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1 / 1)

赵铭淡淡一笑。

“确然如此。”

军侯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实不相瞒,此番前来确有要事。

第一主营的王嫣军侯长已在营外等候整日了。”

“王嫣?”

赵铭一怔,“何人?寻我何事?”

他确不记得这名字,更不解为何素未谋面之人会专程候他一日,偏又挑在这将歇未歇的深夜时分。

“属下也不清楚,军侯长身份尊贵,还是亲自去见一见为好。”

军侯低声答道。

赵铭颔首致意,起身便朝营帐外走去。

“且慢。”

军侯忽然叫住了他。

赵铭回过头。

“赵兄弟虽换了衣裳,脸上和发间的血污却还未洗净。”

军侯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温和提醒道,“这般模样去见长官,怕是不太妥当。”

赵铭这才意识到自己满身风干的血迹,发丝也凝着暗红。

在这伤兵营里虽不显眼,可若要面见上级,确实失仪。

“多谢提点。”

他拱手道谢,转身便往营后水槽走去。

……

营外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半只烤羊,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

王嫣坐在火旁,四周由亲卫远远守着,隔出一片清净。

“王嫣军侯长何在?”

赵铭洗净面容,整衣走出营门,扬声问道。

一名亲卫快步上前,打量他一番:“你是赵铭?”

“正是。”

“随我来。”

亲卫引他穿过警戒,走向那堆篝火。

赵铭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甲胄精良、神色肃穆的护卫,心中微动——能配亲卫者,至少也是统军主将。

这位军侯长,莫非是那日在阳城匆匆一瞥之人?

火光照亮了一张白皙的脸。

虽束发披甲,身形却比寻常士卒纤细许多,颈间亦无喉结起伏。

赵铭一眼便认出了那副女扮男装的形貌。

“军侯长,人已带到。”

亲卫行礼后退开。

王嫣闻声站起,转身望来。

四目相对时,她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昨日阵前那血染战衣、杀气凛然的猛士,此刻洗净脸庞,竟是个眉眼英挺、犹带几分青涩的少年。

“你便是赵铭?”

她语气里带着确认。

“是。”

赵铭抱拳,“不知军侯长召见,所为何事?”

王嫣挥手屏退左右。

亲卫们无声退至远处。

火光跃动,映着两人沉默的身影。

王嫣唇角轻扬,俯身向赵铭郑重一礼:“今日特来拜谢救命之恩。

若非昨**出手相救,我恐怕已丧命于敌将矛下。”

“我救了你?”

赵铭怔了怔,记忆缓缓回溯。

昨日斩杀暴鸢时,似乎确曾顺手从乱军中带出一人。

只是当时战局纷乱,他并未留心——毕竟那一日被他救下的同袍,远不止一个。

“同为军中弟兄,杀敌不过是分内之事,军侯长不必挂怀。”

赵铭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

见他这般沉稳,王嫣心中微讶。

寻常士卒若知自己救了上官,即便不露得意,也该有几分欣喜罢?何况赵铭仅是后勤营的兵士,与她这主营军侯长之间,地位悬殊。

“于你或是举手之劳,于我却是生死之恩。”

王嫣目光凝在赵铭脸上,“我欠你一条性命。

你可提出一个要求,只要在我能力之内,定当应允。”

“我并无所需。”

赵铭摇头。

“钱财?权位?”

王嫣追问,语气里透出些许执拗,“皆可直言。”

她今日寻他来,便是为偿这份恩情。

身为上将军王翦之女,自幼所受教诲便是恩怨分明、忠义当先。

若连救命之恩都无以回报,将来何以立身?

“钱财够用便好,如今岁俸足以养家。

权位于我更是虚物。”

赵铭神色依旧平静,“况且此番斩杀暴鸢,按军功封赏已是不薄。”

王嫣不禁有些焦躁。

眼前这青年看去与自己年岁相仿,眉宇间却透着超乎年龄的淡泊。

世上当真有人无所求么?

“难道你就没有半点念想?”

她不肯放弃。

“若说真有……”

赵铭忽然笑了笑,“倒确有一事。

只是不知你能否办到?”

“但说无妨。”

王嫣立刻接道。

“我想卸甲归乡。”

赵铭望向她,眼中掠过一丝微光,“此事,你能相助么?”

若能得偿此愿,他真心感激。

比起在军中博取功名、攀附权位,他更愿回到母亲身旁尽孝。

自然,以他如今的身手,若顺势而为,在这秦并天下的洪流中未必不能位极人臣。

可偏偏他知道——知道秦虽将一统四海,却亦知那煌煌帝业背后的暗涌。

始皇崩,胡亥立,二世而亡……这一切在他心中清晰如镜面倒影。

看着尚有二十余载,实则不过弹指一瞬。

大秦的气数,仅止于此。

若他愿意,待到天下再乱之时,逐鹿问鼎或许更易。

只是——

赵铭对军中的权位并无眷恋,真正让他心系远方的,是母亲日渐衰弱的身体。

他与妹妹是一对龙凤胎,母亲自生产后便落下病根,常年缠绵病榻。

在这年月,女人生子本就是闯鬼门关,何况一胎双生。

赵铭不愿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待”

那日,空留悔恨。

“你说什么?”

