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第190章(1 / 1)

王嫣领着孩子与赵颖齐齐屈身行礼,脖颈低垂,视线只敢停在青砖的菱纹上。

“不必多礼。”

嬴政抬手虚扶,却忽然顿了顿,“夏无且何在?你母亲亦未随行?”

赵铭上前半步,从怀中取出一卷素帛:“夏医师留书远游去了。

家母眷恋故土,不愿离乡,还望大王体谅。”

帛书递到嬴政手中,他展开得极快。

目光扫过那些潦草字迹时,眉间原本凝起的纹路渐渐舒展开来,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咸阳城于他,终究是金笼玉锁。”

嬴政将帛书轻轻搁在案上,望向殿外被宫墙切割的一方蓝天,“既然去意已决,便随他自在山水间罢。”

嬴政心底掠过一丝叹息,终究没再追问,只将手书轻轻搁下。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王嫣与她身旁的赵颖身上。

“都低着头做什么?”

嬴政的声音温和,“孤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君王。

抬起头来,不必害怕。”

王嫣与赵颖依言抬头。

王嫣神色平静,赵颖却掩不住忐忑。

就在嬴政看清赵颖面容的刹那,他整个人微微一滞。

“冬儿?”

他几乎脱口而出。

“冬儿?”

赵铭一愣,不解其意。

嬴政却仍怔怔望着他身后的少女。

赵铭心头一紧。

——不妙。

大王该不会看上颖儿了?

我可不想当秦始皇的兄长,更不愿妹妹嫁给年长许多的人。

只一瞬,不安便如藤蔓缠上心头。

秦王如今待他虽厚,却绝不能打他妹妹的主意。

“大王,”

赵铭侧身一步,将赵颖挡在身后,“这是臣的妹妹,赵颖。”

“你妹妹?”

嬴政回过神,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太像了。

像极了年轻时的冬儿。

至少有六分相似。

世上真有这般巧合?嬴政心中波澜暗涌。

他第一次见到与冬儿如此相像的女子,偏偏还是他最倚重之将的妹妹。

这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你妹妹生得与你不太像。”

嬴政收回目光,语气里带了些调侃。

“臣肖父,妹妹随娘。”

赵铭笑着应道。

“赵颖。”

嬴政缓缓开口。

“民女在。”

赵颖依礼回应。

“头一回来咸阳?”

“是。”

“孤听说,你家中只有你、兄长与母亲三人相依为命。”

嬴政语气温和,“你来了咸阳,母亲独自留在乡间,岂不孤单?”

“我们劝过娘亲同来,可她说不习惯都城繁华,更爱乡野清静。”

赵颖如实答道。

“可惜了。”

嬴政面露憾色,“孤本还想见见,能为我大秦培养出二十岁上将军的母亲,是何等风采。”

赵铭一笑:“大王若他日巡至沙丘,臣定携母亲拜见。”

“这话可是你说的。”

嬴政朗声笑起来,“到时别藏着不让见。”

“大王说笑了。”

赵铭也笑着摇头。

“今**方归来,孤便不多留你了。”

“你先回去,明日朝会再议军营选址。”

嬴政朝赵铭挥了挥手。

“臣遵旨。”

赵铭应声退下,带着王嫣等人转身离去。

殿内安静下来。

嬴政独自立在阶前,目光久久落在赵颖远去的方向。

“像……实在太像了。”

那背影,那侧脸的轮廓,竟有六七分相似。

“世上真有这般巧合?”

他眉头深锁,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即便是最棘手的奏章,也未曾让他如此心神不宁。

“顿弱。”

他忽然扬声。

片刻,顿弱自内殿快步而出,躬身听命。

“将赵铭的户籍册再取来。”

嬴政声音低沉。

“诺。”

顿弱不多问,转身入内,很快捧出一卷简册。

嬴政接过,展开细读。

字字行行,反复推敲。

许久,他抬起眼。

“这册录是你亲自查实的?”

“是。

官府户籍、乡里暗访,皆经臣手,绝无错漏。”

顿弱答得肯定。

“其父战死邯郸,其母籍在丘临村……母亲通晓医术,赵铭亦略懂医理。”

嬴政指尖轻叩简册,“你说,巧合能到这般地步么?或许……孤让你寻的人,正是赵铭之母?”

问出这句话时,他眼底掠过一丝灼热的光。

“大王,”

顿弱微微抬头,“臣当年见过冬儿姑娘,也绘过她的画像。

赵铭之母并非她。

派往赵府的黑冰台暗士——包括那位管家——皆熟记冬儿形貌。

若真是,早已上报。”

嬴政沉默了片刻,眼中那簇光渐渐黯了下去。

“罢了……许是孤多想了。”

他轻叹一声,转而问道,“夏无且身边,暗士可还跟着?”

