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第228章(1 / 1)

赵铭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摇了摇头,“我若真是魏人,绝无可能走到今日之位。

魏国无军功之制,亦无布衣凭战功晋升之途。

贵贱有序,阶层早定,岂容寒微者僭越?”

魏无忌神色微动,终究化作一声轻叹:“是啊……天下诸国,唯有秦国变**成。

其余,皆不能及。”

他心中何尝没有变革之志,只是那重重阻隔,皆是既得权贵的铜墙铁壁,无人能够撼动。

秦国之变法,亦是踏过尸山血海方得今日。

“魏国必亡。”

赵铭的声音平静而笃定,“这一点,信陵君应当比谁都清楚。”

“清楚。”

魏无忌忽而笑了起来,眼中却无多少暖意,“大魏确已日暮。

但在倾覆之前,若能狠狠从秦国身上撕下一块血肉,那也值了。”

他侧过身,抬手指向身后那座巍峨的巨城。”赵铭,你看这大梁。

此城经我亲自督建三载,城门皆以秘法封死,非人力可启。

你秦军……真有本事破之么?”

话语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傲然与决绝。

***

望着魏无忌那近乎孤注一掷的自信神情,赵铭的目光越过他,投向远方那座矗立在平原上的坚固城池。

城郭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凝,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确是一座难攻不落的坚城。”

赵铭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平淡,“可若它……真的破了呢?”

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那方法近乎天谴,有伤天和,却曾在历史的尘埃中留下过真实的痕迹。

昔年秦将王贲伐魏,便是引动大河与鸿沟之水,以滔天之势灌入大梁。

任你城墙如何坚固,在天地伟力面前,终究如同沙堡。

水漫城池,粮秣尽毁,军心溃散,最终迫使魏王衔璧出降。

“若要强攻,你武安大营必是十不存一。”

魏无忌的笑意里透出几分癫狂的寒意,“于我大魏而言,这便是够了。”

他已知结局无可挽回,所求的,不过是拖着强秦一同淌血,共赴深渊。

“看来,信陵君心意已决。”

赵铭的声音陡然转冷,虽无起伏,却仿佛带着凛冬的肃杀,“即便我要让这大梁城内鸡犬不留,寸草不生,你也要以举国为祭,阻我大秦东出之路?”

魏无忌默然不语,只是望着逐渐被夜色吞没的城垣,那背影竟有几分殉道者的孤直。

风起于旷野,卷动两人的衣袍,仿佛提前送来了洪流将至的潮湿气息。

魏都坐落于洼地,虽不至于令整座城池化为**,却也难逃洪流席卷,届时必是生灵涂炭,苦心修筑的坚墙高垒亦将在怒涛中土崩瓦解。

“老夫倒要瞧瞧,你如何破我大魏都城。”

魏无忌神色从容,言语间透着笃定。

他耗费三年心血布下的防线,岂是赵铭能够轻易撼动的?纵使这位秦将自掌兵以来未尝败绩。

见对方依旧这般姿态,赵铭不再多言,只微微摇头。

水淹大梁之计,此刻已成定局。

或许滔天洪水将令城池倾覆,万民遭劫,但战争便是如此。

魏国为求胜,魏无忌为求胜,能在阳高城焚毁之际舍去十余万性命,既连他们自己都不曾怜惜,赵铭又何必心存踌躇。

两军对峙于此,魏无忌欲令武安大营为魏国陪葬,赵铭自然不会如圣人般坦言将引大河之水覆城——那样只会予敌应对之机。

无声行事,方为上策。

待洪水奔涌而至,魏无忌的一切布置终将沦为笑谈。

“今日一见,也算了一桩心事。”

魏无忌缓缓起身,脊背挺得笔直,“老夫便不奉陪了。

若想亡我大魏,尽管前来。

本君无惧,大魏亦无惧。”

说罢,他转身朝大梁城行去,步态沉稳,不见老迈。

赵铭默然目送片刻,亦调转马头归于军阵。

魏无忌刚登上城楼,众将便围拢上前。

“君上,那赵铭是何意图?莫非欲劝降不成?”

“我大魏虽陷绝境,仍有数十万将士,秦人若想灭国,便叫他们来攻!”

“末将等誓死不降……”

魏无忌抬手一压,喧哗立止。

“本君岂会降他?”

他目光扫过众人,冷声道,“战书已下,秦军若敢来犯,必予痛击。

自今日起,全城**,昼夜巡守,不可给秦军半分可乘之机。”

“谨遵君命!”

众将齐声应和。

魏无忌转身望向城外连绵的秦军营寨,眼底寒光凛冽:“赵铭,秦国……尽管来吧。

本君定叫这数十万秦军葬身城下,为大魏殉葬。”

……

秦军本阵。

“撤军,于五里外扎营。

斥候散出三十里,严密探查。”

赵铭下令。

“诺!”

