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第226章(1 / 1)

王绾目光灼灼,“公子为诸公子之长,才德兼备,贤名广传咸阳。

母凭子贵,于情于理,公子的母亲,都当入主后宫,正位为秦**后。

眼下我大秦已灭赵、韩,待此次伐魏功成,三晋之地尽归版图,半壁江山在手,正是举国同庆之时。

届时,由老臣联络众臣,联名上奏,请立王后以固国本,大王……想必也难以再寻理由推拒。”

扶苏眉宇间掠过一丝犹疑:“只是……父王当真会应允么?”

“谋事在人。”

王绾的语气斩钉截铁,“大王已拖延多年,此事终究需有个了结。

国不可无本,君不可无后。

公子无需多虑,老臣已着手安排。”

听罢此言,扶苏缓缓点头:“如此,便全赖王相周全了。”

“公子言重。”

王绾站起身来,向着扶苏深深一揖,“老臣等辅佐公子,所望者,便是他日能见公子承继大统,登临王位。

自然,老臣或许无缘亲眼得见那一日了,惟愿公子来日……莫忘老臣今日竭力扶持之心,能对老臣的家中老幼稍加眷顾,老臣便心满意足。”

扶苏立刻起身,伸手将王绾搀扶起来。

“相国辅佐之恩,扶苏必铭记于心。”

他语气郑重,一字一句。

王绾闻言,心中稍定。

他之所以倾力扶持这位长公子,一为其嫡长身份,二为其仁厚重义的性情。

今日种下这棵苗,来日王家满门荣华,自然可期。

“公子,”

王绾忽而压低声音,“夏无且归来了。”

“夏太医不是云游四方去了么?”

扶苏神色平静,“竟已回返咸阳?”

“公子莫非未听出老臣言外之意?”

王绾微微一笑。

“相国何意?”

扶苏面露不解。

“在大王心中,夏无且地位非同一般。

他若肯为公子说一句话,胜过满朝文武十句。”

王绾神色转为肃然,“若能得他青眼,太子之位……或可早定。”

扶苏怔了怔:“他不过一太医,岂能左右储君之选?”

“这位太医,可不寻常啊。”

王绾长叹一声,眼中掠过复杂神色。

“我只知他医术高明,其余并不深知。”

扶苏摇头。

“老臣今日告知公子一桩旧事,公子务必守口如瓶。”

王绾忽然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此事乃大王逆鳞,一旦外传,必引雷霆之怒,甚至累及公子前程。”

他停顿片刻,仿佛仍被往事攫住心神。

即便多年过去,那一夜宫阙之内的血光、之后席卷咸阳的清洗,依旧如昨日般清晰。

每一次回想,脊背仍生寒意。

“难道父王的逆鳞……与夏太医有关?”

扶苏神情渐渐凝重。

“若无当年那场宫变,”

王绾缓缓吐字,每个音节都沉如铁石,“夏无且如今,或许已是我大秦的国丈。”

“国丈?”

扶苏愕然失声。

良久,他才找回声音:“可宫中并无夏姓夫人……是早逝了么?但我从未听闻……”

王绾摇头:“那女子未曾与大王完婚。

那时先王初丧,孝期刚满,大王便欲立她为后。

满朝文武、宗室贵胄,乃至当时的太后,皆全力反对。”

“她虽得大王深宠,终究只是医女出身,身份卑微,难服众议。”

扶苏蹙眉:“可我记得……祖母太后当年,似乎也并非高门之女?”

王绾的神色骤然一凝,随即缓缓摇头:“此一时,彼一时。”

“当年太后归返咸阳之际,先王尚未登基,而大王已是十岁长子,身份早已不同。”

“与其说是太后尊贵,不如说是子嗣显赫其母。”

“至于夏无且之女,虽与大王情谊深重,终究膝下无子,身后亦无家族支撑。

夏无且纵然医术高明,终究只是一介医官,无职无权,如何能庇护周全?”

扶苏微微颔首,追问道:“那么……那位夏医官之女,后来如何了?”

“难道连父王也未能护住她么?”

问出这句话时,扶苏心底其实藏着几分犹疑。

在他眼中,父王威严如山,谋略似海,这世上应当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倒他。

“公子,”

王绾的声音低沉下去,“若是今日的大王,自然无人敢动。”

“可当年初登王位的大王,不过十三岁。”

“说到底,仍是个少年人,他又如何护得住?”

王绾叹息着摇头。

“她……莫非已不在人世?”

扶苏心头一紧。

“嗯。”

王绾沉重地点了点头:“殁于当年那场宫闱杀伐之中。”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宫禁之内行凶?”

“况且,谁又有这般胆量动手?”

“一旦动手,便是诛族之罪啊。”

……

**“若老臣告诉公子,”

“当年之事……幕后之人,乃是昔日的太后呢。”

王绾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息。

话音落下。

扶苏面色骤然一变:“祖母太后?她为何要这样做?”

