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1 / 1)

日照红雨 第九序言 5826 字 7小时前

那座城市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一座城市,是一座建筑——一座大到可以装下一座城市的建筑。灰色的外墙高耸入云,看不见顶。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倒映着天空和云朵,也倒映着他们渺小的身影。

夏树站在门前。

门是黑色的,很大,高得看不见顶。门板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条细细的缝隙,从中间分开。

他伸出手,按在门上。

门是凉的。金属的那种凉,和影渊里那些温热的、活着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他用力推。

门纹丝不动。

叶俊走上来,也伸出手推。没用。谢未试了试,没用。阿壳用力撞了一下,门连晃都没晃。

夏树退后一步,看着那扇门。

小雅站在他身边,轻轻说:

“它不让你进。”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怎么进吗?”

小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按在门上。

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是自动打开。那两扇巨大的门无声地向两边滑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小雅收回手。

“它认识我。”她说。

夏树看着她。

“你以前来过?”

小雅点点头。

“三百年前。”她说,“和其他十二个人一起。”

夏树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她的手,走进门里。

门里面是一片黑暗。

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是那种……空无一物的黑。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东西。只有脚下,感觉是实的,但看不见踩的是什么。

他们走了很久。

久到叶俊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走,久到小满开始害怕,紧紧抓住叶俊的衣角,久到谢未都收起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警惕地看着四周。

只有阿壳,他走在最前面,那双巨大的黑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光,像两只萤火虫。

然后,前面出现了光。

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很淡,很远,像雾里的一盏灯。

他们往那光走。

越走越近,光越来越亮。

最后,他们走出了黑暗。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里。

穹顶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四周的墙壁是白色的,光滑得像瓷器。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某种古老的阵法。

空间的中央,站着十二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飘着。他们悬浮在半空中,围成一个圆圈,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夏树看着那些人,心跳忽然加快。

因为他认识其中一张脸。

是海涅德。

年轻的海涅德。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没有那些皱纹,没有那些疲惫,只有一张年轻的、英俊的脸。

他悬浮在那里,和其他人一起,闭着眼,一动不动。

夏树走过去。

走到他们面前,他停住了。

那些人的脸,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东方面孔,有西方面孔。但他们的表情都一样——平静的,安详的,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第一个人,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满脸皱纹,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第二个人,是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看起来很严肃,但眉头舒展着,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第三个人,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长得很美,眉眼温柔,嘴角有一点淡淡的笑意。

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

第十一个人,是一个女孩。十七八岁,长头发,闭着眼,脸上带着一点稚气。

夏树在她面前停住。

那张脸——

他见过。

在日照山顶。在十三岁的小雅那里。在那滴泪里。

是小雅。

三百年前的小雅。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很久很久。

小雅——他的小雅——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张脸。

“是我。”她轻声说,“那时候的我。”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你……”

小雅点点头。

“那是我的身体。”她说,“留在这里三百年了。”

夏树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雅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张脸。

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那张脸动了。

睫毛颤了颤,然后——

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浅紫色的眼睛。

和现在的小雅不一样。更亮,更年轻,带着一种天真的、没有经历过苦难的光。

她看着小雅,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风。

小雅的眼泪流下来。

“我来了。”

那个悬浮着的小雅——三百年前的小雅——慢慢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地上,站在他们面前。

她看着小雅,看着她身边那些人的影子,看着她身上的沧桑和疲惫。

“你受苦了。”她说。

小雅摇摇头。

“没有。”她说,“等到他了。”

三百年前的小雅转过头,看着夏树。

那双浅紫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她笑了。

“就是你?”她问,“我等了三百年的人?”

夏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走近一步,站在他面前。

她比他矮很多,只到他胸口。她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好奇。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问。

夏树点点头。

“13号。献祭者。”

她笑了。

“那是他们叫的。”她说,“我叫小雅。”

她伸出手。

“你好,夏树。”

夏树看着她伸出的手,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

她的手很小,很凉,和现在的小雅不一样。

她握着他的手,用力晃了晃。

“终于见到你了。”她说,“真人。”

夏树看着她。

“你……一直在等我?”

