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后,风就大了。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风,是没日没夜地吹,吹得人脑仁疼。刘英每天都要把石室的门窗关紧,但风还是能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她把羊毛毡子钉在墙上,把最漏风的那几条缝堵住了。屋里安静了一些,但那股凉意还是散不掉。
小刘琦从封地上回来,肩膀上扛着一捆干柴。他把柴堆在石室门口,用袖子擦了一把汗。
“刘英,你堵那缝没用。风能从屋顶进来。”
“屋顶也堵了。前几天上去查过,瓦片没碎。”
“不是瓦片。是木头和墙之间的缝。你站在屋里往上看看,能看到光。”
刘英抬起头,看着屋顶。大白天,确实有几丝光从木梁和石墙的接缝处漏下来,细细的,像针尖。她搬了张矮凳,站上去,用羊毛毡子塞那些缝。塞完了,再抬头看,光没了。
“好了。”她从凳子上跳下来。
小刘琦蹲在灶台边烤火。他伸出手,手背上有几道血口子,是砍柴的时候被树枝划的。刘英把他的手拉过来,看了看,用酥油涂了。他疼得吸了一口气,没缩回去。
“轻点。”
“轻了涂不匀。”
他没再说话。她涂完了,把酥油罐放回灶台上。
“多吉叔说,今年的霜可能会来得早。他的膝盖开始疼了。”
“他的膝盖年年都疼。”
“今年疼得早。”
小刘琦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在烧,干牛粪在裂开,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丹增叔的腿,还能走吗?”
“能。走不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
“他还去蓄水池吗?”
“去。每天去。坐一会儿,看看水,看看字。”
小刘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酥油干了,亮晶晶的。
小小多吉在铁匠铺里打了一把锄头。不是给人打的,是给牦牛拉的犁配的。犁铧旧了,磨秃了,翻不动土了。他把旧犁铧从木犁上拆下来,比着尺寸,打了一块新的。钢口很好,淬火的时候,白烟冒起来,嗤的一声。
他把新犁铧装到木犁上,用手摸了摸刃口。利的,能翻土。
旺久来取犁。他蹲在铺子门口,把犁翻过来翻过去地看。
“多吉叔,好犁。”
“好。”
“今年能翻深点。”
“深点好。根扎得深,不怕旱。”
旺久把犁扛在肩上,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声:“多吉叔,今晚来家里吃饭。宰了一只鸡。”
小小多吉摆了摆手,没说话。他蹲在门口,看着旺久的背影。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的头发白了一半,不是染的,是熬的。
小达娃会走路了。她走得不稳,两只手张开着,像一只刚学飞的小鸟。旺久的老婆在地里拔草,她就在田埂上走。走几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走。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丹增坐在田埂上,看着她走。
“达娃。”他叫了一声。她不理他。
“达娃。”又叫了一声。她还是不理。她蹲下来,用手指戳地上的蚂蚁。蚂蚁爬到她手指上,她甩了甩手,蚂蚁没甩掉,她一哆嗦,哭了。丹增笑了。他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的羊皮。
旺久的老婆从地里跑过来,把女儿抱起来,哄了两句,不哭了。她用袖子擦掉女儿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阿爸,你看着她。我接着拔草。”
“好。”
旺久的老婆把女儿放在田埂上,走了。小达娃坐在田埂上,不哭了,看着远处的土林。土林在阳光下金灿灿的。
刘英在石室里缝一件袍子。袍子是给小达娃的,她用旺姆留下的旧袍子改的。袖子太长,她剪短了一截,又重新缝上。针脚很密,线拉得很紧。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的。
小刘琦推门进来,看到她缝袍子。
“给谁的?”
“小达娃的。”
“她穿不了这么大的。”
“大了好。大了明年还能穿。”
他蹲下来,看着她缝。她的手很巧,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像一条银色的小鱼。
“刘英。”
“嗯。”
“你嫁不嫁人?”
她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不嫁。”
“为什么?”
“嫁了人,这间石室就空了。空了,就没人住了。没人住,就塌了。”
小刘琦没有说话。他看着她手里的针,那根针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
刘英低下头,继续缝。
晚上,丹增一个人坐在蓄水池边。月亮不亮,被云遮住了。池水是黑的,看不到底。他坐在石头上,手摸着池壁,摸着那个“刘”字。字还在,刻痕很深。他用手指一笔一划地摸。刘。琦。两个字,摸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的帽子吹掉了。他没捡。帽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一棵干枯的灌木旁边。
“刘琦。”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刘琦,你说,人死了,还看不看得到地?”
风吹过来,把池水吹皱了。
“看得到。”他替刘琦回答了。“看得到。”
他站起来,右腿拖在地上。他走了,帽子还在灌木旁边。明天早上,风会把帽子吹到别的地方。也许吹到河里,也许吹到地里,也许吹到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但他不找了。老了,找不动了。
(第八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