王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卸甲归乡?”

“正是。”

赵铭语气平静。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王嫣向前一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此役你独斩敌卒近三百,已是奇功;更阵斩敌将暴鸢,更是功上加功。

我军粮道辎重得以保全,首功在你。

凭这些,足可让你连晋数级,前途不可限量——你竟要退伍?”

赵铭神色未变。

旁人或觉此念荒唐,但他心中去意已定,那些功名爵位,于他不过浮云。

“是。”

他只答一字。

王嫣怔住了,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赵铭却已望向篝火上滋滋作响的烤羊,问道:“这肉是给部下备的?”

王嫣仍沉默着,只以古怪的目光打量他,仿佛第一次认清眼前之人。

赵铭也不拘礼,径自坐到火边,抽出短刃便片起肉来。

“秦律明定,士卒基础役期两年,锐士五年。”

王嫣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无人有权更易,擅准提前归乡者,依律重惩。

这一条……我无能为力。”

“无妨。”

赵铭笑了笑,“我已在军中半年,按两年之期,再待一年半便可还家。”

他问那一句,本也存着几分试探,能早归固然好,若不能,便安心服役。

逃兵之罚,苦役之刑,他自是清楚的。

“以你身手,当初怎会分到后勤营?”

王嫣忽问。

“哪有什么身手,不过是为活命,逼出来的罢了。”

赵铭轻描淡写带过。

当初新兵营中,他确是藏了拙的。

王嫣忍不住瞥他一眼。

若只杀数敌,或可说情势所迫;但于万军中取敌将首级,斩卒数百,岂是一句“逼出来”

能掩去的?

“你当真不想建功立业?”

她低声问。

“以你的本事,将来封侯拜相也并非难事。”

王嫣终究没忍住,将心底的疑惑问出了口。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眼前这人明明身怀足以在沙场上建功立业的能耐,却偏偏对此毫无兴致。

赵铭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低头撕下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肉,慢慢送入口中。

入伍这些日子,肉味早已成了遥远的记忆。

秦军虽厚待锐士,粮饷充足,可像他这样编在后营的,能填饱肚子已是不易。

秦王看重的是那些能为他冲锋陷阵的锐士,至于不必亲临战阵的后勤兵卒,自然也就没那么受关照。

——若按后世的说法,锐士便是正军,而后勤营,不过算是杂牌罢了。

又咽下几块肉,赵铭拎起陈夫子赠的那囊酒,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滚过喉咙,他才抬起眼,看向王嫣。

“比起建功立业,”

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更想活着。”

王嫣蹙起眉:“身为秦人,难道不该为国拓土、忠君报国么?”

赵铭听了,只是极淡地笑了笑。

“若是外敌犯我家乡,我自会提刀死战,这或许也算一种‘报国’。”

“可开疆拓土……那是与王权绑在一起的贵人们所思所谋。

秦国的疆土越广,他们得利越厚;而如我这般普通人,拼上性命,又能换来什么?无非是做了权贵脚下垫高利益的尸骨罢了。”

“疆土扩大了,贵人们笑逐颜开。”

“可对十之**的寻常人来说,最终得到的,不过是一笔战死的抚恤,和家里多一块供人哭泣的墓碑。”

王嫣神色倏然变了。

这些话与她自幼所闻的教诲全然不同。

或者说,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听见来自平民角度的声音。

她想反驳,唇动了动,却一时语塞。

寂静持续了片刻。

“大秦征伐四方,是为了一统天下。”

良久,王嫣凝视着赵铭,一字字说道:“只要六国尽灭,战乱便可止息,百姓皆能安居。

这是老秦人世世代代的心愿——为此,谁都可以赴死。

你难道不明白么?”

“那是上位者的道理。”

赵铭语气依然平淡。

“当年老秦人誓死搏杀,是为争一片立足之地,护自己的家园。

那时候,人人自然愿拼命。”

“你说天下一统或许真能止住兵祸,让世间安定……这我不否认。”

“但对寻常百姓而言,不用上战场送命,才是最好的日子。”

“不是人人都想搏功名、求富贵,只是往往身不由己。”

“比如我——我本不愿入伍,不过是年纪到了,被征召而来。”

“倘若有的选,”

他笑了笑,那笑意里透出些许疲惫,“我会先守在父母身旁,尽人子之孝。”

若不是心中还牵挂着母亲,赵铭或许不会如此抵触这一切。

扫平六合,囊括四海!

身为从后世而来的人,他确实深深叹服于始皇帝那空前绝后的伟业。

对于这位**,赵铭心中存着难以言喻的敬畏与钦佩。

在后世的华夏记忆里,若无秦始皇力挽狂澜将天下凝为一体,山河恐怕早已支离破碎,族群难以交融,文明亦难归一统。

总而言之,后世史书给予他的称号是“千古一帝”

,功业照耀千秋万代。

然而在那“功在千秋”

之前,还有另一句沉重的判词——罪在当代。

因为这个时代的黎民百姓,活得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