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第174章(1 / 1)

即便没有赵铭的出现,原本的王家也早已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以王绾为首的一派,早有意借联姻之机,将王家与长公子扶苏系在一处。

若王翦当时应允,便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只是王翦从未动摇。

即便没有赵铭,他或许也不会点头。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天威近侧,党争旋涡,从来步步惊心。

一步踏错,王家便将坠入深渊。

眼下这般局面,于他而言已是最好。

他身为上将军,女婿亦是上将军。

只要王家不背弃家国,至少两代人可保无虞。

“启禀大王。”

“扶苏公子的婚期,定在王贲将军成礼前两日。”

“宗室诸项,尚需筹备。”

一位身着朝服的臣子出列,正是宗室之首嬴傒。

论辈分,他还是嬴政的伯父。

“此事交由宗正处置。”

嬴政声音平缓。

嬴傒躬身应道:“臣遵诏。”

随即却又抬眼:“只是臣尚有一问。”

“讲。”

嬴政目光落向他,神色疏淡。

显然,对这位伯父,他并无多少亲近之意。

“长公子婚宴,当以何等规制操办?”

嬴傒语气恭敬,眼底却藏着几分试探。

一旁的王绾与隗状悄然对视,也望向王座。

公子婚仪,自有等级之分。

若以储君之礼相待,便是另一番气象——嬴傒此问,实为窥探君王心意。

嬴政扫过众人,似已看透,却只淡淡道:“依公子礼制即可。”

话音落下,嬴傒与王绾等人心中皆是一沉。

“臣明白了。”

嬴傒垂首应道。

婚宴。

李斯之女。

扶苏立在殿中,袖中指尖微蜷。

他心中尽是抗拒,若有可能,绝不愿娶李斯之女。

可一拖再拖,战事迁延至今,终究到了这一日。

“廷尉。”

“此番嫁女,你亦需费心。”

嬴政转向李斯,唇角微扬。

“臣……领命。”

李斯掩去眼底波澜,低头应声。

“诸卿可还有奏?”

嬴政目光掠过朝堂。

今日原非朝议之期,只为迎赵铭还都,方召集群臣。

“臣等无奏。”

百官齐声。

“那便散朝罢。”

“赵铭随孤往章台宫。”

嬴政起身离座,向后殿行去。

“恭送大王。”

群臣俯首。

待那玄色身影消失,殿中才渐有人声。

王翦走到赵铭身侧,压低声音:

“章台宫中,慎言慎行。”

“王恩虽重,莫忘君臣之分。”

“老爷子这般不放心我?”

赵铭失笑。

“自然。”

王翦瞥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深意,“当初某人的话,老夫可字字记得。”

赵铭顿时哑然。

抢亲?

在咸阳抢亲?

那些狂言皆出自他口,分明是掷向王翦的威胁。

倘若他当真要将王嫣许配给扶苏,赵铭便是掀翻了这天地也在所不惜——那一次他略略显露了几分本事,倒也真将王翦镇住了。

“行了,老爷子就别提旧事了。”

赵铭笑道,“如今嫣儿已是我妻,当初种种终究未成现实。

您老放宽心便是。”

“好了,见过大王便快些回府吧。”

王翦摆摆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你那对儿女还未曾亲眼见过呢……哈哈,两个小家伙乖巧得很,老夫看着就欢喜。”

他自然早已先一步见过外孙孙女了。

听岳父这么一说,赵铭脸上不禁浮起急切之色:“您这一讲,我连章台宫都不想去了。”

“王命不可违。”

王翦悠然转身朝殿外走去,“快去面见大王吧。

老夫可得回去陪外孙了。”

临走前那得意的一瞥,分明是故意逗弄。

望着岳父背影,赵铭又好气又好笑:“这老爷子,分明还记着我当初威胁他的旧账,存心气我。”

他心里明镜似的,却只摇头失笑。

正此时,一道声音从旁传来:“上将军,恭喜了。”

只见尉缭缓步走近,拱手致意。

“想必阁下便是鬼谷高士、少府尉缭大人。”

赵铭当即含笑回礼。

“上将军竟识得在下?”

尉缭略显诧异。

“少府之名,赵某岂会不知。”

赵铭从容应道。

“上将军,恭贺。”

李斯此时也上前行礼。

“廷尉客气。”

赵铭同样微笑还礼。

“久闻上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又一道声音响起,“实乃我大秦俊杰,天佑大秦得此良将。”

“正是。

年轻一辈中,上将军当为翘楚。”

王绾与隗状二人并肩行来,言辞恳切。

“见过两位相邦。”

赵铭心底虽不喜此二人,面上仍维持礼节,拱手回应。

随后,更多朝臣陆续聚拢过来道贺。

这便是得势之景——当你手握权柄、风头正盛时,周遭尽是笑脸;倘若一朝失势,天地便顷刻换颜。

一番虚与委蛇的寒暄后,赵铭已被众臣团团围住,纷纷邀他过府一叙,笼络之意昭然若揭。

直至赵高悄然现身。

“诸位大人。”

他躬身低语,嗓音沙哑,“大王召见上将军。

若有要事,不妨改日再叙。”

“险些误了大事!”

