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1 / 1)

先锋营的脚步依旧沉重而坚定,向着城墙一寸寸逼近。

攻城之战,从来便是血肉磨盘。

一旦开启,性命便如荒草般被收割。

“这便是真正的攻城了。”

赵铭一边引弓放箭,一边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如此近的距离,让每一分残酷都清晰可见。

但他也看见,那些冲锋在前的同袍眼中并无惧色,只有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身旁有人倒下,立刻便有后来者补上位置;一片士卒被巨石吞噬,后方队伍瞬间便填满空缺。

无畏无退,誓不罢休。

“这……便是军魂么?”

赵铭心中蓦然升起一丝明悟。

“置生死于度外,唯破城之志不灭。”

他仿佛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那支军队无形却磅礴的魂魄。

在秦军箭雨的持续掩护下,先锋终于抵近城根。

云梯与临车迅速架起,重重靠上城墙;冲车也被推至城门之下,开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抛石机继续轰击!”

“**手向前推进三十丈——放箭!”

主将李腾的命令再度响彻战场。

先锋既已贴城,远程箭矢若再覆盖恐伤己军。

原先用于压制的**阵此刻需要前移,以更精准的箭矢支援登城血战。

号令传下,秦军各部如臂使指,沉稳向前。

“传丞相令——”

城头之上,曹义的声音再度撕裂喧嚣。

“所有兵力,尽数调上城防!”

“一人倒下,便补上一人;十人倒下,便补上十人。”

张平的声音如铁石般砸在城楼之上。

“绝不容秦军踏破此城!”

他身旁的禁卫军士迅速将号令传开。

成批的韩军士卒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真正的拉锯,

就此展开。

整座韩都彻底沉入战火之中。

秦军先锋前仆后继地扑向城墙,韩军则死死固守,箭矢如暴雨倾泻,城外的**也未曾停歇。

每一息之间,都有生命悄然消逝。

战况惨烈至极。

“韩军虽受箭雨重创,却仍握守城之利,兵力亦未枯竭。”

“照此守势,想一举破城,几无可能。”

“城门……似乎也被彻底封死了。”

赵铭望着眼前厮杀的场景,望着那些不断倒下的同袍,心底掠过一丝隐忧。

可他并非先锋,此刻只能静观。

……

时光在血腥中流逝。

两个多时辰过去。

战局陷入彻底的僵持,双方你来我往,谁也无法压垮对方。

不少秦军锐士曾一度登上城头,却又被韩军顽强的反扑逼退,最终殒命于城楼之上。

箭雨依旧在城上城下交错飞坠。

城内城外,

早已被暗红的血迹浸染,尸骸遍地,城墙之下仿佛铺开了一片血色的沼泽。

城门处堆积的士卒更是不计其数。

数十名锐士推着冲城槌,一次次猛烈撞击。

城门却依然屹立不动。

“浇酒!”

“倒油!”

“杀——!”

城楼之上,

烈酒倾泻,火焰骤起。

无数秦军士卒瞬间被烈焰吞噬,化作一团团翻滚的火球。

如此凄厉的战局,仿佛已成死结。

“冲!”

“全力破门!”

“随我上!”

吴华嘶声怒吼,率领麾下向前压去。

即便有他这一员将领亲自冲锋,形势依旧未能扭转。

韩军守得滴水不漏,

城门始终未被撼动,他也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

一阵乱箭凌空射落。

吴华身中数箭,重重倒在血泊之中。

城下的秦军却仍在向前涌去。

军令未改,后退者——督战军立斩不赦。

秦军后阵。

李腾望着迟迟不能突破的先锋军,眉头越锁越紧。

准备如此充分的攻城之战,竟持续了近半日仍未告破。

“报——”

一名传令兵疾奔而至。

“禀将军,先锋营伤亡惨重,吴华将军战死。”

“先锋营士气已濒临溃散。”

“是否……撤下先锋营?”

李腾闻言,面色更加凝重。

“看来……本将还是低估了张平,低估了这城中的韩军。”

他沉声低语。

随即,他抬起头:

“攻城之战,贵在一鼓作气。”

“此时若退——”

“必挫全军锐气,更将予韩军喘息之机。”

“前军锐气已尽,便换一支前军。”

李腾立于战车之上,声音沉如铁石。

“传我将令。”

“前军撤回。”

“命陈涛率其部万人营出击。”

“陈涛之后,各万人营依次递进。”

“今日,必破韩都。”

他征战多年,太明白士气如弦,一弛难张。

若就此鸣金,军心必堕。

“诺!”

亲卫疾驰传令。

片刻,苍凉的号角撕裂长空。

那是撤退的讯号。

韩都城下,黑甲如潮水般缓缓退却。

“大韩的儿郎们!”

“我们胜了!”

“秦人退了!都城守得住!国祚不会亡!”

韩将曹义按剑高呼,激动得须发皆张。

城头守卒闻言,皆露振奋之色。

“将军……且看!”

