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第194章(1 / 1)

对于李斯,赵铭并无深交,不过数面之缘罢了。

“今日朝会上,大王已下诏调遣犬子至上将军麾下听用。”

李斯语气温和,“他虽原为郡守,却也通晓武事。

自然,若与上将军的用兵之才相较,便如萤火比之皓月了。

此番前来,是望上将军能对犬子严加管束,盼他早日成器,将来或能真正为上将军分忧一二。”

身为当朝廷尉,九卿重臣,更是秦王倚仗之人,此刻李斯的话语间却透出几分恳切,甚至略显谦卑。

能让他如此放低姿态的,大约也只有这个儿子了。

“原以为廷尉此来,是要本将对你儿子多加照拂,”

赵铭眼中掠过一丝讶色,“未料竟是请我从严管教。

这倒令我有些意外了。”

“上将军言重了,”

李斯神色坦然,“军中不同朝堂,首重军纪法规。

李某纵然再顾私情,亦不敢扰乱军中法度。

若真如此,李某亦无颜面对大王了。”

赵铭颔首应道:“廷尉不必挂心。

李由既已入我军中为将,大王既已明旨,该有的职分、该担的军务,我自会一视同仁。”

李斯闻言,心中那块悬石总算落地,拱手道:“有劳上将军费心。”

“明日我便启程返赵,”

赵铭转向李由,“李将军是随我同行,还是稍迟几日再动身?”

李由毫不犹豫,抱拳肃立:“若能随上将军同行,是末将之幸。”

李斯并未出言阻拦。

此行正好让李由与赵铭多些相处,彼此更近一步。

见赵铭并无继续深谈之意,李斯略感意外。

他沉吟片刻,还是主动开口:“上将军难道不觉意外——大王为何特意将犬子安排至你麾下?”

“有何可意外?”

赵铭神色淡然,“大王无论遣谁来,我皆无二话。”

看他这般平静无波,李斯心头微震。

原以为这年轻人纵使军功赫赫,于朝堂世故或仍有疏漏,此刻方知自己看走了眼。

赵铭此人,心性沉静如深潭,行事滴水不漏。

朝中常有人暗讽他不过一介武夫,不通权谋,如今看来,皆属妄言。

静默一瞬,李斯缓声道:“实不相瞒,犬子能入上将军麾下,是我亲赴章台宫向大王求来的。

所求无非血脉存续之计——将来若生变故,只要他在上将军军中,我李家便不至于绝后。”

话音落下,赵铭神情依旧未变。

李斯那点心思,他岂会看不明白。

“廷尉多虑了。”

赵铭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贵为九卿,何来那么多万一。”

“大王在位,李家自可安稳。

可百年之后呢?”

李斯苦笑,“上将军应当明白,朝堂虽无刀光剑影,却比战场更见血腥。

我为新贵之首,那些老世族恨不能将我除之后快。

送犬子从军,实是无奈之举。”

此刻的他,罕见地褪去朝堂上的谨严外壳,露出几分真切忧思。

“廷尉思虑得太远了。”

赵铭语气平淡。

“不得不远。”

李斯正色道,“总之,日后犬子便托付给上将军了。

而朝堂之上,若王绾之流再敢针对上将军,李斯绝不会坐视。”

这亦是他今日前来另一重用意——向赵铭示好。

如今韩非尚在赵地善后,待其功成归朝,凭治理赵地之大功,加上本就名动天下的才望,位列九卿几乎已成定局。

到那时,朝堂格局又将不同。

李斯看得清楚,有些路,须得早早铺下。

李斯的好意,赵铭并未推辞,只含笑应道:“那便劳烦廷尉了。”

他坦然接受了这份示好——既然对方主动伸手,自己接下也无妨。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多一份人情往来,并无损失。

一旁的李由静静听着二人对话,目光落在父亲身上时,眼底浮起一层温热的波澜。

为了自己,父亲已倾尽所能。

“其实,在下尚有一事想请教上将军——当然,若不便回答也无妨。”

李斯忽又开口,语气里带着斟酌。

“廷尉但问无妨。”

赵铭抬手示意。

“韩非先生……与上将军私交颇深么?”

李斯问道。

赵铭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算是知音。”

“原来如此。”

李斯恍然点头,“昔日王绾、淳于越等人屡次针对上将军时,韩非总是挺身而出……现在我明白了。”

“廷尉若有未尽之言,不妨直说。”

赵铭看出他话未说尽。

“果然瞒不过上将军。”

李斯苦笑,“当年韩非初归咸阳时,我曾做过些糊涂事……一直想寻个机会向他致歉,所以……”

他面上浮起些许愧色。

对韩非,他或许确有几分愧疚——不论出于朝堂立场,还是旧日情谊。

但心底真正所思所想,唯有他自己知晓。

究竟是无奈,还是不得已,也只有李斯自己才清楚了。

“此事,还是廷尉亲自去为好。”

赵铭语气淡然,“当初廷尉欲行之事,本非外人所能劝解。

若真有歉意,便当面去说吧。”

他直接拒绝了李斯的请托。

当年若非自己提醒,韩非或许早已死在李斯手中。

这般旧怨,只能由当事人自行了结,赵铭绝不会替谁开口求情——以所谓宽恕之心,劝人原谅曾施恶者,他做不出那样的事。

李斯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父亲,”

一旁的李由忽然正色开口,“虽不知您与韩伯父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为人子者,此番前往赵地,儿子会亲自登门向韩伯父致歉。”

见儿子如此,李斯眼中掠过一丝慰然。

正此时——

“兄长。”

一道清越的嗓音从旁传来,“你明日便要离开咸阳了么?”

