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前夫(1 / 1)

第二天一早,永希又迟到了。他到办公室的时候,礼贤已经在电脑前查资料,展婷在整理昨天鉴证科送来的报告,姚学琛站在窗边喝咖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速溶咖啡和菠萝包混合的气味。

“对不起对不起,今天真的不是闹钟的问题。”永希把背包扔在桌上,气喘吁吁,“楼下电梯坏了,我爬楼梯上来的。”

“十八楼,你爬得上来?”礼贤头也没抬。

“我爬了十分钟!腿都软了!”

展婷看了他一眼,递过去一杯水:“喝点水,别激动。”

永希灌了一大口水,顺了顺气,在椅子上坐下来。“查到了什么?”

礼贤转过电脑屏幕:“林美珍的通讯记录,那个频繁联系的号码,基站定位在元朗一个屋邨,离案发现场大概三公里。我已经申请了进一步定位,今天应该能拿到具体地址。”

“三公里,很近。”姚学琛转过身来,“走路都能到。”

“所以那个男的可能就住在那附近。”永希说。

姚学琛放下咖啡杯:“展婷,你昨天说要去见林美珍的前夫,去了吗?”

“约了今天上午十点。他在元朗一家五金店上班,店名叫‘昌记五金’。”

“永希跟你一起去。”

永希愣了一下:“我去干嘛?”

“你去看看那个前夫的反应。你这个人虽然懒,但看人还行。”

永希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懒”,但发现自己确实懒,只好闭嘴。

姚学琛转向礼贤:“你继续查那个号码。查到具体地址之后不要打草惊蛇,先回来报告。”

礼贤点头。

四个人分头行动。永希跟着展婷下楼,上了车,往元朗方向开。永希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调子跑得厉害。

“你能不能别唱了?”展婷说。

“我唱歌怎么了?”

“你唱歌没关系,但你跑调。跑调也没关系,但你跑得太离谱了。”

永希被噎了一下,哼了两声,不唱了。

“叶姑娘,你说那个前夫会不会是凶手?”

“现在不好说。离婚四年,没有联系,突然杀人,动机是什么?”

“也许他一直没放下,看到她有新男朋友了,嫉妒了。”

展婷想了想:“有可能。所以我们要去看看他的反应。”

昌记五金在元朗一条旧街上,两边都是老店,招牌一个比一个旧。五金店的门口堆着几卷铁丝和几捆水管,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三个字,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

永希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走进去。店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满了各种螺丝、钉子、扳手,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袖子卷到手肘。他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下面有很重的眼袋。他正在用一块抹布擦一把扳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买什么?”

展婷亮出证件:“张国威先生?我们是西九龙重案组的。林美珍的事,想问你几个问题。”

张国威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扳手放在柜台上,抹布搭在旁边,双手撑在柜台上,看着他们。

“她死了。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新闻上看到的。”

永希盯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慌张,也没有愤怒。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太正常。

“张先生,你跟林美珍离婚四年了,这四年你们有没有联系?”

“没有。离了就断了。”

“一次都没有?”

“没有。”

“她有没有找过你要钱?或者你有没有找过她?”

张国威摇头:“没有。我们离婚的时候财产分清楚了,没什么好找的。”

展婷翻开笔记本:“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你在哪里?”

张国威的眼神闪了一下。“在家。我一个人住。”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

永希注意到他的右手——放在柜台上的那只手,拇指在不停地搓食指的侧面。这是紧张的表现,跟陈坤一模一样的动作。

“张先生,你知道林美珍最近交了新男朋友吗?”

张国威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确定?”

“确定。”

永希和展婷对视一眼。

“张先生,”展婷合上笔记本,“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张国威点了点头,拿起那块抹布,继续擦那把扳手。

走出五金店,永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在说谎。”他说。

“哪部分?”展婷问。

“全部。他说‘没有联系’的时候,眼球往右上方移动——姚Sir教过的,那是编造的表情。他说‘她的事跟我没关系’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那是压抑情绪的表现。”

展婷看了他一眼:“你学得不错嘛。”

“跟着姚Sir这么久,总要学点东西。”

两个人上了车。永希发动引擎,但没有马上开走。他看着五金店的门口,张国威站在柜台后面,还在擦那把扳手,一下一下,很用力。

“叶姑娘,你说他为什么要说谎?”

