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第327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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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归班列时,他眼底掠过一抹如愿的微光。

此番请归,一为携子女返乡侍母,二则欲借离咸阳之机,暗中壮大那方小天地——阎庭所聚之民,正待他亲自收纳入界。

自然,在引民入界之前,他须先至阎庭秘所,择一部心腹先行安置。

一方世界欲成秩序,必有执律之人。

赵铭之言便是天律,而阎庭,便是他在那世间的代行之身。

“如此恣意,竟未受责……”

“大王待赵铭,终究是太过纵容了。”

见嬴政非但未加斥责,反而爽快应允,殿中不少人暗自摇头,心底那点期许落了个空。

时光在静默的朝仪中悄然流走。

朝议散去,群臣鱼贯而出。

赵铭正欲转身离开大殿,却见桓漪迎面走来。

“上将军。”

桓漪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示好之意,“兵家之争,还望勿怪。”

“桓漪将军言重了。”

赵铭微微一笑,神色坦然,“你我皆为大秦战将,只要能助大秦一统天下,一切便都值得。

此番伐楚,赵某预祝将军马到功成,一举功成。”

见赵铭全无芥蒂,桓漪暗自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笑意:“多谢。”

“上将军。”

赵铭缓步上前,声音压低了几分,“有句话,不知将军愿不愿信。”

桓漪神色一肃:“请讲。”

“行军打仗,最忌后勤有失。”

赵铭目光沉静,语气却格外郑重,“此事,将军务必亲自盯紧,切莫假手于人。”

桓漪当即点头:“将军提醒的是,此事吾必亲自过问,绝不敢轻忽。”

“如此便好。”

赵铭不再多言,只略一颔首。

他心中所虑,乃是史书所载那场攻楚之败——芈启叛国,据陈郢而断粮道,致使秦军大溃。

此事他记得分明,却无法明言。

芈启不仅是扶苏外祖,更是朝中重臣,地位尊崇,将来甚至有望拜相。

此时若直言其将叛,无异于凭空构陷,自惹祸端。

他今日出言提醒,非为桓漪,实为那些即将奔赴沙场的大秦锐士。

话只能点到为止,至于桓漪能否领会,是否会当真防范,便只能看天意了。

行至殿门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上君留步。”

赵铭回头,见是尉缭,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位少府平日深居简出,于朝堂纷争向来不置一词,堪称孤臣。

今日竟主动叫住自己,倒是稀罕。

“少府有何指教?”

赵铭抱拳问道。

尉缭含笑走近,姿态颇为客气:“不知上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自然。”

赵铭点头。

虽不知其意,但观其神色,当是有事相商。

“请。”

尉缭侧身抬手,引向殿侧廊下。

赵铭不再多问,举步随他而去。

隗状拧紧了眉头,低声自语:“尉缭向来独来独往,几时见他主动与人结交?今日倒是稀奇。”

他心中隐隐不安。

尉缭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大王对其信任有加,这般人物忽然叫住赵铭,还特意引至僻静处私谈,难免令人揣测。

隗状远远望着,却无法近前,只得按捺住满腹疑惑。

行至宫苑一角,四下无人,赵铭停下脚步,转身拱手:“此处已无闲杂,少府有何指教?”

尉缭环顾四周,微微一笑,忽然问道:“将军可曾听说过在下的老师?”

赵铭颔首:“鬼谷先生名动天下,何人不知?”

史传历代鬼谷子皆只收两名**,二人于列国博弈中相争,胜者方承其名号。

然而鬼谷一脉向来隐于世外,尉缭突然提及,令赵铭心生警惕。

“不过,”

他抬眼看向尉缭,“少府忽然问起尊师,不知是何缘故?”

尉缭神色坦然,直言相告:“家师想见将军一面。”

“见我?”

赵铭面露讶色,“鬼谷先生为何要见我?”

尉缭亦摇了摇头,眼中浮起几分不解。

两月前,他那常年隐于谷中的老师忽然传信,命他查访当今天下风头最盛之人。

这又何须查访?

自一介后勤士卒崛起,不过数年已拜上将军、封武安君,战功赫赫,天下无人能出其右——除了赵铭,还有谁人?

尉缭当即回信禀明。

不久,老师便再度传来消息,只简单一句:邀赵铭入谷。

“不瞒将军,”

尉缭语气诚恳,“家师深居简出,多年来几乎不见外人。

此番突然相邀,连我也猜不透其中缘由。”

赵沉默片刻,而后缓缓点头:“既是鬼谷先生相邀,赵某岂敢推辞。

待返乡之后,必择日前往拜会。

只是……”

他稍作停顿,“鬼谷所在向来隐秘,还望少府指明路途。”

对于鬼谷,赵铭早有探访之心。

自诸国纷争时起,鬼谷一脉便隐现于史册之间。

虽代代只传一人,然其传承久远,所藏典籍或许比各国宫室更为古老完备。

这些年来,赵铭踏破诸国宫阙,翻遍库中竹简,却始终找不到关于“仙”

与修炼的丝毫记载——仿佛有人将那段过往彻底抹去。

而鬼谷,或许正是揭开这片迷雾的钥匙。

这一趟,他非去不可。

若无尉缭相邀,赵铭本也打算独自前往。

如今有了这份邀请,倒显得顺理成章了。

“君上愿赴鬼谷,实乃我门之幸。”

