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第188章(1 / 1)

一旁的赵颖抿嘴笑了:“哥,你那些爵田不是都交给乡亲们耕种了吗?佃租收得极低,这几年大家日子都好过多了,心里都念着你的好。”

赵铭这才恍然,摇头笑道:“这算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

“对你或许是小事,对他们却是活命的恩情。”

吴里正语气恳切,“去见见吧。”

“好。”

赵铭应下,转身对夏无且行了一礼,“母亲,烦请您先为夏先生安排歇息之处,我去去就回。”

赵氏微微颔首。

王嫣牵着两个孩子的手,目光在婆婆与夏无且之间轻轻一转,随即对赵颖笑道:“妹妹,先带我们回房吧。

赶了这些日子的路,孩子们也乏了。”

她方才便察觉,婆婆见到这位太医令时神色似有波动,仿佛藏着什么旧事。

此刻便有意留出空间,连赵颖也一并带走了。

——婆婆精于医道,夏无且又是宫中太医,两人或许真有渊源,甚至关系匪浅。

赵颖高高兴兴地引着嫂侄往内院去。

院子里忽然静了下来。

赵氏与夏无且相对而立,许久无人开口。

终于,赵氏低低叹了口气:“随我来吧。”

夏无且默然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路行至府邸后侧那处旧茅屋。

即便新宅宽敞,赵氏仍常居于此。

待四下再无旁人,赵氏忽然屈膝跪倒。

“父亲,”

她声音发颤,眼中已蓄满泪水,“女儿不孝。”

夏无且急忙上前搀扶:“冬儿,快起来……是爹没有护好你,都是爹的错。

若当年我能再周全些,你也不必受这些年的苦……是爹对不起你。”

他亦老泪纵横,紧紧将女儿扶起,握着她手臂不肯松开。

“二十一年未曾侍奉膝下,女儿已是罪过。”

赵氏泪落如珠,“明知父亲就在咸阳,却不敢相认,更不敢探望……女儿实在……”

话至此,她已哽咽难言。

父女相望,万语千言皆在静默之中。

那些未尽的往事、不敢触碰的缘由,夏无且心中又何尝不明白。

他亲眼见证了过往,见证了权势阴影下的暗流,更明白若非女儿藏身于此,她早已不在人世,自己的外孙也不可能平安长大。

“赵铭和赵颖……是大王的孩子吧?”

夏无且轻声试探。

这么多年过去,他仍想确认这个答案。

时间对得上,年纪也对得上。

可当赵铭成为将领时,他的身世早已被黑冰台查得清清楚楚,表面看来毫无破绽——其父是昔日的长平老兵,早已战死沙场,而赵铭的母亲只是沙村一个寻常女子。

“是。”

赵氏点了点头:“当年我逃到沙丘时,已经怀有身孕了。”

“可为何赵铭的卷宗里完全没有你的痕迹?他的父亲不是死在邯郸吗?”

“这些大王都清楚,他也从未起疑。”

“哪怕有一丝信息对不上,大王都会察觉。”

夏无且不解。

“多亏了沙村的吴里正。”

“当年是他收留了逃到村里的我。”

“至于那个战死在邯郸的……是他一位徒弟的儿子。”

赵氏低声解释。

“但村里人难道不觉得奇怪?”

“这不合常理啊?”

夏无且更加困惑。

村子原本不过几百人,朝夕相见,怎会认不出?

“或许是天意让我们一家三口能继续走下去。”

“吴里正徒弟的儿子上了战场后,他徒弟的儿媳便离开村子,再也没了音讯。”

“我正好顶替了她的身份。”

“赵铭父亲的名字,也记的是他徒弟的儿子。”

“巧的是,那孩子原本也姓赵。”

赵氏缓缓说道。

“原来是这样。”

夏无且恍然。

以他对女儿的了解,自然知道她不会再嫁他人。

可他也想象得出,这些年女儿过得有多艰难。

“冬儿。”

“如果爹没有找到你……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去咸阳?”

夏无且问。

“爹。”

“您知道的。”

“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只要我一去,封儿和颖儿就会陷入危险。”

“那些人为了王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不想……真的不想让他们涉险。”

“即便如今封儿已位极人臣,也躲不过那些暗箭。

一旦到了那一步,那些人会不惜一切取他的性命。”

“我这辈子别无他求,只愿封儿和颖儿能**安安地活着。”

“再说,如今封儿这样也很好,身居高位,也算足够了。”

赵氏轻轻笑了笑。

夏无且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挣扎:“难道……你就不想政儿吗?真的不愿去见见他?”

“这些年爹在找你,政儿也找你找得快要发疯。

当初灭赵之后,他为了寻你,特意跑去了邯郸……因为他总觉得,你会在那里。”

“为了你,他至今未立王后。”

夏无且的声音里带着不忍。

他心底是盼着女儿去见嬴政的。

至少,让那人了一桩心事。

“父亲,你懂他,我更懂他。”

“若让他知道我在此处,他定会不顾一切赶来,定会不顾一切认回封儿他们。”

“到那时,封儿便成了众矢之的。”

“纵然封儿如今手握重权,政哥哥也真正执掌了秦国,可那些世家大族、宗室子弟,为了那个位置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不愿封儿涉险。”

“只要封儿和颖儿能平安顺遂地活下去,我即便死也无憾。”

赵氏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夏无且望着女儿倔强的神情,只得轻轻叹了口气。

夜色已浓,府门外却人影憧憧。

沙村的百姓几乎都聚来了,有旧日熟悉的乡邻,也有不少外村来看热闹的人。

灯火在黑暗中晃动,映着一张张张望的脸。

“赵铭出来了!”