“如果他跟林美珍的死没关系,他没必要说谎。他说谎了,说明他心虚。”

“但他昨天晚上一个人在家,没人能证明。没有不在场证据。”

展婷沉默了一会儿:“让礼贤查一下他的通话记录。看看他最近有没有跟林美珍联系过。”

永希点头,把车开出巷子。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礼贤已经查到了那个号码的具体地址。

“元朗俊贤楼,八楼,一个单位。”礼贤指着屏幕上的地图,“使用者登记的是一间空壳公司,但实际住在里面的人,我们查到了。”

“谁?”

“一个叫陈志强的男人,四十三岁,已婚,在一家贸易公司做销售。他的妻子不知道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永希吹了声口哨:“有家室的。跟叶姑娘猜的一样。”

展婷走过来:“陈志强跟林美珍是什么关系?”

礼贤翻了翻资料:“根据通讯记录和基站定位,他最近半年频繁出现在林美珍住址附近。时间都是晚上。邻居老太太说的那个‘晚上来的男人’,很可能就是他。”

“他现在在哪儿?”

“在上班。贸易公司在观塘。”

姚学琛站起来:“去找他。现在就去。”

四个人又出发了。这次是礼贤开车,永希坐在副驾驶,难得地没有睡觉。他看着窗外的街景,脑子里想着张国威那张平静得不像话的脸,又想着陈志强这个名字。

“姚Sir,”他忽然开口,“你说林美珍的前夫跟这个陈志强有没有关系?”

“什么关系?”

“比如说,张国威知道陈志强的存在,所以去杀了林美珍。”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陈志强自己动的手。”

“那动机呢?”

“林美珍想要名分,陈志强给不了。矛盾激化,就杀人。”

永希想了想,点了点头。

观塘的贸易公司在工业区一栋写字楼里,电梯很旧,上去的时候吱吱呀呀的,像随时要掉下来。八楼,出电梯左转,走廊尽头就是。

展婷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几摞文件。一个男人坐在桌后面,四十来岁,偏瘦,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看起来是个很注重形象的人。

看到四个警察走进来,他的脸色变了。

“陈志强?”姚学琛亮出证件。

“是我。什么事?”

“林美珍,你认识吗?”

陈志强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的手从桌上拿下去,放在膝盖上,但永希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认识。她是我朋友。”

“朋友?什么朋友?”

陈志强沉默了几秒。“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晚上去找她?天黑之后才去?戴帽子低头走路?”

陈志强的嘴唇开始发抖。

“陈先生,林美珍昨天晚上被人杀了。你知道吗?”

陈志强的眼眶红了。“我……我看到新闻了。”

“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你在哪里?”

陈志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我在她那里。”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永希的眼睛亮了。

“几点到的?几点走的?”

“九点半到的,十一点左右走的。”

“你走的时候她还在吗?”

“在。她说要洗澡,我就先走了。”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你走之后,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特别的话?”

陈志强想了想,摇头:“没有。跟平时一样。”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半年。”

“你妻子知道吗?”

陈志强低下头,不说话了。

姚学琛往前倾了倾身子:“陈先生,林美珍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想让你离婚?”

陈志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说过。但我说了不行。我有老婆有孩子,离不了。”

“她什么反应?”

“她……她不太高兴。吵过几次。但昨天晚上没有吵,她挺平静的。”

姚学琛靠回椅背:“昨天晚上你离开之后,有没有再联系她?”

“没有。我回家就睡了。”

“有人能证明吗?”

“我老婆。我到家的时候她还没睡。”

姚学琛站起来:“陈先生,我们需要你跟我们回警局做个详细笔录。你的手机也需要交给我们检查。”

陈志强抬起头,眼眶红了。“我不是凶手。我没有杀她。”

“那你为什么每天晚上去找她要戴帽子低头走路?怕被谁看到?”

陈志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永希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可能真的不是凶手。他害怕,但不是那种杀人之后的害怕,是那种秘密被人发现的害怕。

但案子还没查完,谁都有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