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第258章(1 / 1)

章邯的音调陡然下沉,每个字都像从冰窖中取出。

“燕人以使节之名行刺王之实,此非挑衅,乃是宣战。”

“大秦之威,岂容如此践踏?”

最后一句落下时,愤怒已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先是前排的老兵涨红了脸,接着中军传来兵刃顿地的闷响,再到后阵——那些曾被赦免的刑徒兵,许多人眼眶已然发红。

“他们怎敢?!”

“大王若有损,我等纵死难赎!”

“自入秦营以来,家书可通,功勋可立,枷锁是王上亲手为我们卸下的……燕贼安敢如此!”

“诛灭燕国!”

不知从哪个角落先响起这两个字,随即如瘟疫般扩散。

起初杂乱,继而汇聚,最终化作山崩海啸般的节奏:

“诛灭!”

“诛灭!”

“诛灭!”

长戈举起,矛戟成林。

十万人的杀意凝成实质,卷起地上的沙尘,竟让正午的天光都暗了几分。

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铁锈。

章邯立于台上,看着下方翻腾的怒涛,缓缓握紧了剑柄。

章邯的眉宇间凝起一片肃杀之气,与四周将士眼中燃烧的火焰交相呼应。

他手臂一扬,如同挥斩出一道无声的军令。

“上将军有令!”

喝声如滚雷般荡开,先前那沸腾的复仇呼喊渐渐沉落下去,化作一片压抑的寂静。

“谨遵上将军号令!”

全军应和之声整齐划一,仿佛山岳低鸣。

“燕贼竟敢谋刺我王,此仇不共戴天。”

章邯的声音冰冷而坚硬,字字如铁,“大秦之威,岂容轻侮?武安大营全体将士听令——”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黑压压的军阵。

“即日起,挥师伐燕。”

“燕国不灭,大军不还。”

命令层层传下,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杀意。

主营内外,每一名兵卒胸中都翻涌着炽烈的怒火,那怒火在沉默中不断淬炼,最终化为凛冽刺骨的杀机。

“复仇!复仇!复仇!”

十万人的呐喊再次冲天而起,节奏森严,仿佛战鼓撞响。

“魏全,罗华。”

章邯点出二将姓名。

“末将在!”

两员将领应声出列,甲胄铿然。

“即刻整饬本部人马,携带三日口粮,直插燕境。”

章邯的语调里不带丝毫温度,“凡有阻我兵锋者,格杀勿论。”

“得令!”

魏全与罗华齐声领命,转身便去调度兵马。

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章邯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思量。

如今主君已居上将军之位,爵极人臣,然若欲更进一步,问鼎国尉尊衔,仍需赫赫战功加持。

此番伐燕,必得为主君夺下这灭国之勋,方能助其真正立于武臣之巅。

他身为赵铭心腹,自当竭尽全力,铺就这条通往权力极致的道路。

秦燕交界之处,边境线沉默地延伸。

大秦一侧,竟无巡边士卒的身影。

这是强国独有的从容——秦根本不惧燕国来犯,甚至未曾在此设防。

当初驻守云中城时,赵铭所谋,便是诱使燕国先行挑衅。

如此,秦师出征便更显名正言顺。

反观燕国方向,巡骑往来不绝。

每日皆有上千轻骑沿边境游弋,马蹄声碎,惊起寒鸦阵阵。

这等兵力,若真遇秦军铁骑,无异于螳臂当车,但至少能充作预警的眼目。

“军侯,咱们何时才能调防?”

一名百将驱马靠近为首的**,脸上掩不住忧色。”在这鬼地方已经巡了快四个月,万一秦人真打过来,我们……”

他没再说下去,只余一声沉重的叹息。

周围骑士的目光也纷纷投来,皆含着同样的惶恐。

巡边本是苦差,在这与秦接壤的边境线上,危险远胜北面应对东胡的防线。

自秦灭赵、亡魏,其疆土已与燕国全面相接。

如今燕国朝野传言四起,皆道秦军随时可能叩关。

想起赵国昔日铁骑曾让燕军难以招架,而如今秦国更在赵国之上……恐惧便如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在每个燕国士卒的心头。

燕军士卒们心头沉甸甸的,那支来自西方的黑色铁骑,远比他们曾对峙过的赵军更令人胆寒。

未战先怯,士气早已矮了半截。

谁都清楚,一旦真的与秦人刀兵相见,只怕伤亡刚起,自己这边的阵线便会如雪崩般溃散。

“唉。”

带队的军侯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这差事是上头硬派下来的。

我天天去问何时换防,上头总是推脱。

这烫手的山芋,谁愿意接?”

若是有得选,他又何尝愿意守在这鬼门关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滋味可不好受。

只可惜朝中无人照应,那些有门路的,早躲到安稳处去了。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一个老兵嘟囔着,“本来再过几个月,我就能卸甲归田了……朝廷一纸募兵令,所有老兵都不准走。

这是要把咱们用到死啊。”

“谁说不是呢?”

旁边的人附和道,“咱们那点粮饷,塞牙缝都不够。

听说秦军那边,当兵的拿得可多。

要是朝廷也能给咱们那样的待遇,该多好……”

巡逻的队伍里,抱怨声低低地蔓延开来,每个人都有一肚子的牢骚。

就在这时——

轰!轰!轰!

