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68章(1 / 1)

吴里正笑着拱手。

说来这位吴里正确实当得起“德高望重”

四字。

如今年近花甲,在这年月已算长寿。

他曾有三子,皆战死沙场;发妻早逝,如今只他一人守着岁月。

因儿子皆是殉国而亡,各有功勋,三个儿子的爵田便暂归吴里正掌管,待其百年之后再收归官有。

可那几十亩田地,吴里正并未握在手中,而是匀给了村里人口多、家境紧的人家。

自己只留了两三亩薄田,勉强糊口。

就连赵家如今耕种的几亩地,也是当年吴里正让出来的。

活到这般年纪,他早已不求什么享受。

一生风雨见得太多,如今只盼着村里那些苦哈哈的乡邻能过得稍好一些。

正说着话,院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许多平日与赵家交好的村民陆续聚了过来,自然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

如今赵家出了个将军,莫说在这沙村,便是整个沙丘郡也算得上显赫了。

不少人脸上不免带了几分攀附的神色。

“赵家嫂子,恭喜呀!”

“你家封小子可真出息了。”

“是啊,都当上将军了,咱们特地来道贺。”

“往后你可不用再那么辛苦喽……”

几个妇人挤进院子,七嘴八舌地向赵氏贺喜。

赵氏仍如往常般含笑应着,一一谢过众人。

……

咸阳,章台宫内。

嬴政端坐王位,阶下立着数位秦国重臣。

众人神色各异,手中传递着几卷奏疏。

“都看过了?”

嬴政开口。

“回大王,”

王绾躬身答道,“臣等均已传阅。”

“赵铭将军所提之策,诸位以为如何?”

嬴政目光扫过众人。

“老臣以为,”

王绾率先说道,“若将降卒整编入军,隐患甚大。

不如依旧例贬为奴籍,一可不耗国库粮饷,二则杜绝后患。

倘依赵将军之策整编,于国力亦有损耗。”

“臣倒觉得赵铭将军之策可行。”

另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自天地初分,征伐之道便存于世间。

兵家之上策,在于谋略。

韩国既灭,疆土已归大秦颍川郡,韩地降卒依律亦属秦民,此亦如赵将军所言,已无昔日整编降卒之患。

昔时降者反复,其根由在于故国犹在,人心未附。

而今韩室已绝,宗庙已毁,彼等岂敢再生异心?秦律森严,一人背逆,全族连坐。

若真有人胆敢妄动,便以阖族性命警示天下,以儆效尤。

再者,收编降**大秦实有大利。

秦志在扫平六合,每下一国,必得万千士卒。

这些历经战阵之人,皆成战力,远胜于从头操练新兵,更能省却无数国力损耗。

赵将军所提整编之法,在降卒未转正式锐士之前,仍以俘卒相待,大秦所费不过每日粮秣,无须发放军饷,如此可免国库虚耗。

尉缭此时出列,声如沉钟。

比起王绾这般守旧老臣,尉缭师承鬼谷,胸中自有丘壑,见解向来开阔。

赵铭今日所献之策,他听罢便觉透彻,心中已认可行。

秦王目光一转,落向李斯:“廷尉有何见解?”

李斯拱手应道:“臣于军务调度实非所长,更不谙行伍整编之细务。

然少府出自鬼谷门下,通晓兵谋攻伐,对军旅之事的见识,自然远胜臣等久居庙堂之人。

故臣以为,少府所言甚是在理。”

一番话徐徐道来,看似说了许多,却未直接表明己见,只顺着尉缭之意附议,言外更暗指王绾这般高坐朝堂者,根本不解军中实情。

李斯言语机锋,一话双关,不愧为久历宦海之臣。

王绾听在耳中,苍老的眼底掠过一丝愠色,却在秦王面前强自按捺,只淡淡道:“少府所言或许有理,然一切终须时日验证。”

言罢,冷冷瞥了李斯一眼。

此时,一直沉默的王翦终于开口。

此番军议,他与蒙武皆在席中。

“赵铭之策,老臣附议。”

王翦声如铁石,“臣多年执掌军务,此策确可施行。”

秦王闻言,唇角微扬:“上将军所言甚是,赵铭此策确实可行。”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臣:“此策之要,在于抽薪止沸,攻心为上。

其一,韩地降卒已失故国,无所归依,其家小皆在秦境掌控之中,若敢反叛,全族皆诛;其二,赵铭以‘转为大秦锐士’为饵,许以降卒杀敌建功便可蜕变为正式锐士——此乃予每人以出路。

寡人相信,天下无人能拒这般前程。

这亦是军功爵制,施于降卒身上的另一番体现。”

殿中虽聚众臣,然君王心意早定。

嬴政目光扫过阶下,声音沉静如渊:“赵铭之策,可试。”

“大王明断。”

尉缭率先躬身。

一时间,“大王明断”

之声在殿内低回响起,如风过松林。

“王翦。”

“传诏:准赵铭依策行事。

若他真能化降卒为锐士,寡人不吝重赏。”

“臣领诏。”

王翦肃然应下。

尉缭此时向前一步:“臣另有奏报——关乎赵国。”

“讲。”

嬴政的视线转向他。

“据探,赵国似有外征之意。

其边军精锐已动,廉颇、庞煖二人亦正往邯郸集结。”

听到“赵国”

二字,嬴政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嘴角却浮起淡笑:

“赵偃……王位来得不正,朝野私议不绝。

他若想稳坐江山,唯有开疆拓土。”

“大王洞若观火。”

李斯含笑接道,“赵偃此刻最惧的,正是大秦,正是大王。

他纵有兵锋之心,亦必先求安秦之策,才敢挥师他处。”

“寡人,偏要让他出兵。”

嬴政语气陡然转沉,目光如刃,缓缓划过众臣面容。

尉缭当即会意:“赵偃此刻必急于与我大秦立约互不攻伐,以求腾手征伐他国。

臣请遣使入赵,明示结盟之意。”

“大秦以何为由?”

