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第186章(1 / 1)

在嬴政心中,只要这位岳丈不去敌国险地,他便从不干涉。

但求老人舒心顺意罢了。

“你说……夏太医是否觉得这咸阳太过沉闷?”

殿中只剩赵高侍立一旁。

嬴政并未回头,仿佛自言自语般开口。

赵高慌忙躬身:“奴婢不敢妄加揣测。”

……

嬴政似乎并未听见赵高的回应,目光仍落在虚空某处。

“传诏:自明日起,命胡亥入朝听政。”

话音落下,赵高浑身一震,眼底掠过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抬起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大王……是让十八公子入朝听政?”

“去传诏吧。”

嬴政瞥了他一眼,不再多言,随手取过一卷竹简展开。

赵高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狂喜,躬身应道:“奴婢领命。”

他缓步退出大殿,脚步虽稳,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紧。

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嬴政眼底浮起深沉的思虑。

“扶苏啊……”

“但愿有了较量之人,你能早些醒悟。”

“否则……这江山,你如何担得起?”

……

后宫,胡夫人所居殿阁外。

一声通传悠长响起:

“中车府令到——”

殿中,胡氏倏然起身。

“妾身见过夫人。”

赵高迈入殿门,当即向胡氏躬身行礼。

“何事这般匆忙,竟连通报都免了?”

胡氏含笑相询。

“喜事,一桩天大的喜事。”

赵高难掩激动,那张素来阴柔的面孔也透出几分真切的笑意。

胡氏凝眸望着他,静待下文。

她母族的根基远不及芈氏深厚,若想角逐那个位置,最大的倚仗便是眼前这位中车府令。

有他在君王身侧侍应,许多事便能占得先机。

“大王方才颁下诏令。”

“允准胡亥公子自明日起,入朝旁听政议。”

赵高神色一正,话音里的欣悦毫不遮掩。

“此话……当真?”

胡氏怔住,一时竟不敢信。

“夫人,千真万确。”

“奴婢初闻时亦恐错听,斗胆向大王再问了一遍。”

“大王亲口确认,绝无虚言。”

赵高笑答。

“好……好极了!”

“临朝听政,非受大王器重的公子不可得,这更是日后晋位太子的必经之途。”

胡氏容光焕发,眼底跃动着炽热的光彩,仿佛已见爱子踏上东宫阶墀的景象。

“正是此理。”

“想来,大王对长公子扶苏,怕是已生失望。”

“这才转而属意十八公子。”

赵高含笑附和。

二人相视,笑意盈然。

一人是胡亥生母,一人是欲借胡亥之势挣脱阉宦之名、堂堂立于朝堂的赵高,此刻心思交汇,皆见前程曙光。

“大王何以忽然转了念头?”

“莫非……扶苏行差踏错了?”

稍定心神,胡氏不免生出疑惑。

“扶苏公子倒未闻过失,但其师王绾**,却未必清白。”

“夫人可知大王因何忽然有此决断?”

“令十八公子入朝?”

赵高嘴角掠过一丝冷嘲。

“究竟为何?”

胡氏追问。

赵高面上寒意未散:“奴婢虽未能尽悉触动大王的关窍,然有一事可断定——此变必与赵铭相干。”

“赵铭?”

胡氏微愕,不解道:“你前番不是说,此人如其岳丈王翦,皆是滑不溜手的老狐,绝不涉入公子之争么?”

“他怎会转而相助亥儿?”

赵高摇头:“非是赵铭相助,而是他剑指扶苏、力压王绾一系,方令大王起了栽培十八公子之心。”

“赵铭还朝当日,白氏的白午便当廷劾奏于他。

此外,奴婢更探得一桩旧事:当初赵铭尚未拜将,刚与王家女定下婚约时,扶苏之师淳于越曾遣人胁迫赵铭退婚。”

“这般折辱,赵铭岂能不怀怨于心?”

赵铭的种种作为,自然令他对扶苏心生芥蒂,连带着对王绾**也颇有微词。

那日赵铭回朝,与大王对饮至深夜,虽无人知晓殿内详谈何事,但有一点可以确信:赵铭必然提及了王绾等人。

大王虽未明言,可那份态度上的微妙转变,奴婢却能察觉——他对扶苏、对王绾一系,已不如从前那般全然信赖。

正因如此,大王才会破例让十八公子入朝听政。

赵高含笑说道。

赵铭在大王心中竟有这般分量?连这等事也能左右?胡氏语气里透出几分讶异。

她出身世家,又是秦王嫔妃,骨子里自有她的傲气。

奴婢亦想不透,大王为何待赵铭如此殊宠。

许是惜才吧。

年纪轻轻,两度灭国皆立奇功。

大王向来爱重能臣。

赵高低声解释。

胡氏微微颔首,随即又浮起一抹冷笑:扶苏啊扶苏,他地位虽尊,又是长子,朝中附议他的臣子确也不少。

可也正是这些良莠不齐的拥趸,让他不知不觉间,已开罪了赵铭。

此人……

即便我们不能将他拉至麾下,也绝不可与他为敌。

如今他既与扶苏对立,将来或许能成为亥儿的助力。

待日后亥儿承继大统,身边总需栋梁之臣辅佐——赵铭,便很合适。

听得临朝听政的消息,胡氏不禁心绪飘远,仿佛已见幼子登临王位的那一日。

……

十日的车马劳顿后,一行人终于踏入秦地沙丘郡境内。

主上,已到沙丘了。

张明望见前方矗立的郡界碑,立即上前禀报。

赵铭掀开车帘,缓步踏下。

目光落在那刻有“沙丘”

