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威的案子结案之后的第三天,重案组终于迎来了一个真正的休息日。没有新案子,没有报告要赶,没有法庭要出庭。永希睡到了自然醒——十一点半,太阳晒到屁股的那种自然醒。他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肿成一条缝,盯着墙上的钟看了半分钟,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手机上有三条消息。礼贤发的:“今天休息,别来办公室。”展婷发的:“楼下茶餐厅新出了叉烧酥,要不要试试?”姚学琛发的:“下午三点,办公室开会。”
永希盯着姚学琛那条消息看了三遍,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下午三点,办公室开会”——不是说休息吗?他打了几个字想回过去问,又删掉了,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洗漱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永希推开重案组办公室的门。礼贤已经到了,坐在电脑前但不是在工作,在看一个装修网站。展婷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到一页关于旅游的,上面是一张马尔代夫的海滩照片,蓝色的水白色的沙,漂亮得不像真的。姚学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没有文件,没有笔记本,只有一杯咖啡。
“不是说休息吗?开什么会?”永希拉过椅子坐下,打了个哈欠。
“没有会。”姚学琛喝了口咖啡。
永希愣了。“那你发消息说开会?”
“不发开会你肯来?”
永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不会来。如果姚学琛说“来办公室坐坐”,他肯定回一句“休息日坐什么坐”然后继续睡觉。但“开会”两个字有一种魔力,让他条件反射地爬起来出门。
“所以叫我來干嘛?”
“吃叉烧酥。”展婷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打开,里面是四个金黄色的叉烧酥,还热着,表面的酥皮一层一层的,像千层糕一样。香气立刻弥漫了整个办公室,永希的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楼下茶餐厅新出的,”展婷把纸袋放在桌中间,“阿姐说让我们尝尝,给点意见。”
永希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叉烧的甜味和酥皮的咸香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他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好吃。”
“就一个字?”礼贤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确实好吃。”
“两个字:确实好吃。”永希改了答案。
姚学琛拿起最后一个叉烧酥,吃得比他们慢,嚼得很仔细。吃完之后他喝了口咖啡,说了一句:“叉烧有点肥。”
展婷拿出手机给阿姐发语音:“阿姐,叉烧酥好吃,但叉烧可以瘦一点,现在有点肥。”阿姐秒回:“收到!明天改!”
四个人吃着叉烧酥,喝着各自带来的饮料——永希从楼下便利店买的柠檬茶,礼贤带了一瓶矿泉水,展婷是自己泡的奶茶装在保温杯里,姚学琛是办公室的速溶咖啡。
“姚Sir,你真会过日子,休息日还喝速溶。”永希说。
“省事。”
“省事跟好喝是两回事。”
“对我来说是一回事。”
礼贤放下矿泉水瓶,看着姚学琛。“姚Sir,你休息日一般做什么?”
“看书。”
“什么书?”
“什么书都看。最近在看一本关于犯罪心理的。”
永希凑过来:“是不是看了就能看懂凶手想什么?”
“看了也不一定能看懂。但能多知道一点。”
“那你觉得张国威这种凶手,属于什么类型?”
姚学琛想了想。“冲动型。他不是预谋杀人,他带了绳子去,但最初的目的不是杀人,是吓唬。事情失控了,他就慌了,然后下了死手。”
“如果当时他没带绳子呢?”
“可能不会杀人。可能吵一架就走了。可能改天再来。可能永远都不会杀人。”姚学琛喝了口咖啡,“但这些都是如果。他带了绳子,这就是事实。”
永希靠在椅背上,把最后一口叉烧酥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你说人为什么要带绳子去谈判?带绳子本身就说明他想到了暴力。”
“不一定。有些人带绳子是为了绑自己——‘你不跟我复合我就上吊’。张国威说的可能是真的,他原本想吓唬她,不是杀她。”
“但你信吗?”
姚学琛没有直接回答。“他怎么说,法庭会考虑的。”
展婷把杂志放下,看了一眼窗外的天。今天天气不错,云层没那么厚,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亮斑。“姚Sir,下午没事的话,我们去哪儿走走?”