小雅点点头。

“三百年了。”她说,“从变成红雨的那天起,就在等。”

她松开他的手,转过身,看着其他十一个人。

“他们也都在等。”她说,“等你来。”

夏树看着那些人。他们还在沉睡,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们……”

小雅摇摇头。

“他们醒不过来了。”她说,“只有我,因为我的意识在你身上,才能醒过来。”

夏树沉默着。

小雅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夏树摇摇头。

小雅走近一步。

“你要去最上面。”她说,“去见真正的城主。”

夏树愣住了。

“真正的?”

小雅点点头。

“你之前见的那个,是假的。是系统造出来骗你的。”她说,“真正的城主,在最上面。沉睡着。”

夏树看着她。

“他是什么人?”

小雅沉默了几秒。

“他是……”她想了想,“第一个。”

“第一个?”

小雅点点头。

“第一个觉醒者。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第一个……”她顿了顿,“第一个被这里同化的人。”

夏树等着她继续。

小雅转过身,看着那些沉睡的人。

“我们都是后来者。”她说,“我们以为能改变什么,但最后,都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她指了指那些人的身体。

“他们醒不过来了,因为他们的意识,已经被吸走了。被那个真正的城主。”她说,“只有我,因为我把一部分意识留在了你身上,才躲过一劫。”

夏树看着她。

“所以,你要我去杀他?”

小雅摇摇头。

“不是杀。”她说,“是唤醒。”

夏树愣住了。

“唤醒?”

小雅点点头。

“他睡了太久太久。”她说,“久到忘了自己是谁。久到变成了这个系统的一部分。”她顿了顿,“他需要一个人,把他叫醒。”

夏树沉默着。

小雅走近一步,站在他面前。

“那个人,只能是你。”她说,“因为你是变量。是唯一一个没有被设计的人。”

夏树看着她。

“然后呢?叫醒之后呢?”

小雅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夏树看不懂的东西。

夏树忽然明白了。

“他会死?”

小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这是唯一的办法。”她说,“他醒过来,系统就会崩溃。天幕会消失。影渊会崩塌。红雨会停止。”她顿了顿,“所有人,都能回去。”

夏树看着她。

“包括你?”

小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后的那个小雅一模一样——温柔,干净,带着一点让他心痛的什么。

“我?”她摇摇头,“我回不去了。我已经死了三百年了。”

夏树的心一紧。

小雅看着他。

“但我的一部分,在你那里。”她说,“在你心里。在那滴泪里。在那根芽里。”她笑了,“她会替我去看看那个世界。”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去吧。”她说,“他在等你。”

夏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空间深处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

小雅还站在那里,笑着,看着他。

阳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和三百年后那个小雅一模一样。

夏树看着她。

“你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小雅。”她说,“一直叫小雅。”

夏树点点头。

“我记住了。”

他继续往前走。

空间深处,有一道楼梯。

螺旋形的,向上延伸,看不见尽头。每一级台阶都是白色的,光滑得像玉。

夏树开始往上走。

叶俊跟上来。

谢未跟上来。

阿壳跟上来。

小满跟上来。

小雅——他身边那个小雅——握紧他的手,走在最前面。

他们走了一级又一级,一圈又一圈。

不知道走了多久,楼梯忽然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扇门。

和下面那扇一样,黑色的,很大,光滑得像镜子。

夏树伸出手,推开门。

光涌出来。

他站在一片虚空里。

不是黑暗,是虚空。什么都没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灰白色的虚无。

但在虚无的中央,有一样东西。

一个人。

他悬浮在那里,闭着眼,一动不动。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也是白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隐约的血管。

他看起来很年轻。只有三十出头。但他的表情——那种平静,那种安详,那种仿佛看透一切的疲惫——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老人。

夏树慢慢走过去。

在他面前三米的地方,停住。

那个人没有动。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那个人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淡金,是纯金。像两颗小小的太阳,嵌在眼眶里。

他看见夏树,笑了。

“第79号。”他说。声音很轻,但在这片虚空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在耳边。

夏树看着他。

“你是城主?”

那个人点点头。

“我是。”

夏树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城主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很温和的光。

“知道。”他说,“来叫醒我。”

夏树没有说话。

城主慢慢动起来。他的身体从悬浮的状态落下来,落在地上——如果这里也能叫地的话——站在夏树面前。

他比夏树高一点,但也高不了多少。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夏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好奇,有欣赏,有……一点淡淡的悲伤。

“你知道叫醒我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夏树点点头。

“你会死。”

城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听见了一个笑话。

“死?”他重复了一遍,“我早就死了。”

夏树愣住了。

城主看着他。

“你以为我还是人吗?”他问,“我坐在这里太久了。久到身体都烂了,又长回来。久到意识都散了,又聚起来。久到……”他顿了顿,“忘了活着是什么感觉。”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看起来和活人的手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假的。”他说,“都是我造出来骗自己的。”

夏树没有说话。

城主放下手,看着他。

“你问我怕不怕死?”他笑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一千年。”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千年?”