“上将军快请往章台宫吧。”

“我等不便耽搁,改日再会。”

见赵高传令,众臣即刻拱手散去。

“上将军,请随奴婢来。”

赵高侧身引路。

众人离去,殿内只剩下赵高与赵铭二人。

赵高微微弓着背,姿态谦卑地引路,并未多言。

“赵高……”

赵铭目光落在这位近侍身上,心中暗叹。

谁能预料,眼前这位低眉顺目之人,日后竟会做出那等指鹿为马、搅动风云之事?历史的面目,有时真是藏得极深。

宫墙之外,长公子扶苏仍立在原地。

王绾与隗状缓步走近,向他行礼。

“两位相邦,”

扶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此事……当真再无转圜余地?”

两人对视一眼,皆明白他所指为何。

“公子,王命如山,拖延两年已是极限。”

王绾轻叹一声,“大王心意已决,难以更改。”

扶苏沉默片刻,终究衣袖一甩,转身离去,背影里尽是颓然。

这桩婚事,他心底万分抗拒,甚至几度生出违逆之念。

“公子此番,怕是已忍到极处了。”

隗状低声感慨。

“无妨,”

王绾压低了嗓音,“即便李斯之女真嫁入公子府中,也改变不了根本。

公子所学与李斯那套严刑峻法本就相悖。

他日若公子继位,一切自当……重塑。”

他话未说尽,却意味深长。

隗状警惕地扫视四周,悄声道:“慎言!今日宗正试探,终究未能探明大王真实心意。

观大王对公子婚仪不冷不热的态度,难道……大王从未属意长公子为储?”

“诸公子之中,还有谁能与长公子相较?”

王绾语气笃定,“大王如今正值盛年,自然不急于立储。

待天下一统,大位除了长公子,还能属谁?朝野上下,天下人心,皆明白长公子是最可能的人选。”

他言语间充满确信。

在他眼中,除扶苏外,无人能承继那个位置。

这般得天独厚的条件,又有谁能撼动?

章台宫外,赵高停下脚步,转身恭敬道:“请上将军稍候。”

言罢,他再次轻步走入殿内。

“大王,赵铭上将军已到。”

“命人备好温泉,稍后孤与上将军同浴。”

嬴政吩咐道。

赵高心头微震,当即躬身:“奴婢遵命。”

……

宫门处,赵高返回,向赵铭行礼:“上将军,大王正在宫内等候。”

“有劳。”

赵铭颔首,抬头望向眼前巍峨的章台宫——历代秦王的寝居与理政之所,心中不禁升起几分隐约的期待。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向内走去。

能踏入章台宫的门槛,在秦国臣子之中已是寥寥无几。

殿门在身后合拢。

秦王并未端坐于高位,而是背对着入口,静静伫立。

“臣,拜见大王。”

赵铭躬身,声音在空旷的殿宇内显得清晰而克制。

嬴政闻声转过身,脸上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抬手虚扶,只道:“随我来。”

说罢,他便径直向后殿行去。

赵铭心中虽有疑虑,脚步却未迟疑,紧随其后。

后殿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座庞大的沙盘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微缩的神州地貌在此一览无遗。

沙盘之上,每一座属于秦国的城池边都稳稳插着黑色的秦旗,而其余诸国的疆土上,则飘扬着各自不同的标识。

目光所及,那一片玄色旌旗已蔓延过沙盘近半,如同墨迹正在缓缓浸透素绢。

“如何?”

嬴政负手立于沙盘旁,嘴角噙着淡笑。

“万里江山,尽收眼底。”

“皆在大王运筹之中。”

赵铭肃然回应。

“呵。”

嬴政低笑一声,那笑声里蕴藏着金石般的重量,“赖我大秦百万锐士效死,韩、赵已入版图。

当今天下,除秦之外,不过魏、齐、楚、燕四国而已。”

“四海归一,已非遥想。”

话语间自然流露出一股囊括宇内的雄浑气魄,仿佛天地亦要在他面前俯首。

“确如大王所言,”

赵铭应道,“一统之期,已然在望。”

据他所知的历史脉络,此后不过数年光阴,天下烽烟便将止息。

最强悍的赵国既已倾覆,唯余楚国尚需慎重以待。

至于魏、燕、齐三国,国力早已无法与强秦抗衡,秦剑所指,破灭只是早晚。

“此处,”

嬴政忽然转身,目光落在赵铭身上,“除你之外,唯有少府曾踏足。”

“此乃臣之殊荣。”

赵铭再次抱拳。

“罢了。”

嬴政摆了摆手,神情略显松弛,“此刻殿中仅你我二人,不必拘泥于这些虚礼。”

见赵铭姿态依旧恭谨,他反倒流露出些许不以为意。

“诺。”

赵铭稍稍直起身。

“说起来,”

嬴政眼中泛起些许探究的意味,带着淡淡笑意端详着他,“孤心中一直存有一惑。”

“大王所惑何事?”

赵铭微怔。

“孤查阅过你的卷宗。”

“出身沙丘郡乡野,父早**伐赵之役,由母亲抚养成人。”

“应征入伍之前,未曾拜于名师门下,亦未系统修习过兵家战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