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95章(1 / 1)

识字,在这世道里,几乎是与权力、官位挂钩的本事,寻常百姓哪有机会触碰?那些墨迹,多半只流转在世家高门的书斋之中。

“是韩国的旧文。”

赵铭语气平淡,“无非是劝城里的韩人降卒莫要再替秦人守城,说魏军是来助他们复国的……这便是魏无忌的攻心计。”

说着,他随手将布帛丢在一旁。

韩文与秦文虽有差异,终究同源,赵铭读得明白。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计,如今已无用处。

若城中降卒仍如往日那般被视作奴役,这纸文书或能搅动人心;可自从刑徒军重整编练,给了他们前路与规矩之后,这般蛊惑便如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也难激起。

那些降卒并不愚钝。

赵铭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乃至一份前程,若此时反叛,不止自己性命难保,更将累及亲族,祸连全家。

轻重利害,他们算得清楚。

正如此想时,一名刑徒军士兵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地压过了四周的私语:

“都别看了!这是敌军的惑乱之言!”

“看不懂的便不必琢磨,看得懂的也别往心里去。”

“敌人的话,信不得!”

“把捡到的布帛都交给我,我呈给将军。”

话音落下,周围无论是刑徒军还是秦军锐士,都默默将拾到的布帛递到他手中。

不一会儿,他怀里已攒了一叠,随即转身,稳步走向赵铭。

“将军,”

他在赵铭面前躬身,“这些布帛上所写皆是敌军蛊惑之辞,属下已收齐,请将军处置。”

赵铭打量着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这人,倒很会办事。

“起来吧。”

赵铭抬了抬手。

“谢将军。”

士兵利落起身。

“你识字?”

赵铭问,语气里带着些许探究。

“略识一些。”

士兵答得朴实。

“叫什么名字?”

赵铭的目光落在面前这名刑徒士兵身上,语气平静:“你在韩军时,任何职位?”

士兵躬身答道:“回禀将军,小人名叫韩臣颜。”

“韩臣颜……”

赵铭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在他记忆中泛起一丝微澜。

能让他这个知晓后世脉络的人留有模糊印象的,绝非寻常之辈。

他抬眼仔细打量对方,忽然问道:“你出身韩国宗室?”

韩臣颜头垂得更低:“家父曾属王族支系,多年前获罪,一族早已削籍为民。”

在赵铭面前,他不敢有半分隐瞒。

“韩臣颜,”

赵铭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本将记下你了。

如今你已脱去奴籍了吧?”

那人约莫三十上下,相貌寻常,但肩背宽阔,手脚粗砺,显然历经劳役磨炼。

韩臣颜声音里带着感激:“全赖将军仁政,小人已是自由身。”

“可想真正披上大秦战袍?”

赵铭的话里带着试探。

“想!”

韩臣颜猛然抬头,眼中毫无犹豫,只有灼灼火光。

赵铭伸手在他肩头按了按:“好,本将予你一个机会。”

说罢,向身旁的张明递去一个眼神。

张明会意上前,对韩臣颜笑道:“兄弟,随我来。”

“谢将军恩典!”

韩臣颜胸膛起伏,几乎难以自持。

他不过是将那些散落的布帛收拾整齐,竟换来这般机遇。

城头上无数目光投来,羡慕、惊叹、复杂——谁都知道,只这一瞬,韩臣颜的命运已然不同。

世间多少人苦等一个契机而不得,今日赵铭随手便给出了这一个。

***

魏军大营,灯火通明。

“信陵君,”

一员将领掀帐而入,躬身禀报,“劝降书信已悉数射入城中。”

魏无忌坐在案后,指尖轻叩地图上渭城的位置:“成效如何,明日阵前便知。”

这已是他眼下能握住的最后一把筹码。

帐中另一将抚掌道:“若城中守军果真是韩卒新降整编,君上此信一去,无异于投石入潭,必生波澜。”

“然则,”

旁侧一名面色沉凝的将领接口,“那赵铭确非庸才。

渭城并非坚垒,竟能连扛我军七日猛攻,防线纹丝未乱。

以我魏军之锐,困于如此小城之下,实属罕见。”

这些话字字如针,刺得魏勃面色青白。

初至渭城时,他曾傲然立誓五日必克,如今第七日将至,城墙依旧矗立。

他骤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

“末将**——明日以魏武卒为锋,强破此城!”

帐中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尽数聚于魏勃身上。

魏武卒。

这三个字重若千钧,乃是魏国倾尽心血淬炼的锋刃,从未轻动。

魏军阵中,一支铁甲森然的队伍静默而立。

这些士卒皆是从数十万兵卒中层层遴选而出的悍勇之士,个个身披重甲,左手执盾,右手持戈,行动间宛若铁壁推移。

这支劲旅在天下间早已声名赫赫——正是昔年魏国名将吴起所创的“魏武卒”

自建制以来,魏武卒未尝一败,曾将强秦逼至濒临覆灭之境,其威名至今仍如雷贯耳。

吴起虽逝,其操练之法却代代相传,如今这支精锐被视为魏国最后的护国利刃。

此番关乎国运的大战,魏无忌自然将其带在身旁,却一直隐于后阵,未曾显露。

他意在藏锋,待关键之时方展露锋芒。

“明日先试攻心之计。

若不见效,便遣魏武卒破城。”

魏无忌沉吟片刻,决然下令。

“末将愿亲率魏武卒攻城!”