城主点点头。

“一千年。”他说,“从我第一次走进这里,到现在。”

他看着夏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光。

“你知道一个人坐在这里一千年,是什么感觉吗?”

夏树摇摇头。

城主转过身,看着那片无尽的虚空。

“一开始,你觉得很新鲜。”他说,“能看见所有世界,所有生命,所有命运。你想看什么就能看什么。你想改变什么就能改变什么。”

他顿了顿。

“后来,你发现什么都一样。那些故事,那些悲欢离合,那些生死轮回,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你看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就不想再看了。”

他转过身,看着夏树。

“再后来,你开始想,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有没有人记得你?有没有人在等你?”他笑了,“但你想不起来。你什么都想不起来。因为你坐在这里太久,久到把以前的自己,都忘了。”

夏树沉默着。

城主走近一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等变量吗?”

夏树摇摇头。

城主看着他。

“因为变量,是唯一有可能记得我的人。”他说,“你们从外面来,带着外面的记忆,外面的执念。你们还记得活着是什么感觉。”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夏树胸口——那个放着那滴泪的地方。

“它还在。”他说,“你的执念。”

夏树没有说话。

城主收回手。

“去吧。”他说,“叫醒我。”

他闭上眼。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平静的脸。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城主胸口。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心跳。是一千年的孤独。

那些画面涌进他的脑子里。

他看见一个人,很年轻,站在一片废墟上。灰红色的天空压下来,远处有哭声。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上全是血。

那是第一个变量。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

他看见他走进这扇门,看见他站在城主面前,看见他说:“我来代替你。”

城主说:“好。”

然后那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闭上了眼。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個。

第五个。第十个。第三十个。

第五十个。第七十个。第七十八个。

一个接一个,走进来,坐下,闭上眼。

每一个都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每一个最后都变成了光,变成了系统的一部分,变成了……城主。

最后,他看见了第七十九个。

是他自己。

站在这里,站在城主面前。

他看见自己伸出手,按在城主胸口。

他看见城主睁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泪流下来。

“谢谢。”他说。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变透明,像雾一样散开。

最后只剩下那滴泪——金色的,温热的,在他掌心。

夏树睁开眼。

城主还在他面前。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眶,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的身体还在那里,但已经不会动了。

夏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滴泪。

金色的,温热的。

和之前那滴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它没有消失。它就在那里,安静地躺着。

夏树看着那滴泪,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它收进口袋,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

城主的身体还站在那里。但这一次,他闭着眼,表情很平静。

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夏树看着他。

“谢谢你。”他轻声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他走下楼梯。

那十二个人还在。但他们的身体已经开始变淡,一点一点,像雾一样散开。

三百年前的小雅站在最前面,看着他,笑了。

“成功了?”

夏树点点头。

她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和三百年前一样。

“真好。”她说。

她的身体也开始变淡。

夏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

她摇摇头。

“我该走了。”她说,“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

夏树看着她。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想了想。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谢谢你。”她轻声说,“来找我。”

然后她散开了。

变成无数金色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点,很久很久。

小雅——他身边那个小雅——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她回去了。”她轻声说。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回哪儿?”

小雅按着他的胸口。

“这里。”

夏树沉默着。

小雅看着他。

“她一直在。”她说,“在我这里,也在你这里。”

夏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滴泪还在。温热的。

他点点头。

“我知道。”

他们走出那扇门。

外面的天空变了。

不再是那种灰红色,是蓝色的。真正的蓝色,有云,有太阳。

影渊不见了。

废墟不见了。

只有一片无尽的平原,绿色的,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叶俊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天空,愣住了。

“这……”

谢未走出来,也看着那片天空。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阿壳走出来,抬头看着那些云。他第一次看见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歪着头,一直看。

小满跑出去,在草地上打滚。她笑得很大声,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

夏树最后一个走出来。

小雅握着他的手,站在他身边。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热的,真的。

夏树仰着头,看着那片天空,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小雅。

她也看着他。

“结束了?”她问。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感觉……是新的开始了。”

小雅笑了。

远处,叶俊在喊他们。

“夏树!这边!”