“赵家小子,可算见着你了!”

“咱们沙村真是出了人物啊……”

“封儿,我是隔壁李老爹,还记得不?”

“赵家兄弟,我是赵婶啊……”

呼喊声此起彼伏。

那些曾是赵铭长辈、早年帮扶过他们母子的,声音里透着亲厚;也有些往日交情浅的,此刻也高声招呼,像是要攀住这份突然显赫的缘分。

赵铭朝人群颔首致意,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乡亲们。”

“我离家四载,今日归来,见诸位如此挂念,心中感怀。”

“三日后,我将在府中设宴,一为补行我与内子的婚仪,告慰母亲;二为答谢诸位乡亲往日对我赵家的照拂之情。”

“凡沙村父老,皆可前来。”

话音落下,人群中顿时涌起一片道谢与奉承之声。

权势更易人心,此刻环绕他的皆是笑脸与恭维——上将军之位,朝中重臣,兵权在握,谁又敢不敬?

“吴爷爷。”

“宴席采买之事,还需劳烦您带着我的亲卫去操办。”

赵铭转向一旁的老里正。

“放心,定然办得风光体面。”

吴里正笑呵呵应下。

“上将军。”

“下官亦可协助。

宴席所需之物,郡城最为齐全,不妨由下官派人前往采办。”

郡守严兵上前一步,恭敬拱手。

“那便有劳严郡守了。”

赵铭微微一笑。

“将军言重了,此乃卑职分内之事。”

严兵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不知三日后的宴席,卑职是否有幸列席?”

赵铭朗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这些年严郡守对家母与舍妹多有照拂,赵某心中感念。

这场宴席,自然要为郡守留一席之地。”

严兵闻言,脸上顿时泛起红光,连声道:“是,是,多谢将军抬爱!”

交代完毕,赵铭向聚在门外的乡邻们挥手作别,转身踏入府邸。

穿过回廊,他环顾四周,却不见母亲与夏无且的身影。

“将军,”

一名侍女垂首禀报,“老夫人与夏先生往旧屋那边去了。”

赵铭颔首,脚步自然而然地转向记忆中的方向。

离乡四载,那三间茅草屋的轮廓却从未在心底模糊——那是他十六年光阴的容器。

不多时,低矮的屋檐便从竹影间显露出来。

重返故地,胸膛里涌起一阵温热的悸动。

只是抬眼望去,旧屋周遭早已殿宇连绵,飞檐层叠,他不禁驻足轻叹:“草木依旧,人事已非。

四年光景,竟换了这般天地。”

院落里,夏无且与赵氏对坐在石桌旁。

茶汤初沸,白汽袅袅,两人神色已恢复平静,只余赵氏执壶斟茶时衣袖的轻响。

“看来夏先生与家母确是旧识。”

赵铭缓步走近,笑意里带着了然。

“是啊,缘分不浅。”

夏无且捋须微笑。

“封儿,”

赵氏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如深潭,“按辈分论,夏先生该是你的师祖。

当年我初习医道,曾在先生门下受教。”

“原来如此,”

赵铭恍然击掌,“那镯子果真是故人之物。”

赵氏点头:“这镯子,先生当年是见过的。”

“世间机缘,当真奇妙。”

赵铭望向远处殿宇的轮廓,“若非夏先生为嫣儿诊脉,又怎会认出信物,寻到故人?”

“确是造化安排。”

夏无且重重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波澜——若非那只镯子,此生或许永不会踏足沙丘,更无缘再见这道身影。

“娘可曾为夏先生安排妥住处?”

赵铭转而问道。

“早已吩咐人收拾停当了。

你若有事务,自去忙吧,不必在此陪着。”

赵氏温声催促,朝他轻轻摆手。

“也好,娘与先生多年未见,正该好好叙话。”

赵铭含笑应下,转身离去时步履轻快。

故乡的风拂过面颊,带着熟悉的草木气息,让他整颗心都舒展开来。

余事皆可明日再理,今夜且容他沉醉这番归乡之喜。

回到房中,他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什么,低声自语:“那两个小家伙跑哪儿去了?”

房间里不见赵启和赵灵两个孩子的影子,赵铭略感意外地开口询问。

“他们缠着姑姑玩去了。”

王嫣浅浅一笑。

“正好。”

赵铭颔首。

“夫君,”

王嫣语气里带着些许迟疑,“你有没有觉得,今日那位夏太医见到娘亲时,神色有些不同寻常?”

“有何不同?”

赵铭不解。

“我也说不上来,只是隐约觉得……他们之间似乎藏着什么未曾言明的事。”

王嫣心底那股异样的感觉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