“颍川不稳。”

尉缭躬身,笑意渐深,“可广布流言:韩地余孽频生骚乱,秦国力疲,军心涣散。

再故作忧色,渲染大秦惧赵袭边助韩——赵偃必信,盟约可成。”

嬴政眼中亮起赞许之色:“鬼谷之谋,果然精妙。”

他站起身,袖袍微振:“示弱,方能诱敌入彀。

赵偃心底早盼此约,以求安心东征。

待其与他国交战胶着、难以回师之际——”

话音稍顿,殿内寂然。

“我大秦铁骑,便可直取赵国城池。”

众臣皆俯首齐拜:

“大王圣明!”

声浪肃穆,如潮涌于深殿。

“此事便交由尉卿全权布置。”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回荡在殿内。

“今日所议,仅止于此间。

若有半字外泄,孤绝不姑息。”

群臣肃然垂首:“臣等谨记。”

尉缭躬身领命,神色平静。

“流言散布之后,赴赵结盟亦需遣一能臣。”

嬴政目光扫过阶下:“诸卿可有举荐?”

李斯当即出列:“臣举荐上卿姚贾。

此人辩才卓绝,自入秦以来,始终思报王恩。

此番出使,必不负大王所托。”

听到姚贾之名,嬴政眼中掠过一丝沉吟。

往事如暗潮般涌起——

当年姚贾尚为赵臣,曾奉旧主之命联楚、韩、魏,合四国之力伐秦。

才具确是有的。

而后转使秦国,旋即遭赵国驱逐。

入秦之后,凭其口舌与机变,渐得嬴政几分赏识,遂拜上卿,赐食千户。

然姚贾入秦之时,朝野非议不绝。

韩非曾冷言评之:“梁之大盗,赵之逐臣。”

八字如刃,刻入骨血。

或许,这也埋下了日后姚贾与李斯合力将韩非推向绝路的伏笔。

讥讽之言,有时比刀剑更伤人。

“臣以为,出使赵国当遣身份尊显之人,方显我秦迫于形势、诚意求盟。”

王绾忽然高声奏道,“昌平君芈启,既为长公子外祖,又居上卿之位,由其出使,最为妥当。”

话音落下,殿中气息微凝。

王绾与李斯目光一触即分,皆屏息望向王座。

嬴政静默片刻,缓缓开口:“相邦所言在理。

昌平君之身份,确易使赵偃信我秦之窘迫。”

王绾眼底浮起笑意,李斯面色稍黯。

使赵若成,自是功勋一桩。

“然昌平君虽通军政,辩才却非其长;姚贾善言辞,可补不足。”

嬴政声音再度响起,“传孤密诏:以芈启为正使,姚贾为副使。

待尉卿布局妥当,时机一至,即刻赴赵。”

峰回路转。

李斯眼底倏然亮起,与王绾一同躬身:“大王圣明。”

殿中暂寂。

忽有一道清朗声音自侧畔传来:

“父王,韩非已囚于诏狱半月有余……不知父王打算如何处置?”

大殿之上,扶苏向前一步,深施一礼,声音清朗:“父王,儿臣以为,韩非之才,天下皆知。

若能使其归心,效力于秦,必是社稷之福。”

话音落下,立于文臣之列的李斯心头骤然一沉,袖中的手指无声地蜷缩起来。

果然如此,这位长公子,已将目光投向了诏狱深处的那个人。

他太了解那位同窗了,若真让韩非与扶**手……李斯眼底掠过一丝寒意,那绝不仅仅是为大秦添一臂助那般简单。

他当即出列,神色恳切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大王容禀。

臣与韩非昔日同在稷下,受教于荀卿门下,深知其为人。

韩非秉性刚直,忠于故国,恐非易与之人,欲使其真心归附,恐非易事。”

王座之上,嬴政的目光淡淡扫来:“依廷尉之见,此人便无法为孤所用了?”

此前破韩,韩廷百官一并押解入秦。

愿降者已酌情任用,其家眷亦迁入关中为质;冥顽不灵者,或已身首异处,或举族没为隶籍。

唯独韩非,自被囚于诏狱,嬴政却迟迟未曾召见,仿佛遗忘。

这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打磨与等待。

“父王,”

扶苏再次开口,语气坚定,“才高者自有傲骨。

儿臣以为,若能以诚相待,剖明利害,未必不能化其心志。

儿臣愿亲往诏狱,陈说大义,恳请父王准允。”

李斯见状,心中焦急,几乎同时踏前一步:“大王!臣与韩非既有同窗之谊,深知其性情思绪,由臣前去劝说,或更相宜。”

丹陛之下,两人姿态迥异,却同争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