夏树看过去。

叶俊站在不远处,朝他挥手。谢未躺在草地上,晒着太阳。阿壳蹲在他旁边,在研究一株不知道从哪里长出来的小花。小满跑过来跑过去,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夏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他握紧小雅的手,往那边走。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新的世界,在前面等着?

阳光很暖。

夏树躺在草地上,闭着眼,感受着那种久违的温度。耳边是小满的笑声,叶俊和谢未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阿壳偶尔发出的奇怪声音。

还有小雅。她就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呼吸轻得像风。

一切都很好。

太好了。

夏树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蓝天。云在飘,很慢,像棉花糖一样柔软。太阳在正中间,亮得刺眼,但他不想移开目光。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太阳了。

“想什么呢?”小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和每一个梦里一模一样。

“想你。”他说。

小雅笑了。那笑容让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你是真的吗?”他问。

这个问题他问过无数次。在影渊里问过,在幻象里问过,在日照山顶问过。每一次,她都有答案。

但这一次,小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笑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夏树等了一会儿。

“小雅?”

她还是那样笑着,看着他。

夏树的心忽然紧了一下。

“小雅?”

没有回答。只有笑容。只有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一动不动。

夏树坐起来。

“小雅?”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那只手还在,温热的,柔软的,但——

不动。

那只手就这样被他握着,没有回应。没有握紧,没有松开,什么都没有。

夏树站起来,退后一步。

小雅还躺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那个笑容,那双看着他的眼睛。但她不动。她像一尊雕像,像一幅画,像一个被定格的瞬间。

“小雅!”

没有回应。

夏树转身,看向叶俊。

叶俊站在那里,和谢未说着什么。但他的嘴在动,却没有声音。他的手在比划,却没有动作。他整个人,像一帧被卡住的画面。

谢未也一样。他靠在树上,手里拿着那根永远抽不完的烟,烟雾停在空中,一动不动。

阿壳蹲在一边,歪着头看着那朵小花。他的头歪着,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睁着,但眼珠没有转。

小满跑了一半,一只脚抬着,一只脚踩在地上。她的脸上还带着笑,但那个笑被凝固了。

整个世界,都停了。

夏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呼吸越来越快。心跳越来越响。

“不……”他喃喃着,“不……”

他冲向叶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叶俊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但那双眼睛,还是定在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他冲向谢未。拍他的脸,喊他的名字。没有反应。

他冲向阿壳。抱起他,喊他的名字。没有反应。

他冲向小满。蹲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张凝固的笑脸。

“小满!”他喊,“小满!”

没有回应。

夏树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终于发现了。”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没有源头,没有方向。很轻,很淡,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

夏树站起来。

“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

那片蓝色的天空,像一张被撕破的画,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缝后面,是灰红色。

那片绿色的草地,一点一点褪色,变成灰色,变成黑色,变成——废墟。

那些树,那些房子,那些云,都在消失。

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一片废墟上。

灰红色的天空压在头顶。远处有哭声,若有若无。

夏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根芽还在。但它枯萎了。嫩绿色的叶子变成了枯黄色,垂着头,像是死了。

他伸手进口袋,摸出那滴泪。

它还在。但它不亮了。只是一滴普通的水,凉凉的,死气沉沉的。

夏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一开始很轻,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狂笑。

“哈哈哈哈……”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对着那片灰红色的天空,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那声音又出现了。

夏树抬起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不远处。穿着灰色的袍子,头发花白,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海涅德。

夏树看着他,笑得更厉害了。

“你他妈还活着?”

海涅德没有回答。他只是走过来,站在夏树面前。

“你笑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夏树抬起头,看着他。

“我笑我自己。”他说,“我他妈以为我赢了。”

海涅德点点头。

“你是赢了。”他说,“赢得很漂亮。”

夏树愣住了。

“什么?”

海涅德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打破了循环。”他说,“你叫醒了城主。你让天幕崩溃了。你让影渊……变了。”

夏树看着他。

“那这是哪里?”

海涅德笑了。

“这里还是影渊。”他说,“但不一样的影渊。”

夏树等着他继续。

海涅德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片废墟。

“你知道影渊有多少层吗?”

