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第164章(1 / 1)

韩非自文臣队列中走出,身形清癯如竹,“颍川郡归秦已逾两载,民气渐附,然疆域过广,政令难达四野。

臣旧日曾议,可分而治之。

原韩地,可析为三郡,如此方能深耕。”

“此事你曾提过。”

嬴政微微颔首,“便依你之议。

划郡细则,由你全权裁定。”

“臣,领命。”

韩非躬身,无多余辞色。

“臣举荐芈立、孟书赴赵,”

王绾紧接着出列,声音洪亮,“此二人老成持重,足当大任。”

话音未落,李斯已侧身奏道:“臣以为,姚贾堪任。”

一时殿内静默,只余灯花细微的噼啪声。

众臣目光流转于王绾与李斯之间,皆知这不仅是人选的推举,更是未来朝堂格局的隐约角力。

便在此时,韩非再次向前一步。

“臣自入秦以来,承大王信重,理内史诸事,虽无大过,亦无寸功可报天恩。”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却似一块冰投入炭火,“今**前往赵地,亲理民政,抚其遗民,安其疆土。

恳请大王准允。”

殿中气息为之一凝。

王绾与李斯几乎同时侧目,望向那抹挺直的青色背影,眼中掠过清晰的讶异。

这位素来如闲云野鹤、只理分内之事从不争竞的韩非,竟在此刻主动请缨,踏入这纷繁之地。

连御座之上的嬴政,眼底也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韩非之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理一郡乃至数郡,皆游刃有余。

然此人向来似深潭静水,不慕功劳,不涉权争。

今日之举,着实出乎意料。

“内史之才,孤深知。”

片刻沉寂后,嬴政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既有此心,赵地千万生民、辽阔疆土,交予你手,孤信你能使之归治。

然赵地广袤,非一人可尽操劳……”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沉静的渊海,扫过殿中诸臣。

“孤准你总理赵地民政。

然代地亦需能臣镇抚。

此事,容后再议。”

嬴政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应下了韩非的请求,却并未将整个赵地的权柄尽数托付。

话音落下时,那未竟之意如薄雾般悬在殿中。

“父王。”

“儿臣愿**治理代地。”

扶苏忽然从群臣之列迈步而出,声音清朗,回荡在肃穆的殿宇内。

他的眼中燃着灼热的光,那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对证明自己的渴望。

一旁的王绾与隗状几乎同时色变,目光急急投向长公子,试图以眼神制止。

在他们看来,身为最有可能承继大统的长公子,此刻最紧要的是立于咸阳中枢,稳持权柄,运筹帷幄,而非远赴边地,行那守臣之务。

这般**,实是自降了身份。

御座之上,嬴政的神情静如深潭,不见半分涟漪。

他并未回应扶苏,目光转而投向另一侧。

“冯卿。”

被唤的是冯劫。

冯氏一族,兄弟皆才,兄冯去疾已居九卿之列,弟冯劫虽未列九卿,亦身居上卿高位,显赫朝堂。

“臣在。”

冯劫即刻躬身应道。

“代地,便交予你治理。”

嬴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臣,叩谢大王信重。”

冯劫深深一拜,声音沉稳,“必竭尽心力,不负王命。”

殿中诸人心知肚明,治理这新并的疆土,乃是积累政绩、擢升爵位的良机。

冯劫领此命,他日归来,前程自是不可限量。

“自然,”

嬴政再度开口,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臣,“相邦与廷尉所举荐的贤才,亦当任用。”

“芈立,姚贾。”

“臣在!”

两名被点到的文臣立刻出列,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芈立赴代地,辅佐冯劫。”

“姚贾往赵地,协助韩非。”

“赵地初定,暂分而治之。

待其如颍川一般,彻底化为秦土,再议划分郡县之事。”

嬴政的决断清晰而果断。

“臣等领命!誓死以报大王!”

芈立与姚贾齐声应诺,声透殿梁。

稍作停顿,嬴政似乎想起了什么,那总是紧锁的眉宇间,竟难得地舒展出一丝近乎温和的痕迹。

扶苏的心猛地提起,带着最后的希冀望向御座上的父亲。

“赵铭将军,”

嬴政的声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十六从军,至今近二十载,未曾归家。

昔日邯郸城下,寡人曾许他,灭赵之后,准其归乡休沐。”

他的视线转向尉缭:“廷尉,传诏之后,派人告知赵铭,寡人准他所请。

只是……尚需待赵地诸城尽在掌握,降卒整编完毕之后。”

“臣明白。”

尉缭含笑应下。

“诸卿可还有事奏?”