李斯与李由皆转头望去。

只见赵颖一身暗红缀墨的长裙立在几步外,周身透着一种清冷又鲜活的气质。

李由怔怔望着,竟一时失神。

但赵颖的目光并未落向他,只径直走向赵铭。

“嗯,明日启程。”

赵铭点头。

“那我呢?”

赵颖语气里带着不舍。

“都已安排妥当。

明日起,你便入宫中医殿修习,待陈夫子点头认可,便可来军中寻我。”

赵铭微微一笑。

“那要多久?”

“看你何时能学成了。”

赵铭笑道。

赵颖只得轻轻颔首。

“这位想必便是上将军的胞妹了。”

李斯含笑望来,目光温和,“果真清丽脱俗。”

赵铭见状,便侧身引见:“这位是廷尉李斯大人,旁边这位是他的长公子,李由。”

赵颖向二人微微屈身行礼,随即转向兄长,低声道:“兄长,我先回房了。”

语毕便转身离去,步履轻盈,背影很快消失在廊柱之后。

她素来不惯与生人久处。

李由的视线却不觉追随那抹身影,直至廊角空荡,方才收回。

“李将军。”

赵铭的声音将他唤回,“明日便要开拔,你若有需收拾打点的,不妨回府准备。

军中不比咸阳安逸,云中更是边陲苦寒之地,该带的还需备齐。”

李由当即躬身抱拳:“多谢上将军提点,末将领命。”

李斯亦听出话中之意,遂拱手告辞:“上将军明日启程,事务繁多,我等便不叨扰了。”

说罢,携子离去。

目送那对父子的车驾远去,赵铭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李斯之才,确属难得,惜乎器量窄了些。”

他独自立在庭中,仿佛自语,“单看他对待同窗韩非的手段,便知其心性。

对秦虽忠,却终是败给了权欲二字。

若不擅改遗诏,何至于全族覆灭?”

风过庭树,叶声簌簌。

他的目光渐深:“至于李由……这一步,倒是走得巧。

若他真能始终追随,我未必不能护他周全。”

***

马车辘辘驶离赵府。

车内,李斯面色微沉,看向身侧的儿子:“方才,你失态了。”

李由一怔:“父亲何出此言?”

“赵姑娘现身时,你的目光太过直露。”

李斯眉头蹙起,“这般失礼,你岂会不知?”

李由默然片刻,低头道:“是儿子疏忽了。”

“由儿,”

李斯语气转沉,“你至今未娶,是因不愿受姻亲之缚。

但赵家这位姑娘,你莫要存念。”

“为何?”

李由倏然抬头。

“你有所不知。”

李斯缓缓道,“赵铭与朝中诸臣不同,他从不以姻亲为筹码,更不迫其妹联姻。

自他晋为上将军,多少人家意图结亲,却连他的面都未见着。

他曾明言:若要娶他妹妹,除非她心甘情愿。

即便她一生不嫁,赵府也养她一世。”

李由闻言,怔了许久,终是轻叹一声。

“上将军的为人……果真非凡。”

“你心里有数便好。”

“至于赵家那位姑娘,你暂且不要多想。”

“等你真正在武安大营站稳脚跟,为父自会在朝中为你择一门合适的亲事。”

李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儿子的婚事,不劳父亲费心。”

李由当即回绝。

他的目光仍投向赵府方向,眼中灼热未减。

李斯见状,自然明白儿子心思,却也懒得再多言。

……

光阴流转。

赵地。

此时尚未划分郡县,全境暂由韩非统辖,分两郡治理。

邯郸城中。

昔日的丞相府邸内。

韩非坐在案前,堆积如山的竹简几乎将他淹没。

即便以他的才干,此刻也显出力不从心;眼下乌青浓重,可见已多日未曾安眠。

“大人。”

“您日夜批阅文书,总该稍作歇息。”

“长此以往,只怕身体难以支撑啊。”

一名属官恭敬地劝道。

“无妨。”

“再坚持一月,赵地政务便可大致理清了。”

韩非头也未抬,笔锋未停。

“韩兄这日子,倒是过得充实。”

“终日与公文为伴。”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身侧响起。

闻声。

沉浸于竹简中的韩非罕见地放下了笔,抬起头,眼中带着笑意望向殿门。

“哟。”

“这不是我们赵铭上将军么?”

“休沐之期竟结束得这般快?”

韩非语带调侃。

“若不回来,武安大营的筹建岂不耽搁?”

赵铭一笑,径直走到韩非身旁坐下。

殿中属官一惊,连忙躬身行礼:“拜见上将军。”

“不必多礼。”

赵铭随意摆手。

“谢上将军。”

属官拘谨地退至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