二字的石碑上,他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沙丘……总算回来了。

然而此刻,他心底却掠过一段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记忆。

史书所载,始皇巡行天下,至沙丘而病逝,遗诏终被李斯与赵高篡改。

却不知……

此世是否会因我而生变数。

原本的轨迹里并无我这一缕魂魄,若真有赵铭此人,大抵早已战死沙场了吧。

沙丘之变……

可惜。

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象,赵铭陷入片刻沉思。

主上,眼下正是晌午,不知主上故里所在的沙村尚有几何路程?

傍晚前能否抵达?张明又问。

半日足矣。

赵铭笑了笑。

当年应征入伍时,他便是从这沙丘界碑旁经过,一路走向军营。

不远处,便是沙丘郡城轮廓。

此时,夏无且也从后方马车中踱步而出。

入沙丘郡了。

他轻声说道。

夏无且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此地便是赵将军的故土了。”

“正是。”

赵铭应道。

“阔别四载,终得还乡。”

赵铭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夏无且捋须而笑:“老朽对将军的故乡着实好奇,不知是怎样一方水土,方能养育出将军这般人物。”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是半信半疑。

与赵铭相处愈久,那个埋藏心底的猜测便愈发清晰——眼前这位年轻的将领,极有可能便是他寻觅了二十一年的外孙,他那失散女儿的血脉。

即便初次踏足沙丘,这片土地却已让他生出莫名的亲近。

“再行半日便到了。”

赵铭望向远方,“届时夏先生可好生歇息。”

言罢,他转身登上马车。

车队在亲卫簇拥下再度启程。

将至郡城时,前方道旁已候着百余名郡兵与十数位身着秦吏官服之人,似是早知赵铭途经此地。

一名官员稳步上前,躬身长揖:“敢问前方可是赵铭上将**驾?”

张明策马向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阁下是?”

“下官沙丘郡守严兵,闻得上将军归乡,特来迎候。”

官员含笑答道。

张明略一颔首:“稍候片刻,容我通禀。”

听闻是郡守亲至,他未作推拒,拨转马头去向赵铭禀报。

“主上,沙丘郡守严兵在前迎候,可要一见?”

张明于车驾旁低声请示。

“既是郡守,又曾听闻他对本将家中多有照拂。”

赵铭说着,示意亲卫掀开车帘,缓步走下马车,朝严兵所在行去。

他未着华服,仍是一身军中制式的玄黑衣袍。

虽与寻常秦卒装束无异,但那身经百战淬炼出的凛然威仪,以及周身萦绕的肃杀之气,却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

“果如传闻所言,赵将军竟这般年轻。”

严兵垂首而立,心潮暗涌,“未及弱冠便官拜上将军,来日或可位列国尉。

此番若能得他青眼,或许便是我踏入咸阳的契机。”

他深知,眼前正是千载难逢的晋身之机。

“下官严兵,拜见上将军。”

严兵躬身长拜。

“拜见上将军!”

后方众官吏与郡兵齐声见礼。

“诸位请起。”

赵铭抬手虚扶,目光掠过这些沙丘郡的官员。

四载光阴,这些昔日需仰视的权贵,如今皆躬身在他面前。

郡守之职,较之他麾下将领尚且不如。

天下之大,也唯有强秦能如此不论出身,唯功是赏。

除了秦国,列国都无法如此行事,贵族把持权柄,未曾推行军功之制。

士卒终是士卒,难为将帅,更难有攀升之途。

“上将军归乡。”

“沙丘之地,蓬荜生辉。”

“多年未返,下官特来为将军引路。”

严兵躬身言道,姿态极为恭谨。

赵铭闻言一笑,颔首道:“那便劳烦严郡守了。”

“将军言重。”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严兵当即应声,心绪难抑激动。

能得此差遣,足见赵铭愿受他的好意。

想来这些年间对赵家的照拂,已传入将军耳中,否则对方断不会这般态度。

“便动身吧。”

“吾欲在日落前抵家。”

赵铭道。

“将军请。”

严兵侧身让路,恭敬相引。

随即转向身后一众迎接官吏:“本郡守亲往沙村一趟,诸位先回衙署。”

“郡兵骑马随行。”

众兵卒齐声应道:“诺。”

……

沙村。

暮色已沉,村中家家户户却皆亮起灯火。

较之往昔,如今的沙村已显出一派富足景象,新筑的屋舍亦不在少数。

自沙村出了一位上将军的传闻流散四方,不少人视此地为人杰地灵之所,纷纷迁居而来。

当年赵铭离去时,村中不过数百人,而今已近两千之众,俨然成一处热闹集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