嬴政最后环视殿内,“若无他事,便散朝吧。”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玉石,轻轻落在了扶苏的心上。

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黯了下去,化作深深的失望。

他原本以为,父王至少会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展示胸中抱负的机会。

“若得机会,我必以仁义之道治理赵地,”

扶苏在心底无声却坚定地立誓,“定会比那严苛的法度更为柔和,更得民心。”

然而,御座上的君王,似乎早已洞悉他心中所想,连一丝尝试的缝隙,都未曾留下。

那所谓的仁义,在嬴政的沉默与决断面前,仿佛还未升起,便已消散于无形。

刚刚平定了赵国的疆土,此刻与他们谈论仁义道德毫无意义。

唯有以严峻的法治来统御,才是**应有的道路。

“若无要事启奏。”

“便退朝吧。”

嬴政一挥衣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朝章台宫的方向行去。

“臣等恭送大王。”

百官齐声躬身,目送那道身影渐行渐远。

章台宫深处,后殿之中。

嬴政手中托着一方玉玺——并非秦国的国玺,而是来自赵国的王印。

他步履沉稳,走向殿内深处。

一张长案上整齐排列着六只木匣,每一只匣面都刻着一个字:

齐、楚、燕、赵、魏、韩。

嬴政伸手打开了刻有“赵”

字的那一只。

将手中的玉玺轻轻放入匣中,合上匣盖。

此刻,他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转身从沙盘地图上拔去所有代表赵国的旗帜。

“还剩四个。”

“历代先王在天之灵可见,”

“天下归于一统之日,已不远了。”

——————————————————

代地,代城。

街巷之间,随处可见巡视的秦军士卒。

“发现赵军残部踪迹,立即擒拿!”

“逃窜者、反抗者,就地格杀。”

“藏匿赵卒者,同罪下狱。”

呵令声与脚步声交织,秦军正在全城严密搜捕。

这座曾为代国都城的城池规模宏大,此战之后,秦军斩获颇丰,俘虏众多,亦有不少赵人隐匿逃散。

城破以来,秦军锐士已封锁全城,逐户清查赵军残兵与旧吏。

一旦发觉,即刻押解。

不仅代城如此,整个代地皆处于军管之下。

朝廷尚未派遣文官接管,一切皆依军法处置。

若以后世之言形容,这便是占领区内的军事管制——虽无屠城之举,但刀锋之下的肃清从未停歇。

赵国初灭,并非所有赵人都愿俯首称臣。

遥想日后秦末动荡,六国遗族振臂一呼即能聚众起事,便知对秦心怀怨愤者甚众:一是秦法严苛,二是**之恨。

这般积怨,唯有时间方能逐渐消磨。

五年不足,便十年;十年不足,便二十年。

天下需要一段足够漫长的平稳岁月,让百姓习惯新的律法,新的秩序。

庶民所求,从来简单——不过是安居活命,一家温饱而已。

只要活得下去,无人愿铤而走险。

然而,若按天命轨迹,始皇崩而胡亥继,这番百姓所求的安宁,便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秦二世?

不过一庸碌之徒罢了。

军营之内。

赵铭独坐帐中,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书。

战事虽定,琐碎却方才开始。

赵铭坐在案前,一叠叠名册堆得几乎要触到营帐的顶棚。

阵亡将士的抚恤名录、伤重归乡的籍贯册,都得由他亲手核验,再呈送中军司马处归档。

至于军侯以上将领的战功封赏,更需他逐一拟定奏表,上报咸阳。

事务繁杂如麻,攻克代城之后,他便留驻城中处理善后,将扫清代地残余的军务交给了杨端和与王贲——那些零碎功劳,他已不放在心上。

“十万大军,连同伤愈归营者,眼下竟不足六万。”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低声自语。

灭赵一战,折损四万余人。

战争的重量,此刻就压在这满桌的册录里。

锐士战死三万八千有余,因伤残而卸甲者亦有四千余众——在大秦军中,所谓伤残,便是断肢损躯,余生再难为继。

除此之外,军侯阵亡三十余人,都尉七人,万将两人。

若非他统兵时有冥冥之力加持,这十万兵马,能存下两万便已是侥幸。

“将军,诸位将领求见。”

帐外传来张明的声音。

“进。”

赵铭应道。

帐帘掀起,屠睢、章邯等将领鱼贯而入,纷纷躬身行礼。

赵铭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章邯与屠睢分坐左右首座,其余诸将依序而坐。

“城中情形如何?”

赵铭望向屠睢。

此前肃清代城残敌、搜捕赵国遗臣之事,皆交由屠睢督办。

“牢狱已满。”

屠睢沉声禀报,“粗略计之,擒获约六千人。

除赵廷余孽与溃兵外,尚有众多庶民——或藏匿败卒,或窝藏旧吏,甚有与我军锐士搏斗者。

此城民怨之深,敌意之浓,远超预期。”

“国破家亡之恨,自然刻骨。”

赵铭淡淡一笑,并不意外。

这怨气绝非朝夕可消,非得长年累月施以仁政方能化解。

眼下大秦虽无暇深抚民心,但即便如颍川郡的韩地遗民,也在秦法约束与军威震慑之下,日子反倒比往日稍安——只因税赋终是依秦制而征。

天下诸国,税赋最轻者莫过于秦,十取其六。

昔年韩国十税其八,赵国更是苛至十税其九。

仅将税赋降下,便足以让无数百姓暂得喘息了。

章邯眉头紧锁,声音低沉:“那些赵地百姓看我们的眼神,仍像在看仇敌。”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几张凝重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