“去哪儿?”
“随便。去海边?去爬山?总比坐办公室强。”
永希立刻举手:“去海边!我可以开车!”
礼贤看了他一眼:“你开车我们还能活着到海边吗?”
“我技术很好的!”
“你上次倒车撞到柱子上了。”
“那是柱子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柱子立在那个位置不合理。”
展婷笑了,看向姚学琛。姚学琛想了想,站起来。“走吧,去海边。难得休息。”
四个人下楼,永希开他的车——一辆白色的掀背车,后座堆着几个空矿泉水瓶和一件皱巴巴的外套。展婷把外套叠好放在一边,坐进去。礼贤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又检查了一遍永希有没有系。
“我每次都系的!”永希发动引擎。
“上次你没系,被交警拦了。”
“那次是忘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往海边方向开。永希今天开得还算稳,没有急加速没有急刹车,变道也打了转向灯。礼贤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规矩?”
“因为今天休息,不赶时间。不赶时间我就不着急,不着急我就开得稳。”
“你平时赶什么时间?你又没有约会。”
永希被噎了一下,瞪了礼贤一眼,不说话了。展婷在后座笑出声。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海边。一个不大的沙滩,人不多,几对情侣散落在各处,还有一些家长带着小孩在玩沙子。海水是灰蓝色的,不算干净,但风吹过来带着咸味,比城里的空气好多了。
四个人脱了鞋,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永希把脚趾头埋进沙子里,舒服得叹了口气。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他说。
“你昨天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礼贤问。
“昨天在家躺了一天,也算人过的,但不如这个。”
展婷走到水边,海浪冲上来淹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她弯腰捡起一个贝壳,看了看,又扔回海里。
“姚Sir,你上次来海边是什么时候?”
姚学琛想了想。“不记得了。很久了。”
“你这种人就是不会享受生活。工作工作工作,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工作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但工作不是全部。”
姚学琛没有反驳,只是看着海面。远处的海平面上有一艘货轮,慢悠悠地往西边开,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
永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海面拍了一张照片,又对着自己拍了一张,然后又对着展婷拍了一张。展婷回头瞪他:“别拍!”
“留个纪念嘛。”永希笑嘻嘻地把手机收起来。
四个人在海边待了一个多小时,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永希躺在沙滩上,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礼贤坐在旁边,拿一根树枝在沙子上写字,写的是“重案组”三个字,写完了又划掉。
展婷走到姚学琛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海。
“姚Sir,你觉得我们组会一直这样吗?”她问。
“一直怎样?”
“就是这几个人,这个办公室,楼下的茶餐厅。案子一个接一个,破了写报告,写完等下个案子。”
姚学琛沉默了一会儿。“不会。人会变,事会变。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什么?”
“比如我们几个的关系。”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展婷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永希从沙滩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走吧,肚子饿了。”
“你什么时候不饿?”礼贤站起来。
“我无时无刻不饿。但现在是真的很饿。”
四个人往回走。永希开车,这次开得更稳了,礼贤都没找到机会说他。回到西九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亮起来,茶餐厅的招牌亮着红色的光。
“楼下吃?”永希问。
“楼下吃。”姚学琛说。
四个人走进好运茶餐厅,阿姐看到他们,笑了。“叉烧酥吃完了?意见收到了,明天改瘦一点。”
“不用改,”永希说,“我觉得肥的好吃。”
展婷瞪了他一眼:“我让她改的。”
“那折中,半肥半瘦。”
阿姐笑着记了单。四个人坐在老位置上,永希靠在红色的皮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街。
“姚Sir,明天上班吗?”
“上。”
“有案子吗?”
“不知道。希望没有。”
永希点了点头,拿起面前的奶茶喝了一口。奶和茶的比例刚好,不甜不苦,温度也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着,把这个城市照得通明。茶餐厅里坐满了人,电视机里播着新闻,收银台后面的阿婆低头划着点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