“日夜相随,寸步不离。”

“那就好。”

顿弱行礼欲退。

“且慢。”

嬴政忽然又叫住他。

身影顿住,恭敬垂首。

“让沙丘赵府的暗士画一幅赵铭母亲的肖像,”

嬴政一字一句道,“画成之后,速速呈上。”

“诺。”

殿内重归寂静。

嬴政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低声自语:

“冬儿……”

“哪怕只有一线微光,孤也绝不会放过。”

走出章台宫,回到府邸,赵颖仍觉得心有余悸。

“兄长,”

她扯着赵铭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怯意,“那位大王……气势太慑人了。

我站在那儿,连呼吸都不敢重些,生怕说错半个字,便惹来祸事。”

赵铭闻言,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大王自有天威,却并非滥施雷霆之人。

你且宽心。”

一旁的王嫣看着小姑子,眼中流露出怜惜。”夫君,你真打算让颖儿随军去么?军中艰苦,她一个女儿家……”

“嫂嫂,”

赵颖却抢先开口,眼神里闪着光,“我去军中,也是做医者本分,算不得吃苦。

何况……说不定还能见识些不一样的伤症,精进医术呢。”

“你倒想得直接,”

赵铭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军医岂是你说去便能去的?须得先入大医殿修习半年,经考校合格,方能编入行伍。

再者,我的新营尚在筹建,医营也缺人手,你总得在咸阳待上一段时日。”

“我的医术还需再学?”

赵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

“家中所学是治寻常疾病,军中所需,却是疗战阵创伤。

其间分别,你入了大医殿自然知晓。”

赵铭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

沙丘那段日子,赵颖所面对的多是病患;而军营之中,扑面而来的将是截然不同的血腥与疮痍。

这其中的沟壑,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

“嫣儿,”

他转向妻子,“给颖儿收拾一间厢房吧。”

“好。”

王嫣柔声应下,牵起赵颖的手,“来,跟我去看看。

往后在咸阳,这儿便是你的家了。”

望着两人转入内院的背影,赵铭独自走向偏殿。

殿内静谧,唯有淡淡的药香萦绕。

他心念微动,一尊古朴的丹炉便悄然浮现于案前。

“辟谷丹已炼得数十炉,接下来……该是恢复内力、助益修为的丹药了。”

他低声自语,“药材,还得继续搜罗。”

指诀轻引,炉火无声燃起,映亮了他专注的侧脸。

章台宫外,李斯整了整深紫色的官袍,肃然躬身。

“臣,廷尉李斯,求见大王。”

侍立在殿门处的赵高闻声,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入内通传。

不多时,他碎步返回,恭敬道:“大王有诏,请廷尉入殿。”

“有劳赵府令。”

李斯客气地还了一礼,神色平静。

他向来心思缜密,即便面对阉宦之流,亦不曾流露丝毫轻慢,与那些眼高于顶的世族子弟迥然不同。

迈入深邃的殿宇,只见嬴政仍端坐于堆积如山的竹简之后,朱笔挥洒,不曾稍停。

这位勤勉的君王,似乎永远将自己埋首于无尽的政务潮汐之中。

……

(朝议将至,新营设立在即,而赵铭尚不知,自己即将成为那**中心,被推至众人目光汇聚之处。

李斯俯身行礼,袍袖垂落于地。

“廷尉今日入宫,所为何事?”

嬴政并未抬眼,笔锋在竹简上平稳移动。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深潭的水面,不起波澜。

只要不面对那个人,秦王便永远是这般模样——威严、疏离,无人能窥见那玄黑衣袍下藏着怎样的心思。

“臣确有一事相求。”

李斯保持着躬身姿势,语气恭敬至极。

“求?”

嬴政笔尖微顿,终于抬起视线。

那双眼睛如同淬过寒冰的刀锋,落在李斯身上。”能让廷尉用上这个字,想必非同寻常。

说吧。”

“犬子李由,戍守北疆郡守之位已逾四载。”

李斯缓缓道,“臣恳请大王下诏,将他调离北地。”

嬴政沉默片刻,指尖轻叩案几。”孤记得他。

政绩尚可,未辱没你的名声。

按律,任期已满,调回咸阳本是常例——此事何须以‘求’字开口?”

李斯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王座:“臣并非想让他回都城。

臣希望他能入军中效力。”

殿内烛火摇曳了一瞬。

“赵铭将军新受上将军之衔,幕府初立,正是用人之际。”

李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臣斗胆,请大王允李由入赵将军麾下任职。”

说罢,他再次深深一揖。

嬴政凝视着阶下那道恭敬的身影,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廷尉这是想为儿子谋一个将位?”

“臣,确有此愿。”

“若是从前,你不会提这样的要求。”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玄色王袍上的暗纹在烛光下流转,“告诉孤,为何是现在?”

李斯抬起头。

四目相对间,这位以智谋著称的廷尉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坦然。

“臣想为李氏一族,留一条血脉延续的路。”

“哦?”

嬴政眉峰微蹙,“孤坐镇咸阳,谁敢动你李家分毫?”

“大王在时,自然无人敢动。”

李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像秋叶坠地,“可将来之事,谁又能预料?臣可以死,但李氏的血脉不能断绝。

故此——恳请大王成全。”

他是个极聪明的人。

若不聪明,便不会在史册中留下姓名。

这一个月来,咸阳宫前的风向变了。

一道诏书落下,朝堂上除了长公子扶苏,又多了一位临朝听政的公子——十八公子胡亥。

在许多臣子看来,这是君王对储君的不满,是新一轮权势更迭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