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第270章(1 / 1)

渔阳,这座被寄予厚望的雄关,完了。

燕国苦苦维系的那点国运,似乎也随着东城楼的陷落,听到了碎裂的声响。

“大王……”

庆秦闭上眼,喉头滚动,一股灼热的苦涩涌上,“臣……有负所托。”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丈量出自己与那个名叫赵铭的秦国统帅之间,横亘着怎样一道深渊。

这场赌上国运的棋局,对方落子如风,步步抢先,而自己,竟连对方的真实意图都未能看透。

渔阳城幅员辽阔,但再大,此刻也成了困兽之斗的牢笼。

两处城门洞开,秦国的黑色洪流汹涌而入,这座城,已然变成了围困数十万燕军的巨大坟场。

“杀——!”

赵铭的喝令如同出鞘的利刃,斩破混乱的喧嚣。

他手中那柄名为“龙泉”

的长剑每一次挥洒,便带起一蓬凄艳的血雾,十数名燕军甲士如割草般倒下。

斩杀单个敌卒所获微薄,但眼前是仿佛杀之不尽的燕军洪流。

不降,则唯有死战到底。

“杀光他们!”

“为了大秦!”

他身后的秦军将士爆发出震天的怒吼,跟随着主将的身影,化作一股股毁灭的飓风。

长戈带着千钧之力砸下,长矛化作毒蛇般的寒光突刺,每一击都摒弃了防御,全然是以命换命的悍勇。

冥冥之中,似有无形的力量笼罩着这支军队,让他们的气力、速度、凶悍程度陡然攀升。

在这般狂暴的攻势面前,燕军即便拼死抵抗,阵线也如同被巨浪拍打的沙堤,不断崩塌、后退。

时间在血腥的拉锯中艰难流逝。

一日。

两日。

渔阳城内的喊杀与哀嚎从未停歇,只是燕军控制的区域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鏖战之后,外城两面城墙已彻底插上了黑色的秦旗。

残存的燕军被迫放弃外围,狼狈退守最后的内城防线。

肃清了外城最后顽抗的据点,赵铭并未急于下令强攻内城。

他勒住战马,目光扫过麾下将士一张张沾满血污、写满疲惫却依然坚毅的面孔。

连续三天两夜的高强度厮杀,即便有那神秘力量的加持,也已然逼近人体极限。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进食饮水。

医护营上前,救治伤员,清扫战场——外城之内,不留活口。”

他的命令清晰而冷酷。

伤兵需要安置,将士的体力需要恢复,而那些倒在血泊中尚未断气的燕军,也必须予以“清理”

战争,容不得半分仁慈与疏漏。

短暂的寂静开始蔓延,只有粗重的喘息、兵刃刮擦甲胄的声响,以及远处内城方向隐约传来的不安躁动。

一名亲卫快步穿过略显凌乱的临时营地,来到赵铭身侧,低声禀报:“上将军,章邯将军传来消息,东城外城区域,也已全部肃清。”

夜色已深,渔阳外城的街巷间燃着零星的篝火,将秦军甲胄映出冷硬的光泽。

张明穿过几处临时扎下的营帐,在城楼一角寻到了赵铭。

他抱拳低声道:“章邯将军已擒获乐乘,残存的燕军尽数退入内城。

不出三日,此战当可了结。”

赵铭从简图上抬起眼,望了望墨黑的天幕。

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今日虽斩敌甚众,内城所困燕军仍不下二十万。

若强攻,困兽犹斗,徒增我军伤亡。

当攻其心志,令其自溃。”

四周原本倚墙歇息的将领闻言纷纷起身,肃立听令。

“选派嗓门洪亮的士卒,向内城喊话。”

赵铭的目光扫过众人,“自今夜始,大秦受降。

凡弃兵归顺者,免死。

执刃相抗者——诛。”

“诺!”

众将齐声应命,旋即散入夜色中布置。

李由走近两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燕军士气已崩,困守孤城,音讯断绝。

除了归降,他们已无路可走。”

“让将士们好生休整。”

赵铭转向他,“明日太阳升起时,我要渔阳彻底易帜。”

“末将领命。”

李由躬身退下。

深夜里,外城各处要道皆有黑甲锐士执火巡视,火光在石墙上投下摇曳的长影。

多数秦卒已枕戈而眠,连续两日一夜的厮杀,纵是铁打的筋骨也需片刻喘息。

而内城中的燕卒,此刻不过是笼中疲兽。

忽然间,沉厚的呼喝声从四面城墙响起,如潮水般涌向内城深处:

“城中燕军听真——”

“尔等已陷重围!大秦此来,是为雪刺王之耻!燕王无道,假使节之名行悖逆之事!”

“今,上将军赵铭奉王命平燕。”

“将军念及华夏同源,不罪寻常士卒。”

“自此刻起——”

“弃刃投降者,皆可活命!”

“负顽不退者,待燕国既灭,按册究查,罪及家眷!”

……

数百秦卒齐声高喊,声浪叠卷,穿透砖石,直抵内城每一个角落。

疲惫蜷缩在墙根下的燕兵们被这声音惊醒,许多人脸上渐渐褪尽血色。

“若是大燕真的亡了……秦人还要追究我们的亲族?”

