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的第八年夏天,多吉——不是那个多吉,是贡布的儿子,小多吉——在铁匠铺里打出了第一把自己独立完成的刀。刀身窄而直,刀刃锋利,刀柄缠着牛皮绳,绳结匀称紧实。他把刀插在铺子门口的架子上,退后几步,看着它。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贡布蹲在门口,看着那把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把刀拿起来,握了握,砍了砍,刺了刺。刀很好,比他打的还好。他把刀放回去,转过身,往铺子里走。
“阿爸,刀怎么样?”小多吉在身后问。
贡布没有回头。“好。”
小多吉笑了,嘴巴张得大大的,能看到里面的牙。牙换过了,不再是小时候那些米粒一样的小白牙,是成年人的牙齿,大而整齐。他已经不是孩子了,他是大人了。大人就要做大人的事——打刀,种地,养家。
封地上的青稞长得很高,比丹增还高。丹增站在地头,青稞穗子刚好够到他的眉毛。他伸手摸了摸穗子,籽粒饱满了,掐一下,不冒浆了。快了,再晒几天太阳就能收了。央金蹲在地里拔草,拔完了最后一垄,站起来捶了捶腰。她的肚子大了起来,怀了第二胎,已经有六个月了。
“你歇着吧,我来拔。”丹增说。
“拔完了。不用拔了。”
丹增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孩子在肚子里动了一下,踢了他一脚。他笑了,她也笑了。次仁坐在窝棚门口,听着他们的笑声。他的眼睛看不见,但他听得出那是笑。笑是好的,笑说明活着,活着就是好的。
扎西的女儿旺姆十八岁了,来提亲的人很多,她一个都没看上。扎西问她,你想要什么样的?旺姆说,像刘琦叔那样的。扎西想了半天,说,刘琦叔那样的,整个古格就一个,找不到了。旺姆说,找不到就不嫁。扎西没有再问。他蹲在门口,看着女儿在院子里煮茶,动作和达娃一模一样——加水,加盐,加酥油,搅,停下来,再搅。茶煮好了,她倒了一碗,端给扎西。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咸的,暖的。
“好茶。”扎西说。
刘琦站在蓄水池边上,看着池子里的水。天工感知告诉他,水位正常,水质正常。池壁上那个“刘”字还在,被水泡了快三十年了,刻痕还是很深,磨不掉。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字。字是凉的,石头是凉的,水是凉的。但他不觉得凉,他的手比石头还凉。老了,血不旺了,手脚冰凉。
达娃从石室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罐新打的酥油茶。她走到刘琦旁边,把茶罐放在地上,倒了一碗,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没有放。她的手很热,茶碗烫的,她的手更烫。
“刘琦。”
“嗯。”
“你在这里多少年了?”
“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你做了很多事。修池子,挖井,筑坝,打拉达克人。古格会记住你的。”
刘琦没有接话。他看着池子里的水,水很清,很深,把整个天空装了进去。他在池壁上刻的那个“刘”字还在,字在,他就在。他在,这片土地就在。
“不需要记住。”刘琦说,“人在就行。”
达娃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一张被揉皱的羊皮。她老了,不好看了。但她还是她,手还是那么稳,茶还是那么好喝。
“人在。”她说。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热,他的手很凉。两种温度贴在一起,没有打架,没有融合,只是贴在一起,各是各的。
远处,封地上的青稞在风中摇摆,沙沙沙沙,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天很蓝,云很白,风很大。刘琦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像是在说:活着,活着,活着。不是对某一个人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是对丹增说的,是对央金说的,是对次仁说的,是对扎西说的,是对旺姆说的,是对贡布说的,是对小多吉说的,是对达娃说的,是对他自己说的。
活着,就好。
(第六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