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九龙重案组,下午三点。
姚学琛站在白板前头,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霍建国”三个字上画了个圈。圈画得很重,笔尖差点戳破白板。
麦永希坐在电脑前,十指翻飞地敲着键盘,屏幕上闪过一页页资料。何礼贤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文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展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几杯咖啡,一人一杯摆在桌上。永希头也不抬,伸手摸到杯子就往嘴边送,烫得一激灵:“哎哟!”
“活该。”展婷把纸巾盒推过去,“查到了吗?”
永希一边擦衣服上的咖啡渍,一边指着屏幕:“霍建国,六十二岁,原籍上海,八十年代末来香港发展,九十年代做房地产发了家。海湾华庭是他最后一个项目——项目烂尾之后他就跑路了,据说去了加拿大。”
“据说?”姚学琛转过身,“没有确切消息?”
礼贤翻了翻手里的文件:“移民记录里查不到他的名字。要么用了假身份,要么根本没去加拿大。”
“那去哪儿了?”
“有三种可能,”礼贤说,“一是东南亚,那边身份好弄;二是内地,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三是——”
他顿了顿,抬起头:“根本没走,一直藏在国内。”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永希在旁边插嘴:“不可能吧?都十年了,藏在国内还能一点消息没有?”
“如果他整容了呢?”礼贤说,“或者换了身份,过着普通人的日子。十年时间,足够一个人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姚学琛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展婷,”他忽然开口,“郑国强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羁押,”展婷说,“赵刚那边也审着呢,两个人对质了好几轮,说的基本上对得上。郑国强承认知道那墙里有钱,但不承认跟杀人有关。赵刚坚持说自己不是故意杀人的,是陈永发和林永成先动的手。”
“你信吗?”
展婷想了想:“赵刚说的……有一部分可信。他提到他哥的时候,情绪是真的。但杀人的过程,他肯定隐瞒了什么。”
姚学琛点点头,转过身来:“霍建国的照片找到了吗?”
永希从打印机上拿起一张刚打出来的纸,递过去:“找到了,十年前的公司登记照,将就看吧。”
姚学琛接过那张纸,盯着上面的脸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霍建国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成功人士特有的自信。眼神很亮,看着镜头的方向,像是在打量什么人。
“把他的照片发给深圳那边,”姚学琛把纸递给展婷,“让他们查一下最近五年有没有跟霍建国长得像的人出入境。还有——”
他顿了顿:“查一下郑国强公司最近五年的往来账目,看看有没有大额不明资金流入。”
展婷点点头,拿着纸出去了。
永希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姚Sir,你说霍建国要是真活着,他现在会在干嘛?”
姚学琛没答,只是看着窗外。
礼贤忽然开口:“姚Sir,我有个想法——”
“说。”
“如果霍建国真的没死,”礼贤慢慢说,“他知道郑国强和那些工人知道那堵墙的秘密,他会不会也盯着他们?”
姚学琛转过头,看着他。
“赵刚杀人的时候,他可能在哪儿?”礼贤继续说,“陈永发和林永成死之前,有没有跟什么陌生人接触过?除了赵刚,还有没有别人?”
姚学琛的眼神亮起来。
“你的意思是——”
“螳螂捕蝉,”礼贤说,“黄雀在后。”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永希一拍大腿:“我明白了!霍建国一直躲在暗处,看着赵刚帮他找那堵墙!等赵刚找到了,他再出来——”
“出来干嘛?”姚学琛问。
永希愣住了。
“如果他只是想拿回那笔钱,”姚学琛说,“他根本不需要赵刚。他知道那堵墙的位置,比任何人都清楚。为什么要让赵刚去找?”
礼贤的眼睛慢慢睁大:“因为他进不来香港。”
姚学琛点点头。
“他是通缉犯,”姚学琛说,“一入境就会被抓。所以他需要一个替身——一个能光明正大进香港、帮他找到那堵墙、替他取出那笔钱的人。”
“赵刚?”永希问。
“赵刚只是第一步,”姚学琛说,“他需要赵刚找到那堵墙,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然后——”
他顿了顿:“他再找别人来取。”
“那赵刚呢?”永希追问,“用完就扔?”
