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第246章(1 / 1)

如今诞下的岂是寻常臣子之子?那是王孙,大王的亲血脉。

这般想着,他面上却未露分毫,只躬身行礼:“臣拜见大王。”

“免了。”

嬴政摆手,目光已落在赵铭怀中的襁褓上,“第二胎果然顺当些。

是公子还是千金?”

“又是个小子。”

赵铭笑答。

“好!”

嬴政朗声笑起来,“枝叶繁茂,家门之幸。”

这年月,纵是君王也重男丁,女子终究难主门户,世道如此。

“老爷——”

一名侍女匆匆跑来:“四夫人要临盆了!”

赵铭闻言一怔,转头望去:“燕公主?”

“是。”

侍女垂首。

“她何时有的身孕?我竟不知。”

赵铭眉峰微蹙。

“四夫人从未声张。”

侍女低声应道。

“速去照料,一应人手皆听调遣。”

赵铭当即吩咐周遭仆妇。

众人领命而去,方才接生的稳婆也匆匆转往别院。

嬴政仍望着婴孩,温声道:“可曾取名?”

“尚未知晓男女,便未准备。”

赵铭摇头。

“孤来取一个,如何?”

嬴政语气似随意,袖中手指却微微收拢。

他此刻非以君王之尊,而是以未曾言明的血亲之身站在这里。

为孙儿取名,是他暗藏心底的念想。

“大王赐名,是臣之幸。”

赵铭躬身。

“孤早已想好。”

嬴政向前半步,对着襁褓缓声道,“既是次子,便唤作赵武。”

旁侧的王翦眸光微动。

武字为名,寄兵戈之事。

次子无缘大位,却可掌戎机——大王这名字,取得意味深长啊。

王翦脸上绽开笑容:“这名字起得好。”

“赵铭与嫣儿在军营里相识,后来也是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成了我大秦的上将军。

这小外孙以‘武’为名,正好承继他父亲的骁勇志向。”

赵铭沉吟片刻,颔首道:“赵武……确实是个好名字。”

心底却另有一番思量:“将来天下动荡,我若挥师扫平四海,启儿自然要坐镇中枢。

武儿便可为他臂助,执掌兵戈。”

“天地何其辽阔。”

“岂止中原这一片水土。”

“待中原安定,那些远方的疆域,未尝不可让我的子孙镇守治理。”

望向远方,赵铭眼中掠过一丝悠远。

这世界远比他曾经知晓的更加广袤,穷尽一生也走不到尽头。

他既知晓后来之事,便也明白天地之宽广——虽然,这或许已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间了。

“你觉得妥帖便好。”

见赵铭认同,嬴政眼中笑意深了些,显然颇为满意。

于嬴政而言,这名字或许也暗含另一层意味:从称谓上便隔开了赵武与储君之位之间的距离。

名号之间,往往藏着不易言说的深意。

“大王,岳父。”

“我先进去看看嫣儿。”

赵铭抱着襁褓,转身向殿内走去。

“爹爹!”

“我们也想去看娘亲。”

一旁两个小小的身影——赵启与赵灵仰起脸,眼里满是期盼。

“你们娘亲现在需要歇息。”

“启儿,灵儿,明日再去看她,可好?”

赵铭温声劝道。

两个孩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表弟、表妹,我带你们去园子里玩。”

王离适时走来,一手牵起一个。

两个孩子一见是他,立刻欢欢喜喜地跟着跑开了。

赵铭这才缓步走入内殿。

“大王,请这边稍坐。”

王翦笑着引路。

嬴政并未推辞,随他走到一旁的凉亭中坐下。

“没料到大王会亲自前来。”

王翦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孤的儿媳生产,孤岂能不来?”

嬴政瞥他一眼,话音里似有若无地含着一丝责备。

王翦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并无旁人,才连连点头:“是,是。”

这时——

“夏大医!”

赵府仆从恭敬的唤声传来。

嬴政与王翦同时抬眼望去。

见夏无且匆匆赶到,二人当即起身。

“夏大医。”

王翦拱手。

嬴政亦微微颔首。

“情形如何?”

夏无且快步上前,神色关切。

“母子平安。”

王翦立刻答道,“又添了一位小公子。”

“好啊……太好了。”

夏无且苍老的脸上缓缓漾开欣慰的笑意。

王嫣所生的儿女,身上也流淌着他女儿的血脉啊。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新生气息。

王嫣静静卧在锦衾之间,面色如未经雕琢的玉,透着疲惫而柔和的光。

赵铭立在榻边,指尖轻抚过她微湿的额发,动作缓如春溪淌过石隙。

“让你受累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安宁。

王嫣唇角微扬,眼中漾开浅浅波纹:“能为夫君诞下子嗣,是妾身的本分,何谈辛苦。”

赵铭将襁褓小心地托到她眼前。

婴孩闭目酣睡,脸颊泛着初生才有的嫣红。”大王赐了名,”

他轻声道,“唤作赵武。”

“武……”

王嫣喃喃重复,目光落在孩子蜷握的小手上,“既是君王亲赐,便是赵家的荣光。

将来这孩子,定不会辜负此名。”

赵铭颔首,又为她掖紧被角:“你且安心歇着,乳母已在偏殿候着了。”