“皆为利往,皆为权谋。”

“其中具体,老臣所知亦不甚详。

或许唯有当年的太后,以及当年的吕不韦,方知全貌。”

“其余之事,老臣亦无可多言。”

“今日之所以提及此事,便是要公子切记一点:万不可在大王面前隐约提起此事,更不可开罪夏无且。”

“在大王心中,满朝文武,皆不及一个夏无且。”

“公子心中……当细细掂量。”

“此事亦绝不可外传,否则必遭祸殃。”

王绾神情肃穆,一字一句地叮嘱。

扶苏亦郑重颔首:“王相之言,扶苏必铭记于心。”

“公子记得便好,但切记不可对外吐露半分。”

王绾仍不放心地补上一句。

他深知此事是当今大王心中禁忌,倘若被人重新翻出,令大王再度忆起昔日屈辱与眼睁睁失去所爱之痛,那下场定然不堪设想。

“王相,”

“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扶苏忍不住低声探问。

“朝堂之中,知者不过寥寥。”

“老臣,隗相。”

“还有公子的伯祖父嬴傒,亦知晓内情。”

“只是……无人敢再提罢了。”

王绾缓缓说道。

扶苏此刻才真正领悟到君王对宗室一脉的嫌恶从何而来。

昔日的宗亲何等煊赫,权倾朝野之势丝毫不逊于那些盘踞多年的世家,可如今呢?朝堂之上,还能握稳权柄的宗室子弟已是寥寥无几。

这一切的转折,皆源于当年那场**。

“因此……”

“此事牵连甚广,公子务必三思而后行。”

王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沉甸甸的告诫。

***

光阴如梭。

转眼已近两月。

魏地。

离魏都大梁仅剩数十里路程。

秦国兵士列成长阵,沿着魏国修筑的官道向前推进,黑压压的队列朝着都城方向延伸。

战车之上,赵铭静立车辕,亲卫环护左右。

“上将军。”

“我军已踏入大梁辖境。”

“照此速度,一日内便可兵临城下。”

一名斥候策马奔至车前,抱拳禀报。

“传令全军。”

“保持警戒阵型前进,斥候营前出十里探查。”

“凡遇魏军踪迹,不必回禀,即刻攻杀。”

赵铭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铁。

“诺!”

斥候领命,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将军。”

“自武安大营发兵至今,不过三月,我军竟已深入魏都腹地。”

“听闻函谷大营仍在西境与魏军纠缠,虽连破十余城,但魏将庞武且战且退,化整为零,硬生生拖住了函谷大营的攻势。

此计虽令魏军伤亡惨重,却也迟缓了函谷大营东进之速。”

张明手持刚到的军报,低声陈述。

赵铭微微颔首,神色并无波澜:“魏无忌确是知兵之人。

虽年岁已高,谋略却未减半分,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守。”

“若放任函谷大营突破西境防线,两路大军便可合围大梁。

届时魏国要同时应对我大秦两大营精锐,便是雪上加霜。”

“更何况——”

“黄歇已死,楚王亦薨,魏国早已外援断绝。

如今魏无忌所图,无非是拼尽最后一兵一卒,换我大秦多流几滴血。

存的是玉石俱焚之念。”

“所以,他一定会守。

守到最后一刻。”

张明点头,眉间却仍凝着困惑:“属下有一事不明……魏无忌为何不降?”

“若此时归顺,以大王的气度,未必不能保全性命,甚至许以富贵。

何苦要将魏**民拖入死局?”

“毕竟,胜负早已分明。”

赵铭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所以,你不是魏无忌。”

“国若将倾,匹夫尚知有责。

何况他魏无忌是魏**族,是这社稷最后的柱石。”

“一来,他的身份与傲骨不容他低头;二来……他心底或许还存着一丝妄念。”

“他还在等,等一个不可能来的转机。”

魏无忌。

赵铭曾亲眼见过那位魏国公子。

当年渭水河畔的战场上,魏无忌虽败,却让赵铭记住了这个名字——战国四公子之一的信陵君。

投降?

魏无忌绝不会。

魏国那些骨头里刻着忠义的人,也绝不会。

或许,这便是**之际的镜子,照出谁是玉,谁是泥。

很多年前,赵铭被征入伍时,只想在后勤营里平安度过两年,然后回到母亲身边。

可即便在那时,他心底也清楚:若有外敌踏破家园,自己定会豁出性命去守。

这是人最根本的忠义——国若破了,家又何存?

任何时代,这都是不变的道理。

一国覆灭,往往伴随着万民苦难。

胜利者若仁慈些,百姓或能少受些苦;若遇上暴戾之君,纵兵劫掠便是寻常。

然而秦律严明,军纪如山。

秦王政心怀抱负,早已明令破城后不得屠戮。

就连当年攻陷邯郸——那座让他受尽屈辱的城池——嬴政也压住了恨意,未行屠城。

这般胸襟,确非常人可及。

可天下诸侯,又岂能人人如他?

“属下……似乎有些懂了。”

“这或许便是‘气节’吧。”

张明若有所思道。

“说是气节,也无不可。”

赵铭淡淡一笑。

“传令下去。”

“命三军主力全速开往魏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