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的第六年秋天,益西圆寂了。不是死在床上,是死在托林寺的佛堂里。他坐在佛龛前面的蒲团上,手里握着那串念珠,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鞠躬。僧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凉了,但佛前的酥油灯还亮着,是他临走前添的油。灯亮着,他就没走远。
刘琦来的时候,益西的遗体已经被白布盖住了。白布在穿堂风中微微飘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挣脱出来。佛堂里点满了酥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刘琦跪在蒲团上,低下头。他没有哭,益西说过,僧人不哭,在家人也不用哭。死了就是去好地方了,去好地方应该高兴,不该哭。
达娃跪在他旁边,也没有哭。她看着那串从白布下面露出来的念珠,珠子被拨了一辈子,磨得发亮,像一颗颗小小的、圆圆的、黑色的星星。念珠在,益西就在。他在,佛就在。
出殡那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大。送葬的队伍从托林寺出发,沿着山路往下走,穿过札不让村,穿过封地,穿过青稞茬子的田埂,走向墓地。刘琦走在队伍的前面,和托林寺的新住持并排。住持很年轻,三十来岁,是益西的徒弟。他手里捧着益西的牌位,牌位是新的,字是丹增刻的。丹增的刻字手艺是次仁教的,次仁的眼睛瞎了之后,刻字的活就交给了丹增。丹增刻得很好,笔划有力,字迹清晰,比次仁刻的还好。
墓地在一处朝南的山坡上,面朝象泉河谷。益西生前选好的地方,他说这里能看到整条河谷,能看到王城,能看到封地,能看到刘琦的蓄水池。死了还能看着这片土地,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看着他们种地、收粮、打仗、活着。
棺材下葬的时候,风停了。云也停了,阳光直直地照在棺材上,深褐色的木板变成了金色。新住持站在墓坑边上,念了一段经。经文很长,刘琦听不懂,但他听得出那声音里的平静。不是人的平静,是佛的平静。佛不动,人动。人动了,就会静。静了,就不怕了。
晚上,刘琦和达娃坐在石室门口。天已经凉了,风从西边来,带着雪山的气息。达娃把一件旧袍子披在刘琦肩上,他拉了拉袍子,裹紧了。她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远处的天边,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稍暗的,最后是那些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着的、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一样的星星。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益西说过的话——“念了一辈子的经,佛会来接我。”佛来了吗?也许来了,也许没来。来了,益西就跟佛走了;没来,他就自己走。自己去的地方,和佛去的地方,是不是同一个?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益西不会迷路。他念了一辈子的经,路在心里。心里有路,就不会迷路。
“刘琦。”
“嗯。”
“益西走了,谁给我们念经?”
“新住持。益西的徒弟。”
“他念得好吗?”
“好。益西教的,不会差。”
达娃点了点头。她把头靠得更紧了一些,他的肩膀还是那么硬,硌人,但她习惯了。硌习惯了就不硌了。
深秋,青稞收完了。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风调雨顺,没有洪水,没有冰雹,拉达克人也没来。旺久家的地里堆满了青稞垛子,金黄色的,像一座座小小的山。扎西蹲在垛子前面,用手搓了一穗,把籽粒放在嘴里咬了咬,硬的,脆的,甜的。
“好吃。”扎西说。
他老婆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旺姆。旺姆已经十五岁了,比她妈还高,她妈抱不动她了,但她还是让妈妈抱着。她搂着妈妈的脖子,脸埋在妈妈的头发里。妈妈的头发有青稞的味道,有灶火的味道,有她的味道。
次仁家的地里也堆满了青稞垛子。次仁蹲在垛子前面,用手摸青稞穗子,摸一个,搓一个,放在鼻子跟前闻一闻。他的眼睛看不见,但他的鼻子能闻出青稞的好坏——香的,是好的;不香的,是差的。今年的全是香的,没有一穗差的。
“丹增。”
“阿爸。”
“今年的青稞,全是香的。”
“嗯。全是好的。”
次仁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从怀里掏出那串念珠,开始念经。念的是感恩经,感谢佛,感谢地,感谢天,感谢雨,感谢雪,感谢那些活着和死了的人。念完了,他把念珠放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明年,还种。”
“种。”
丹增扶着父亲,朝窝棚走去。央金在窝棚里煮饭,炊烟从窝棚的缝隙里钻出来,一缕一缕的,在暮色中像一根根金色的丝线。
刘琦站在蓄水池边上,看着封地上那些金黄色的青稞垛子。他的天工感知告诉他,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将近三成,粮食够吃,种子够留,明年还能种更多。他在池壁上刻的那个“刘”字还在,字被水泡了二十多年,刻痕还是很深,磨不掉。字在,他就在。他在,这片土地就在。
达娃从石室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罐新打的酥油茶。茶是热的,她用羊毛布包着,抱在怀里保温。她走到刘琦旁边,把茶罐放在地上,倒了一碗,递给他。
“喝点茶。”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没有放。茶很咸,很暖。他喝完了,把碗还给她。
“达娃。”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
达娃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很多,眼角有了皱纹,手上有冻疮,有刀伤,有烫伤。她老了,不好看了。但她还是她,手还是那么稳,茶还是那么好喝。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在。”
她把茶罐提起来,抱在怀里,朝石室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茶还没凉。你进来喝。”
刘琦站在池边,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很瘦,但很直,像一棵在风雪中站了很久的树。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跟着她走进了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