一旁的魏勃再度**。

魏无忌眉头倏然锁紧:“魏勃,你可知为将之道何在?”

“统御全军,调度为先。”

魏勃即刻应答。

“既知如此,何以口出妄言?”

魏无忌语气转冷,“我军虽折损不少,却远未到需你这副将亲冒矢石、冲锋陷阵的地步。”

“可是……”

魏勃仍不甘心。

他太渴望证明自己——证明不逊于那赵铭,更证明有能力护住魏国山河。

“魏勃,”

魏无忌声音沉了下来,“你不仅是本君的副将,更是本君的侄儿、当今大王的胞弟。

须得看清自己的身份。”

言尽于此,他不再多语。

翌日,晨光初露。

呜——

低沉号角声穿透渭城四野。

城前尸骸堆积如山,断箭残械散落满地,魏军却视若无睹。

于魏无忌而言,只要攻破渭城,自会让麾下将士魂归故土。

时值寒冬,气息尚能压抑,若逢炎夏,这连日的死伤早已使城池内外腐气弥漫。

“大魏的将士们!”

魏无忌扬剑直指城楼,“今日已是第八日!先锋军听令——进攻!”

“先登破城者,擢升四级,赏万金!”

“杀!”

令下,魏军阵型再度涌动。

盾兵在前,弓手押后,先锋持械推进,各类攻城器具随之碾过战场。

连番恶战至今,魏军折损已逾三万,全赖魏无忌用兵谨慎、知进知退;若依魏勃那般莽撞强攻,伤亡恐早已过半。

城头之上,屠睢与魏全并肩而立。

赵铭的亲卫亦守在左右。

除却寥寥几名心腹将领,无人知晓——此刻的赵铭,已不在渭城之中。

“主上有令。”

屠睢望向远处烟尘,缓缓开口。

渭城若失,全局皆溃。

屠睢接过张明递来的竹简,指尖触到冰凉的竹片,目光扫过上面凌厉的字迹——城中军务尽付于他,违令者斩。

“末将领命。”

他沉声应道,将竹简握紧。

城下烟尘漫卷,魏军的战阵如黑潮般压来。

屠睢长剑出鞘,寒光映亮他半张脸。

“放——”

箭雨倾盆,巨石呼啸坠下。

厮杀声再次撕裂长空。

远处,魏无忌勒马立于高坡,静静望着城墙上的攻防。

“今日秦军的反击,似乎弱了些。”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身旁副将立刻附和:“必是君上攻心之计见效,城中韩卒已无战意。”

魏无忌眼中锐光一闪。

“传令:今日必破此城。”

——

渭水东去五十余里,洪泽渡口。

河水咆哮如怒兽,寻常舟楫难行。

北岸便是魏土。

魏无忌用兵谨慎,陆路要道皆设重防,沿河亦布哨巡弋,唯此险渡,只驻了一营百人。

数里外密林中,秦军正在歇息。

斥候悄声回报:“对岸仅有魏军百人巡守。”

赵铭咬了一口干粮,望向水声轰鸣的方向。

“这般凶险的渡口,他竟也不放过。”

章邯在一旁低声问:“将军,何时渡河?”

“等。”

赵铭笑了笑,“等一个他们转身的时机。”

——

咸阳,大殿深寂。

一名军吏疾步上前,躬身呈上竹简。

“大王,上将军军报至。”

蓝田营二十万精锐已深入赵地,连破六城。

此刻上将军正率部猛攻赵国要地曲阳,而据守此处的,正是赵军统帅廉颇。

军报中提及,此战或许不会轻易取胜。

尉缭手持战书,朗声禀报。

秦王政神色沉静,微微颔首。

他转而问道:“魏国向来紧盯我秦国的动向。

如今我军既已东出,魏国想必也对颍川用兵了吧?”

“回大王,”

尉缭应道,“信陵君魏无忌确已发兵攻秦,战事已持续多日。

魏军一动,潜藏于颍川的韩国旧族亦纷纷聚众起事,郡内动荡不安。

李腾将军正率领麾下锐卒奋力平乱……此报便是由李腾将军传回。”

“赵铭可曾求援?”

嬴政语气中透出关切。

此番灭赵之局,诸般谋划皆已周详,唯一让他悬心的,便是渭城。

“目前尚未收到赵铭将军的求援急报,”

尉缭即刻回禀,“想来渭城仍在坚守,未曾有失。”

“如此便好。”

嬴政神色稍缓。

为求稳妥,他随即嘱咐道:“此次攻赵,我国调遣兵力甚巨。

孤最忧心的便是颍川一线。

魏无忌来势凶猛,若不获战果,决不会轻易退兵。

尉卿,你需替孤时刻紧盯颍川战局,若有任何不利,无论何时,立即禀报。”

尉缭躬身领命:“臣遵旨,已安排妥当。”

此时,李斯出列启奏:“大王,渭城虽有五万精锐及五万降卒协防,然魏无忌拥兵数十万,颍川局势危如累卵。

臣以为,当速遣桓漪上将军发兵驰援。”

“廷尉此言,恐是不知维持大军之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