尉缭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帛递上,“此乃谷中方位。

待君上得闲,依此寻去便是。”

鬼谷虽存于世,却非人人可至。

出谷**若未了却尘缘,纵使重返旧地,亦难破迷雾而入。

赵铭既有师命相召,前去时自会直通幽境,不至迷失。

“原来如此。”

赵铭接过布帛,含笑应下。

静默片刻,他又问道:“尉先生可愿同行?若先生有意,动身前我当先行告知。”

尉缭却摇了摇头,眉间浮起淡淡怅然:“当年下山时,师尊曾有言:天下未定,不可归谷。”

“竟有此约。”

赵铭了然。

话至此处,他心中忽生一念:“世人皆传,历代鬼谷子必收双徒,何以先生这一代仅有一人?”

“师尊收徒,但凭心意,从未拘于定数。”

尉缭温声答道。

“可史册所载,孙膑、庞涓之流生死相搏,不正是为争那鬼谷之位么?此类记载,似乎不在少数。”

赵铭面露疑惑。

“此乃讹传。”

尉缭轻笑,“鬼谷从未令**相争,更无胜者继任之说。”

“既无此规,那鬼谷之位……如何传承?”

赵铭追问。

“此事,连我也不知晓。”

尉缭摇头。

赵铭抬眼,目光静静落在尉缭面上。

“君上何以这般看我?”

尉缭不解。

“敢问先生今岁几何?”

“四十有五。”

尉缭微怔,随即笑道,“君上怎忽问起年齿?”

“那令师呢?当年教导先生时,他又是何模样?”

此问似触关键——赵铭心中蓦然生疑:既无**相争之说,莫非这鬼谷子,从来便是同一人?

尉缭闻言,当真凝神回想起来。

片刻后,他神色渐渐变得微妙。

“吾亦不知师尊年岁。”

他缓缓道,“只记得当年受教时,师尊已是鹤发老者。

可这许多年过去……他的容貌似乎未曾更改。”

赵铭敏锐地捕捉到了对话中的关键,立刻追问:“敢问尉大人,当年是几岁入鬼谷,拜在先生门下的?”

“十岁。”

尉缭答道。

“原来是这样。”

赵铭面上露出恍然的神情,心底却已掀起波澜。

尉缭见他若有所思,不禁好奇:“上君可是想到了什么?”

“无他,”

赵铭朗声一笑,语气轻松,“只是惊叹尊师驻颜有术,实在令人羡慕。”

尉缭神色微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淡淡一笑。

聪明人之间,话不必说尽。

“武安君,”

内侍赵高此时趋步近前,躬身禀报,“大王宣召。”

赵铭颔首,向尉缭拱手:“尉大人,改日再叙。”

“王命不可迟,上君请便。”

尉缭亦回礼相送。

望着赵铭随赵高往章台宫远去的背影,尉缭独自立在原处,眉宇间渐渐凝起思虑。

“三十余年前,老师便已是耄耋之貌,如今竟仍精神矍铄……”

他暗自沉吟,“赵铭方才那神情,分明是猜到了什么。

难道他竟怀疑老师……已得长生?”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再难按下。

宫道漫长,赵铭的脚步稳而疾,心中却如潮涌。

“鬼谷子……”

他默默念着这个名号,“若历代鬼谷传人之争本就是虚言,那数百年间所谓的‘鬼谷子’,或许从来都是同一人。”

“数百载光阴,王朝更迭,人世几度翻新,他却始终在世。”

“这鬼谷子,莫非便是藏于世间的高人?抑或……竟是真仙?”

一股前所未有的探究欲在他胸中灼灼燃起。

一个可能活了数百年的存在,或许正是揭开这世界深层面纱的唯一钥匙。

人间或许本无修仙之道,但鬼谷子本人,或许就是那条道。

春秋战国,诸国兴衰,而鬼谷子的传说始终绵延不绝——若传说为真,其寿元之悠长,已非凡俗所能想象。

寻觅已久的“仙踪”

,或许就在此处。

章台宫内,赵高低声通传:“大王,武安君到了。”

嬴政自简牍中抬起头,摆了摆手。

赵高会意,躬身缓缓退出殿外。

“臣拜见大王。”

赵铭上前行礼。

嬴政放下笔,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些许不解:“此次朝议,你为何不主动请战?”

赵铭走到近前,坦然坐下,笑道:“大秦连灭四国,臣皆参与其中,每战皆受封赏。

若再争先锋,只怕要惹同僚侧目了。”

嬴政的鼻息里透出一丝轻哼:“有寡人站在你身后,这天下还有谁能让你畏惧?”

“王上。”

赵铭微微垂首,“军功总不能由臣一人独占,也该让其余将领有些施展的余地。

若是臣将战功尽数揽下,各营将士难免心生怨怼。”

“既然桓漪已经主动请缨,且决意率本部兵马伐楚,便由他去试试罢。”

赵铭神色坦然,嘴角带着一抹淡笑,“若能成功,于我大秦终究是件好事。”

“依你看,桓漪此战可有胜算?”

嬴政目光如炬,紧紧锁在赵铭脸上。

“战场瞬息万变,臣亦难以预料。”

赵铭摇头。

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一旦秦军压境,楚国内部或将暂搁纷争,凝聚抗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