姚学琛没说话,但那个沉默已经回答了问题。
展婷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姚Sir,深圳那边回话了。”
“怎么说?”
“郑国强公司的账目,”展婷说,“最近三个月有一笔大额资金进账,两百万人民币,来自一个离岸账户。”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能查到来源吗?”
“查不到,”展婷摇头,“离岸账户,层层转手,最后指向一家空壳公司。”
“什么时候进账的?”
“两个月前。”展婷说,“正好是赵刚来香港之前。”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姚学琛走到白板前头,在“郑国强”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两百万”,又画了一个问号。
“郑国强说他不认识赵刚,”他慢慢开口,“可两个月前他收到两百万,然后赵刚就来了。这么巧?”
永希凑过来:“会不会是霍建国给他的钱?让他帮忙找人?”
“有可能,”姚学琛说,“但郑国强为什么要帮霍建国?他是知情者,也是潜在的受害者——霍建国随时可能杀他灭口。”
礼贤想了想:“除非他手里有霍建国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礼贤摇头,“但一定很重要。重要到霍建国愿意给他两百万,重要到霍建国不敢动他。”
姚学琛盯着白板上的那些名字和线条,看了很久。
“把郑国强带来。”他忽然说。
展婷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姚学琛转过身,“我要再问他几个问题。”
审讯室里,郑国强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着,神情疲惫。一夜没睡好,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头发也乱了,完全没了昨天在深圳时那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姚学琛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郑国强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
“郑老板,”姚学琛终于开口,“两个月前,你收到一笔两百万的款子。从哪儿来的?”
郑国强的身子僵了一下。
“离岸账户,空壳公司,”姚学琛继续说,“转了好几手,但还是能查到。你以为是天衣无缝的?”
郑国强低着头,不说话。
“谁给你的钱?”
沉默。
姚学琛往前倾了倾身子:“郑老板,我提醒你一件事。赵刚已经被抓了,他说的那些话,我们会一条一条核实。等他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你再想说什么,就晚了。”
郑国强的肩膀开始发抖。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姚学琛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你在怕霍建国。你怕他找到你,怕他杀了你。但你想想,他现在在哪儿?”
郑国强抬起头,看着他。
“他在暗处,”姚学琛说,“你在明处。他随时可以下手,但你没有保护。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说出来,我们才能保护你。”
郑国强的嘴唇动了动。
“钱是霍建国给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姚学琛和站在门口的展婷对视一眼。
“他要你做什么?”
“让我……让我帮他找人,”郑国强说,“找当年的那些工人,找到那堵墙。”
“为什么他自己不找?”
“他进不来,”郑国强说,“他是通缉犯,一入境就会暴露。他让我找一个人替他来做这件事。”
“赵刚?”
郑国强点头。
“那两百万,是给你的报酬?”
郑国强又点头。
姚学琛盯着他,忽然问:“你手里有什么东西?让霍建国不敢动你?”
郑国强的眼神闪了闪。
“说。”姚学琛的声音很冷。
郑国强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当年……当年他杀人那天,我在场。”郑国强低下头,“我用手机录了一段视频。霍建国把赵强从楼上推下去,然后让人砌墙。我都录下来了。”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展婷倒吸一口凉气。
姚学琛慢慢靠进椅背,看着眼前这个人。
“你藏了十年,”他说,“就是为了今天?”
郑国强抬起头,眼眶红了:“我怕他杀我。我一直留着那段视频,等着有一天能保命。他给我钱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怕那段视频。他不敢动我。”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视频在哪儿?”
“在我深圳公司的保险柜里,”郑国强说,“密码只有我知道。”
姚学琛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郑国强。
“你知道吗,”他说,“你本来可以早十年报警的。早十年,赵强就能入土为安,赵刚就不会来香港杀人。”
郑国强低下头,不说话。
“那两个死了的人,”姚学琛说,“他们的命,你也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