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发抖。他坐在椅子上,手铐没摘,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不停地搓着裤子的布料,搓出一道道白印子。他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喝够水。永希站在单面玻璃后面看着里面的人,想起刘志华说的那句“他就是个干装修的”,心里觉得这个人不像是惯犯,倒像是被人推出去当枪使的那种。
姚学琛推门进了审讯室,在阿强对面坐下。展婷跟在后面,翻开笔记本。
“阿强,真名叫什么?”
“李志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永希在外面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动了一下——又一个李志强。上一个李志强还在监狱里等着判刑,这个李志强又坐到了审讯室的椅子上。这名字是不是跟重案组犯冲?
“李志强,你说阿东让你去的。阿东真名叫什么?”
“何志东。”
又是“志”字辈。永希摇了摇头。
姚学琛在纸上写下这个名字。“何志东怎么跟你说的?原话。”
李志强吸了吸鼻子。“他说有个老板家里放了一块很贵的表,值两百万。他说他认识一个人,知道表放在哪里,让我们去拿。拿了之后分我二十万。”
“他说‘拿’,还是说‘抢’?”
李志强犹豫了一下。“他说‘拿’。他说那个老板不在家,我们直接进去拿就行。结果去了之后那个老板在家,还有他老婆。我们就……就把他们绑了。”
“绳子是谁带的?”
“何志东。他带了胶带和绳子,还有头套。”
“你们怎么进去的?”
“从天台吊下去的。何志东以前干过外墙清洗,会吊绳。他先下去,把阳台门撬开,然后我跟着下去。”
姚学琛靠进椅背。“你们怎么知道表在保险柜里?怎么知道保险柜在衣柜下面?”
李志强摇头。“我不知道。何志东说有人告诉他。谁告诉他的,他没说。”
“他说是‘认识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他就说‘我一个朋友’,没说是谁。”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你见过那个朋友吗?”
“没有。没见过。”
“你分到钱了吗?”
李志强低下头。“没有。何志东说等风头过了再分。他只给了我五千块零花,说先用着。”
永希在外面听到这里,忍不住哼了一声。二十万变成了五千,这人还帮人数钱。
姚学琛站起来。“何志东去了深圳哪里?具体位置。”
“不知道。他就说去深圳躲几天,等他电话。”
“他什么时候联系你?”
“不知道。他说会打给我。”
姚学琛走出审讯室,关上门。永希迎上来。“姚Sir,这个李志强就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关键是找到何志东,还有那个‘朋友’。”
“嗯。何志东去了深圳,我们需要深圳那边的协助。”姚学琛走到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
礼贤已经在查了。“姚Sir,何志东,三十二岁,有案底——五年前因为入室盗窃被判了一年。出狱之后做过外墙清洗,也做过装修。跟李志强是在工地上认识的。”
“他有没有出入境记录?”
礼贤敲了几下键盘。“有。昨天晚上从福田口岸出的境,去了深圳。没有回来的记录。”
“还在深圳。”姚学琛放下电话,“我已经联系了深圳那边的警方,请他们协助查找何志东的下落。同时,查一下何志东跟郑志强有没有关联——两个人名字里都有一个‘志’字,虽然不说明什么,但说不定有联系。”
永希愣了一下。“郑志强?那个躲在深圳的通缉犯?”
“对。何志东去了深圳,郑志强在深圳。如果何志东说的那个‘朋友’就是郑志强,那一切都说得通了——郑志强知道表在陈国威家里,但他自己不敢来香港,就派何志东来拿。何志东找了李志强当帮手。”
礼贤推了推眼镜。“那郑志强为什么不直接让何志东去陈国威家里拿?还要用抢的?”
“因为陈国威不会给。”姚学琛说,“郑志强打电话给陈国威,说要拿回表,陈国威答应了,但一直没行动。郑志强等不及了,或者他不信任陈国威,所以派何志东去‘拿’。”
“拿就是抢。”永希说。
“在郑志强眼里,那本来就是他的表。他不是抢,是取回来。”
展婷合上笔记本。“那陈国威呢?他知道表是郑志强的,替郑志强保管。如果郑志强派人来抢,他为什么还要报警?”