一名副将忽然指向城外,声音发紧。

曹义凝目望去,脸色骤变。

退去的秦军阵中,另一支军伍正整队向前。

**阵依然如黑云压城,寸步未移。

阵前。

陈涛长剑拄地,甲胄森然。

“赵铭,刘武。”

他沉声点名。

“末将在。”

两名都尉应声出列。

“上将军有令:前军既撤,我部进击。”

“先登破城者,首功;擒获韩王者,不世之功。”

“城未破前,我部即享先锋厚赏。

弃**,举盾牌——”

他目光扫过二人,声如寒铁。

“畏缩不前者,斩。

本将亲督后阵。”

“你二人,谁愿为先锋?”

赵铭与刘武几乎同时踏前一步:“末将愿往!”

陈涛视线在赵铭脸上停留一瞬。

“赵都尉初入主战营,临阵经验尚浅。”

“此战,刘武为先锋。”

“赵铭,若刘武部攻势受阻,你即刻接应。”

话里分明压了赵铭一头。

刘武闻言,眼底掠过狂喜,抱拳高喝:“末将领命!”

他侧身看向赵铭,嘴角扬起:“赵都尉,这首功我便不谦让了。

待城门一破,你速速跟上便是。”

那语气,俨然胜券在握。

赵铭面色平静,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军中虽为一体,却自有亲疏远近。

自己升迁太快,终究是碍了某些人的眼。

他心底无声冷笑。

入这主战营不足半月,除麾下几名军侯外,余人皆不过数面之缘。

这刘武的得意,来得未免太早了些。

李腾选定先锋时,先点了自己的亲信万将,随后才轮到陈涛,而陈涛毫不犹豫地举荐了刘武,这其中的亲近不言自明。

大秦的军功制度明晃晃地立在那里,谁不想建功立业、步步高升?可先锋之位花落谁家,终究要看在上峰心中的分量。

若非如此,

古往今来又怎会有那么多争功夺利的纷扰?

说到底,从古至今的道理,总绕不开人情往来。

赵铭头一回在军中见识这般情景,

但他并不挂心。

“弟兄们!”

“都听清了?”

“将军有令——”

“城门未破,先锋依旧。”

“随我冲杀!攻破韩都,首功便是我们都尉营的!”

刘武高声呼喝,言语间满是破城在握的笃定,随即率领麾下五千精锐,当先冲出阵去。

“得意太早了。”

望见刘武那副架势,赵铭心底只掠过一丝淡笑。

城门紧闭,城头尽是韩军严防。

他倒想瞧瞧,这刘武究竟有何本事破城。

“刘都尉已率部为先锋,我都尉营随后策应。”

“众人务必谨慎。”

“韩军箭雨未歇,尽量分散行进。”

赵铭回头对章邯等几位军侯嘱咐,目光尤其在魏全身上顿了顿。

“诺!”

章邯、魏全等五人齐声应命。

待刘武率军冲出,与赵铭所部渐渐拉开距离,

“杀!”

赵铭不再多言,眼中凝起肃然之色,握剑前指,身先士卒向前冲去。

身后士卒在各军侯带领下纷纷跟进,

只是速度刻意压缓了几分。

城门未开,冲得过急便成了敌军箭雨的活靶,无异于自寻死路。

视线转向城头。

见秦军退去后又有一支生力军卷土重来,

曹义立即嘶声下令:“一旦城破,秦军绝不留情!”

“弓手瞄准城下秦军!投石机对准秦军弓阵,放!”

生死关头,韩军亦拼死力守。

刘武举盾在前,引万将营向前推进。

箭雨纷乱如蝗,不时有锐士中箭倒地。

但不多时,

刘武已率部杀至城下。

生力军加入战局,

临车与云梯再度抵近城墙。

刘武领着五千精锐发起连绵猛攻,

登云梯,攀临车,强冲城楼。

攻势虽凶,城楼却始终未能拿下,而伤亡数字仍在不断攀升。

……

正如赵铭所料,

此战若城门不破,秦军便无法攻入城内,战局只会陷入僵持。

城门似已被城中韩军彻底封死,冲城锤屡次撞击,虽在门板上留下裂痕,却依旧坚固难摧。

而城楼之上,韩军守备尤为严密。

八万余韩军,纵使秦军箭雨再密,也不可能将其尽数射杀。

“城门为何迟迟不开?”

刘武立在城墙之下,盾牌上插着数支羽箭,他朝那些正奋力撞击城门的士卒吼道。

“都尉!”

一名百夫长嘶声回禀,“门缝里灌了铁汁,里头还顶了横木,弟兄们撞了上百回,纹丝不动啊!”

“混账!”

刘武瞪向那扇巍然不动的城门,又扭头瞥见后方逐渐逼近的赵铭及其所率部众。

“先锋之位是陈将军亲授,我绝不能辱没使命。”

他咬紧牙关,仰面望向高耸的韩都城墙,随即举剑长啸:“众弟兄听令!先锋营今日不破此城,誓死不退!城门既不可破,便随我杀上城头!”

话音未落,他已跃上临车,与登城士卒一同卷入血腥的短兵相接。

箭矢如蝗,刘武麾下伤亡渐增,若再僵持,恐将全军覆没。

远处,赵铭望见渐近的城门,骤然高举龙泉剑:“第一都尉营何在?”

“风!风!风!”

身后五千士卒齐声怒吼,声震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