待他退出内室,外厅的谈笑声便如暖风般拂面而来。

夏无且正与王翦对坐,见他出来,老者抚须笑道:“恭喜了,赵家又添一员虎子。”

“谢夏祖父挂怀。”

赵铭执礼应道。

“只可惜你母亲执意留在沙丘,不肯来咸阳同庆。”

夏无且轻叹一声,眼底掠过些许怅然。

“待嫣儿身子好些,我便携妻儿回沙丘探望。

总得劝母亲来咸阳长住才是。”

赵铭望向窗外,目光似穿过宫墙,落向远方的故土。

“不必强劝。”

夏无且摇头,“冬儿性子刚烈,眷恋故土亦是常情。

如今朝局虽稳,却未到万事皆安之时。

待四海归一,再无外患,那时接她来咸阳,方是稳妥。”

赵铭闻言微笑:“夏祖父果真深知母亲脾性。”

“行医数十载,每个**的性情,老夫皆不敢忘。”

夏无且端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深意。

正说话间,一名侍女抱着另一襁褓匆匆而来,面上喜色盈盈:“老爷,四夫人也生了,是位千金。”

赵铭即刻接过那小小一团。

女婴比兄长更显秀气,睫毛如初绽的蝶翼,在睡梦中轻轻颤动。

他凝视良久,眼底渐渐化开一片温澜。

“女儿总是更娇些。”

他低声笑道,指背极轻地蹭过婴孩柔嫩的脸颊。

满室灯火融融,将人影拉长在光洁的石板上。

窗外暮色渐合,咸阳宫的飞檐在渐暗的天色中静默矗立,仿佛在守候着这座府邸中悄然滋长的、属于未来的故事。

除非对妾室格外恩宠,否则很少有人会过多留意庶出的子女。

正妻与妾室之间,身份本就悬殊,这便是嫡庶之别。

然而赵铭并非那般心性。

对自己的儿女,他虽在将来权位传承上会更倾向长子赵启,但其余子女该得的关爱,他从不吝惜。

“老爷,”

婢女垂首禀报,“夫人说,请老爷为**赐名。”

赵怀抱着**,略一沉吟,眼底浮起笑意:“便唤作赵盼吧。

盼她此生事事有盼,处处如意。”

婢女恭敬应下:“奴婢这便送**回去。”

“我同你一道。”

赵铭说着,将女儿稳稳托在臂弯,朝侧殿走去。

虽是妾室所出,却也是他的骨肉。

既为他诞下女儿,厚赏与体面自然不能少。

“赵铭待人,确与寻常不同。”

夏无且望着他背影,轻声感叹,“对妾室亦如此周全。”

“这便是封儿性情纯粹之处。”

嬴政微微一笑。

一旁王翦颔首,并不担忧自己女儿在府中的地位——正妻之名早已定下,无人可撼。

侧殿内,舞阳卧于榻上,周身婢女环绕,外间尚有稳婆与侍女静候。

“管家,”

赵铭声如洪钟,“备两份赏赐,一份是夫人所予,一份出自我手。

除贴身侍奉的婢女外,其余人都下去歇息吧。”

“谢老爷恩典!”

众人伏地拜谢,渐次退去。

赵铭掀帘步入内室。

“辛苦你了。”

他在榻边坐下,话音温和。

“夫君……你回来了?”

舞阳眼中一亮,挣扎着想坐起,却疼得蹙紧眉头,“妾身失礼,未能……”

“不必起身。”

赵铭轻轻按住她肩头,“眼下最要紧的,是好好将养。”

“女儿……可取名了?”

舞阳仰脸望他,眸光莹莹。

“赵盼。”

他低声道。

“赵盼……”

舞阳念着这两个字,唇角漾开浅笑,“真好听。”

“你才生产,气血尚虚。

我已吩咐下去,稍后便送汤药来调理。

孩子有乳母照料,你只需安心休养。”

“夫君待我这样好……”

舞阳喉间微哽。

身为妾室,能得夫君如此体贴,是她从未奢望过的。

“既入我门,只要安守本分,我必不亏待。”

赵铭为她掖了掖被角,“你与盼儿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

好好歇着,过些时日,我带你回沙丘见母亲。”

他话音落下,室内只剩烛火轻摇,映着舞阳渐渐松弛的睡颜。

舞阳轻轻颔首,眸中水光潋滟,低声道:“多谢夫君。”

在这般年月里,能得夫君如此相待的女子,实在是凤毛麟角。

“你既是我的人,我自不会亏待。”

赵铭温言说罢,便站起身来,“你好生歇着,我不扰你了。”

他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一声轻唤:“夫君。”

赵铭回身望去,只见舞阳唇瓣微动,眼中掠过一丝挣扎,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无事……夫君去忙吧。”

他不再多问,径自出了殿门。

舞阳凝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廊柱之后,才幽幽一叹。

“父王,”

她对着虚空喃喃,“女儿怕是不能如您所愿了。

若当真对夫君下手,我不止要担上千古毒妇的骂名,更会累得我的孩儿一生凄楚飘零……罢了。”

心底那团乱麻,终究是越缠越紧。

***

前院庭中,夏无且捻须笑道:“赵铭啊,这回可真是双喜临门。

连燕国那位公主,也为你添了一位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