“因为他不知道是何志东干的。他只看到两个蒙面人闯进来,绑了他和他老婆。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是郑志强派来的。他报警的时候,可能真的以为是普通的入室抢劫。”
“也可能他知道,”永希说,“但他不敢说。说了就等于承认他跟郑志强有关系。”
姚学琛点了点头。“所以下一步,再问陈国威。这次要问清楚,他跟郑志强到底是什么关系,那块表到底是什么来路。”
下午,永希和展婷再次来到陈国威家。客厅已经收拾过了,翻乱的东西归了位,但墙上的画还歪着,没来得及挂正。陈国威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捧着。他老婆不在,不知道是出去了还是躲在房间里。
“陈先生,你太太呢?”展婷问。
“在房间里休息。她受了惊吓,这两天都没怎么睡。”陈国威的声音比昨天更沙哑了,嘴唇上起了皮。
永希在对面坐下,没有拐弯抹角。“陈先生,我们抓到了一个抢匪,叫李志强。他说是另一个人叫他去的,那个人叫何志东。何志东已经跑去了深圳。你认识何志东吗?”
陈国威摇头。“不认识。”
“郑志强呢?你说过那块表是他的。你跟郑志强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国威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茶水。“他以前帮过我。我生意上遇到过困难,他借了钱给我,没要利息。”
“借了多少?”
“五十万。”
“你还了吗?”
“还了。连本带利还了。”
“那为什么还要替他保管表?”
陈国威沉默了很久。“他让我保管,我不好拒绝。他那种人,你拒绝了他,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他那种人?”永希追问,“哪种人?”
陈国威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他是做偏门的。放数、收数、打人,什么都做。十年前跑路之前,他手里可能还有人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永希和展婷对视一眼。
“什么人命?”
“我不知道。听说的。他没跟我提过。”
“你替他保管了多久的表?”
“一年多。他跑路之前把表给我,说等他安顿好了就来拿。后来他去了深圳,一直没来。去年他打电话给我,说想把表拿回去,我说好,约了时间,但他没来。今年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来。一个星期前又打了一次,这次说一定要拿回去,让我准备好。”
“所以你一直在等他?”
“嗯。但等来的不是他,是抢匪。”
永希靠进椅背。“陈先生,你有没有想过,这两个抢匪可能就是郑志强派来的?”
陈国威的脸色变了。“不会。他为什么要派人来抢?我本来就准备还给他。”
“因为你拖了太久。他不信任你了。”
陈国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展婷在旁边问:“陈先生,那块表到底是什么来历?值两百万的表,应该有记录吧?发票、证书之类的?”
陈国威摇头。“我不知道。表是郑志强给我的,装在盒子里,盒子里有证书,但我没仔细看。他说值两百万,我就信了。”
永希站起来。“陈先生,那块表现在在抢匪手里。如果找不回来,你可能要自己赔给郑志强。”
陈国威的脸白了。“那怎么办?”
“配合我们。把你知道的关于郑志强的一切都说出来——他在深圳的住址、联系方式、经常联系的人。我们找到他,就能找回那块表。”
陈国威犹豫了很久,终于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这是他的电话。他上次打给我就是用的这个号。”
永希接过手机,把号码拍下来。展婷在笔记本上记下。
“还有呢?他有没有提过他在深圳住在哪里?”
“没有。他不说。他说‘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永希和展婷走出陈国威家。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叶姑娘,你说陈国威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可能真的不知道。郑志强那种人,不会把自己的底细告诉别人。陈国威对他来说,就是一个保管东西的工具。”
永希按了电梯按钮。“那现在怎么办?郑志强在深圳,何志东也去了深圳。我们要过去抓人吗?”
“等姚Sir决定。”
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电梯壁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都有些疲惫。
“叶姑娘,你说这个案子,最后会怎样?”
“抓到何志东,找到郑志强,拿回那块表。陈国威可能会被起诉——替通缉犯保管财物,算是协助犯罪。他老婆不知道会不会跟他离婚。”
“他老婆已经哭了两天了。”
“哭也没用。当初帮郑志强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大楼,阳光照在脸上。永希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回去写报告。”展婷往车的方向走。
永希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五楼,阳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陈国威坐在里面,捧着一杯凉透的茶,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