屠睢、章邯、李由三将即刻领命。

大军依序后撤,阵伍严整。

夜色渐深,军营主帐内灯火通明。

赵铭坐于上首,三名主将分坐两侧。

“上将军。”

魏都的城墙在暮色中投下厚重的阴影,如同巨兽匍匐。

屠睢的目光扫过城头密布的旌旗,声音低沉:“云梯之外,别无他途。”

“魏无忌将城墙筑成了铁桶,”

他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剑柄,“砖石垒砌,严丝合缝,非人力能破。

若强攻,武安大营怕是要折损九成。”

帐内空气凝滞。

李由轻叹一声:“阳谋。

魏无忌赌的便是我们不得不攻——他知道大秦没有退路。”

章邯沉默立于一侧,眉宇间锁着深重的忧虑。

僵局已成,破城的代价令人窒息。

“取地图来。”

赵铭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亲卫张明应声而动,魏国疆域图在营帐**铺展而开。

赵铭起身走向地图,三位将领随之围拢。

“强攻非良策。”

赵铭道。

“可还有他法?”

李由摇头。

章邯与屠睢亦面露难色。

赵铭未答,抬手点向图上一道蜿蜒的墨迹。”此为何处?”

“大河主流,”

章邯脱口而出,“昔年驻守渭城时,渭水不过其支流。”

赵铭指尖滑向另一条脉络:“此处呢?”

“鸿沟,”

屠睢接道,“虽不及大河浩瀚,却比渭水更宽,亦是大河支流。”

话音落下的刹那,三人骤然抬头,眼底迸出灼亮的光——他们几乎同时窥见了破局之钥。

“决堤?”

“引水淹城?”

“借洪流之力?”

惊呼声中,赵铭的嘴角浮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城墙再高,砖石再固,可能挡得住大河与鸿沟的怒涛?天地之力面前,坚城亦为齑粉。”

他转身面向帐外隐约的城影,声音如铁:“魏无忌想用三十万秦军为他殉葬,我便以洪泽为祭。

不费一兵一卒,让魏都化为**。”

“上将军明断!”

三将肃然行礼。

奇策已定,无需多言。

战场从无仁慈,既然魏国要以命相搏,那便以天地为刃,奉还一场彻底的湮灭。

“屠睢。”

赵铭唤道。

赵铭的声音在营帐内响起,低沉而清晰。

屠睢立即上前一步,躬身抱拳:“末将在。”

“你领十万部众,分兵两路。”

赵铭的目光落在地图蜿蜒的河道上,“五万赴大河,五万往鸿沟,开渠掘堤。

一月为期,我要见两河之水,尽灌大梁。”

“末将遵命!”

屠睢肃然领命。

“李由。”

赵铭转向另一侧。

李由应声出列:“末将在。”

“着你率八万人马,尽伐周遭林木,全力赶制船舟。

余下两万,仍驻大梁城外,每日以箭矢扰敌,不可令魏人窥破我军意图。”

“末将领命!”

李由沉声应答。

赵铭的视线最后移向章邯。

章邯会意,主动拱手:“请上将军示下。”

“所有骑兵散出,将魏都境内、大河与鸿沟下游的百姓尽数迁离。”

赵铭顿了顿,语气转冷,“但迁移之后、水淹大梁之前,不得放一人擅自离去。

严加监视,待大梁城破,再作安置。

沿途若遇魏军,格杀勿论。”

虽是敌国之民,终究同属华夏。

若能免去无谓死伤,他自当尽力。

“末将明白!”

章邯郑重应诺。

“今日所议,各自去办吧。”

赵铭挥了挥手,“我坐镇中军,若有变故,速来禀报。

此役关乎武安大营三十万将士存亡,不容有失。”

“末将遵命!”

三将齐声行礼,依次退出帐外。

一直静立一旁的张明这时才上前,眼中闪着光:“主上此策,实是高明。

魏无忌苦心经营的城防,在滔天洪水面前,不过徒劳。

任他城墙如何坚固,也抵不住自然之力。”

“战场之上,何来仁慈。”

赵铭轻轻一叹。

“是魏国自取**。”

张明笑道。

“阎庭那边如何了?”

赵铭转而问道。

“按主上吩咐,自秦军入魏以来,阎庭之人便一直在流民中寻访适龄幼童。

如今符合条件的,大多已带回庭中训导。”

张明答道。

“酒仙楼的银钱可还充足?”

“主上放心,供给无虞。”

“那便好。

传话给英布与韩喜,依情势继续搜寻,银钱用度不必吝惜。”

“诺。”

张明恭敬垂首。

此后诸事,皆已布置停当。

只待大河与鸿沟的水脉被引向那座孤城,大梁的命运便已注定。

光阴悄然流转。

咸阳宫中,一声奏报打破了沉寂:

“启奏大王——”

函谷关外的军报如雪片般飞入咸阳宫。

尉缭立于殿前,声音沉稳:“我军已破魏西境防线,两月之内,必可兵临大梁城下。”

“大王。”

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响起。

王绾躬身出列,语调谨慎:“函谷、武安两处大营粮草均已齐备,并无延误。

只是……”

他略作停顿,面上浮起一丝为难,“据武安大营粮官所报,赵铭将军麾下大军已于二十余日前抵达魏都城郊,却至今未发一矢,未攻一卒。”

话音未落,武臣行列之首,王翦霍然起身。

他刚从蓝田大营归来,战袍未解,眉宇间犹带风尘。

王绾言语间的机锋,他岂会听不出。

“丞相此言,是在暗示赵铭贻误战机,还是暗指他畏敌不前?”

王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王绾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容:“上将军误会了。

老夫只是据实以报。

既已兵临城下,自当速战速决,老夫也是为将士们心急。”

“战场瞬息万变,何时攻城,如何攻城,统兵之将自有决断。

丞相还是专心督运粮秣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