。

“刘琦。”

“嗯。”

“你在这里多少年了?”

刘琦想了想。“二十年了。”

“二十年。你做了很多事。修池子,挖井,筑坝,打拉达克人。古格会记住你的。”

刘琦没有接话。他看着池子里的水,水很清,很深,把整个天空装了进去。他在池壁上刻的那个“刘”字还在,字被水泡了二十年,刻痕还是很深,磨不掉。字在,他就在。

“不需要记住。”刘琦说,“人在就行。”

益西看着他,看了很久,念珠又拨了一颗。他走了。两个小僧人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刘琦站在池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林的阴影里。风吹过来,把池水吹皱了,“刘”字在水里晃了晃,又恢复了。

达娃在石室里缝一件新袍子。不是给刘琦的,是给贡布的儿子。孩子满月了,还没有一件合身的袍子,裹着一块旧布。达娃用一块新羊毛料子,裁了一件小的,袖子和下摆都收短了。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缝得很扎实,线拉得很紧,针脚密得像机器缝的。刘琦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缝。

“贡布的儿子,叫什么名字?”刘琦问。

“多吉。”达娃头也不抬。

刘琦愣了一下。“多吉?”

“贡布起的。他师傅的名字。他说,师傅不在了,名字还在。名字在,人就在。”

刘琦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达娃手里的针,那根针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小片星光落在了她的指尖上。

“多吉。”他轻声念了一遍。名字在,人就在。名字会传下去,传到孙子,传到曾孙。一代一代的,多吉就不会死。不会死,就不用死。不用死,就永远活着。

达娃缝完了最后一针,把线咬断,把袍子抖了抖,举到眼前看了看。袍子很小,像一件玩具,但它是真的,能穿,能保暖。她把它叠好,放在灶台上,明天送给贡布的儿子。

晚上,刘琦一个人去了旺久的坟。坟在封地南侧的山坡上,面朝南,正对着象泉河谷。旺久的坟旁边,又多了一座新坟——次仁的老婆,去年冬天走的,睡过去了,没醒过来。次仁蹲在两座坟中间,手里拿着念珠,在念经。他的眼睛看不见,但他知道刘琦来了。

“大人。”

“嗯。”

“她走了。”

“我知道。”

“她走的时候,我在她旁边。她叫了我的名字。叫了三声。第三声的时候,走了。”

次仁的声音很平,没有哭。但刘琦能看到他的手在抖,念珠在手指间拨得很快,快得不像在念经,像是在跟时间赛跑——她走了,时间还在走,他追不上她,但他可以念经给她听。她听不到了,但他还是要念。念了,心里就不空了。不空了,就不怕了。

刘琦蹲下来,把手放在次仁的肩膀上。肩膀很瘦,骨头硌手。

“次仁。”

“嗯。”

“你还有丹增。还有央金。你还有地。”

次仁没有说话。他把念珠握在手心里,停了很久。又拨了一颗。

“大人。”

“嗯。”

“你还种地吗?”

“种。”

“种到什么时候?”

“种到种不动为止。”

次仁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念珠揣进怀里,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种不动了,让丹增种。丹增种不动了,让他的儿子种。总有一个人会种。地不会荒。”

他走了。刘琦蹲在坟前,看着那两座并排的坟。旺久和他的老伴,并排躺着。活着的时候并排走,死了并排睡。他伸出手,把坟头的草拔了拔。

达娃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提着那盏酥油灯。灯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她蹲在他旁边,把灯放在两座坟中间。

“回去吧。”她说。

“嗯。”

他站起来,她跟在他后面。他踩着她的影子,她踩着他的脚印。回到石室,她铺好被子。他躺下来,她躺在他旁边。

灶火灭了。石室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刘琦。”

“嗯。”

“明天种地。”

“种。”

她握紧了他的手。他握紧了她的手。

(第五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