“我家里还有老母幼子……”

“战死便罢了,怎能连累他们……”

“已经败了……再打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低语如寒雾般在黑暗中弥漫开来。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茫然的脸,许多握刀的手,正微微颤抖。

夜色如墨,笼罩着残破的城墙。

内城之中,燕军的惶恐如潮水般蔓延,原本便已稀薄的斗志,此刻更是消散得无影无踪。

黑暗里,甚至能看见三三两两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秦军的防线奔去。

“莫要放箭!”

“我等愿降!”

“饶命啊……”

哀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断有士卒自内城的阴影里钻出,高举双手,踉跄着扑向对面的火光。

攻心之策,已然奏效。

内城深处,庆秦的府邸大殿内,灯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灰败的面孔。

聚集于此的燕军将领们,眼中早已没了锐气,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茫然。

“上将军,大事不妙。”

一名自前沿匆匆赶回的将领单膝跪地,声音干涩,“秦军阵前不断喊话,言降者不杀,若顽抗到底,待破我大燕之日,必追究将士亲族。

今夜已有不少士卒趁黑潜逃投敌。

末将虽已严令各防区加强戒备,凡有脱逃投降者立斩不赦,然……军心已溃,士气难挽。”

“攻心之策。”

庆秦低声重复,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赵铭……他当真是步步为营,一丝破绽也不留。”

眼前的局面,他何尝看不明白?本就岌岌可危的士气,经此一击,已然土崩瓦解。

待到秦军休整一夜,明日再战,这残破的防线恐怕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

赵铭所用,乃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将他们这困守孤城之师,逼入了绝境,连一丝侥幸的缝隙都未曾留下。

说到底,还是他与乐乘将赵铭想得太过简单了。

那空口无凭的投效之约,他们自以为能取信于人,甚至以为是赵铭主动递来的机会,却不料从头至尾,自己早已落入对方的算计之中。

倘若东城门未失,局势尚不至如此被动,即便战败,也总还有条退路。

如今,退路已绝,他们如同瓮中之鳖,被牢牢锁死在这座孤城之内。

“援军……可有消息?”

庆秦闭了闭眼,声音里透着倦意。

“上将军,”

另一名将领面露难色,嗓音发苦,“三日前接到的讯报,称半月可至。

可如今城池被围得铁桶一般,内外音讯断绝,援军究竟到了何处,是进是退,我等……一无所知。”

“上将军,”

又一人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还能冲杀出去吗?”

殿中所有的目光,此刻都沉重地落在了庆秦身上,那里面混杂着最后一丝希冀、深深的恐惧,以及无法掩饰的茫然。

庆秦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沉默了半晌,才沉声问道:“诸位将军,可愿为我大燕……赴死?”

“愿为大燕而死!”

众将齐声回应,声浪在大殿中回荡。

然而庆秦看得分明,那应答声中,并非人人坚定。

赴死二字,说来轻易,真到了抉择关头,又有几人能毫无波澜?

“罢了。”

他挥了挥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日苦战,将士皆已疲惫。

秦军想必也要休整,明日方会进攻。

诸位都回去歇息吧,养些精神。”

众将闻言,默然行礼,依次退出了昏暗的大殿。

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庆秦一人,独自面对着跳跃的灯焰,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寂寥而沉重。

庆秦独坐案前,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挣扎。

“乐乘将军……”

“昔日的抉择,竟又落到了我的肩上。”

“军心已溃,明日秦军一至,必是土崩瓦解。”

“不降,便是徒增白骨。”

“若降……叛国的污名,此生再难洗刷。”

“我,该如何选?”

他双手掩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晨光破晓。

秦军士卒已用罢朝食,列阵于街巷之间。

赵铭跨坐战马,立于城心大道,身后铁骑森然。

霸王枪在他掌中泛着冷光。

“大秦锐士——”

赵铭举枪长喝。

“风!”

“风!风!”

“大风——!”

喝声自西向东,如潮水般席卷全城,震得檐上残雪簌簌而落。

赵铭正要挥枪下令,却见前方城门阴影中,缓步走出一名燕将。

那人双手托剑,甲胄尽卸,身后跟着数十员将领,再往后,是沉默如林的燕军士卒。

“庆秦……”

“你终究选了这条路。”

赵铭唇角微扬,缓缓垂下了手中的枪。

在无数秦卒注视下,庆秦一步步走到马前,躬身长揖。

“燕国上将军庆秦,向大秦上将军请降。”

“望将军念及同族血脉,止戈收刃,免去城中生灵涂炭。”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赵铭翻身下马,将长枪掷予身旁亲卫,上前扶起庆秦。

“将军为保全数十万性命而降,是仁者之举。”

“我赵铭代大秦,受此城之降。”

“在此立誓:秦军入城,不戮一人,不掠一物。”

庆秦闭目深吸一气,转身面向身后跟随多年的部将。

“全军听令——”

他举起手中佩剑,声嘶力竭。

众将俯首,后方黑压压的士卒齐齐躬身。

“以燕国上将军之名,命尔等……解甲弃兵。”

“我军——”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终是吐出那两个字:

“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