大地毫无征兆地颤抖起来,沉闷的响声由远及近,仿佛地底有巨兽在翻身。

“停!”

军侯猛地举起手。

所有燕骑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地面——沙石正在剧烈地跳动,仿佛沸腾的水。

“秦骑……是秦骑!好多!”

一名士兵失声叫道。

所有人骇然望向秦国方向。

晴朗的天穹下,却仿佛有浓重的黑云自地平线席卷而来。

那并非乌云,而是无数玄甲骑兵汇聚成的洪流,正朝着燕国边境汹涌扑来。

黑色的旌旗在风中狂舞,旗面之下,传来山呼海啸般的策马与呐喊。

一股近乎实质的凶戾之气,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沉沉地压向燕国土地。

“是秦国的主力骑兵……他们难道真要对我燕国动手?”

“魏国才灭了多少时日?半年都不到!他们怎么敢再来?”

“就不怕我们联合齐、楚吗?”

“怎么办……这么多骑兵,我们怎么挡得住?”

边境上这千余名燕国骑兵彻底乱了阵脚,人人面如土色,惊恐万状。

逃?在这等铺天盖地的声势面前,两条腿的马,四条腿的马,又能逃到哪里去?战?只消望一眼那席卷而来的黑色浪潮,骨髓里都透出寒意。

那根本不是交战,是自寻死路。

恐怕还不等秦骑挥刀,便已被这钢铁洪流踏为齑粉。

“快——!”

军侯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撕裂,“回大营!速去禀报——秦军攻过来了!”

“或许……秦人未必真会动手,我们可以试着与他们交涉,看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燕侯的声音里透出几分迟疑。

然而话刚出口,望着远处如黑云般压来的骑兵阵势,他自己心中也不禁动摇——这般杀气腾腾的阵仗,当真还有转圜余地么?

轰隆、轰隆、轰隆——

铁蹄踏地的闷响越来越近,仿佛大地都在震颤。

秦军骑兵如潮水般涌至燕国边界,前方巡逻的燕国骑队已清晰可见。

章邯缓缓举起手中长矛,猛然向前一挥,厉声喝道:“杀!”

军令既下,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骤然爆发:

“风——风——风——”

“大风!”

震天的呐喊撕裂长空。

前列上万秦骑几乎在同一瞬间张弓搭箭,没有丝毫犹豫,更无半点交涉之意。

弓弦震响,箭矢离弦的尖啸连成一片。

咻!咻!咻!

漫天箭雨骤然泼洒而出,如同暴风席卷荒原,带着凛冽的死亡气息扑向边境线上那些尚未回过神来的燕军。

“秦军进攻了!”

“全完了……”

望着头顶密如飞蝗的箭矢,驻守边境的燕国士卒顿时陷入混乱。

有人惊慌失措地掉转马头试图逃离,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箭雨已倾盆而下,覆盖了整片旷野。

仅仅一息之间。

或许连一息都不到。

千余名燕军连人带马被钉死在原地,尸身如同长满铁羽的刺猬,鲜血从无数创口中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战马哀鸣着倒下,与主人的**交叠在一处。

边境线上顷刻尸横遍野。

“进军!”

章邯的声音如铁石相击,在战场上回荡:“燕国谋刺我王,罪无可赦!”

“唯有踏平燕土,方可雪此大恨!”

“大秦威严,岂容轻犯?”

“杀——”

“杀!杀!杀!!”

无数秦骑齐声咆哮,铁蹄轰然踏过边境线,毫不留情地碾过那些被箭雨贯穿的尸骸——无论是人还是战马。

十万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涌入燕国境内,将沿途一切践踏成泥。

铁蹄所过之处,血肉与泥土混作一团。

这支黑色的洪流毫不停歇,直扑燕国边境大营而去。

而此时,燕军边营内已乱作一团。

几名侥幸逃回的骑兵连滚爬下马背,嘶声力竭地呼喊:

“戒备!全军戒备!”

“秦军杀过来了——秦军攻进燕境了!”

凄厉的警报在营地上空回荡。

这座营寨原是赵国退兵后所建,燕王特意在此屯兵万人,本为防范赵军再度来犯,好为后方城池争取布防时间。

谁曾想,今日迎来的却是毫无征兆的秦军铁骑。

“什么?!”

驻守此地的燕将脸色煞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秦军来袭?这怎么可能?”

“我大燕使团前日才出发赴秦,至今未归,秦国怎会突然发兵?!”

“属下……属下不知。”

逃回的骑兵声音发颤,“但边境巡骑亲眼所见,秦军确已杀入我国……千真万确!”

“是秦军……是他们的主力骑兵。”

副将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列阵!快,关闭所有营门!”

“弓箭手就位,把所有的拒马都推出去!”

“立刻派人上报,请求援军!”

驻守的燕国将领强压着心头的惊骇,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

“遵命!”

副将仓皇离去。

营帐内只剩下将领一人,他怔怔地站着,冷汗浸透了内衫。

“怎么会这样?”

“不应该的……”

“大王明明说过,秦国绝不会无故兴兵。

他们才吞下魏国,连魏地都未及消化,怎会突然调转兵锋?”

“我燕国使团方才出发,意在修好……莫非,是使团那边出了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