夏树想了想。

“八层。”

海涅德摇摇头。

“不对。”他说,“是九层。”

夏树愣住了。

海涅德转过身,看着他。

“第八层是底渊。第九层是……”他顿了顿,“是‘遗忘’。”

夏树的心沉了下去。

“遗忘?”

海涅德点点头。

“专门给绝望者准备的地方。”他说,“给那些走了太久、找了太久、已经快疯掉的人。”

他走近一步。

“在这里,你会看见你最想要的东西。”他说,“阳光。草地。朋友。爱人。一切。”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吗?”

夏树摇摇头。

海涅德笑了。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留下来。”他说,“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小雅呢?”

海涅德看着他。

“哪一个小雅?”

夏树的心猛地一紧。

“三百年前那个?你身边那个?还是……”海涅德顿了顿,“你心里那个?”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叹了口气。

“她们都是真的。”他说,“也都是假的。”

夏树不明白。

海涅德在他面前蹲下。

“三百年前那个小雅,是真的。她叫13号,她献祭了自己,她变成了红雨。”他说,“你身上那滴泪,也是真的。是她最后一点意识。”

他顿了顿。

“但你身边那个小雅……”他摇摇头,“是你自己造出来的。”

夏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不可能……”

“可能。”海涅德打断他,“你的能力,心象投影。你能把心里的东西变成现实。你太想她了,所以她就出现了。”

夏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海涅德看着他。

“她知道吗?”他问,“她知道自己是被造出来的吗?”

夏树想起小雅说过的话。

“你想我是真的,我就是真的。”

“你说了算。”

“我一直在。在你心里。”

他的眼眶红了。

“她……她知道。”

海涅德点点头。

“那她是个好女孩。”他说,“就算是假的,也是个好女孩。”

夏树低下头。

那滴泪在他掌心,凉凉的。

海涅德站起来。

“你现在知道了。”他说,“你选吧。”

夏树抬起头。

“选什么?”

海涅德看着他。

“留在这里,还是回去。”

夏树愣住了。

“回去?”

海涅德点点头。

“回去。回到真正的世界。”他说,“但回去之后,你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小雅,没有阿壳,没有叶俊,没有谢未,没有小满。他们都会消失。”

夏树的心一沉。

“为什么?”

海涅德看着他。

“因为他们都是你造出来的。”他说,“你的心象,覆盖了这片区域。他们是你的投影。”

夏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都是他造出来的?

叶俊?那个陪他走了这么久、说“你是我朋友”的叶俊?

阿壳?那个跟着他、叫他“我的人”的阿壳?

谢未?那个懒洋洋的、总说“有意思”的谢未?

小满?那个被他救过、说“我陪你找”的小满?

还有小雅?

都是假的?

都是他一个人造出来的?

他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头。

海涅德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然后夏树站起来。

他看着海涅德。

“你骗我。”

海涅德愣了一下。

“什么?”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他们是我造出来的,”他说,“那你是谁?”

海涅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夏树继续往前走。

“你是海涅德。你死了。我亲眼看见你死的。我亲手杀的你。”他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海涅德没有说话。

夏树站在他面前。

“你也是假的。”

海涅德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玩味的、掌控一切的笑,是一种……认输的笑。

“聪明。”他说。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雾一样散开。

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飘散在空气里:

“但你猜错了一点——”

“他们是真的。”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他只是走,一直走。

穿过废墟,穿过灰红色的天空,穿过那些若有若无的哭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见了光。

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很淡,很远。

他往那光走。

越走越近,光越来越亮。

最后,他走出了那片灰红。

他站在一片草地上。

头顶是蓝天。真正的蓝天,有云,有太阳。脚下是草地,翠绿,柔软,踩上去有真实的弹性。

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那些人还在。

叶俊站在那里,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回来了?”

谢未靠在树上,抽着烟。

“这次有点久。”

阿壳蹲在一边,歪着头看着他。

小满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夏树!你去哪儿了?”

还有一个人。

小雅。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很温柔的光。

夏树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夏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你知道你是假的吗?”他问。

小雅看着他,笑了。

“知道。”

夏树的心一紧。

“你知道?”

小雅点点头。

“从一开始就知道。”

夏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雅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但你也是真的。”她说。

夏树愣住了。

小雅按着他的胸口——那个放着那滴泪的地方。

“你在这里。”她说,“所以我也在这里。”

夏树看着她。

“你不怕消失吗?”

小雅想了想。

“怕。”她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不管真的假的,”她轻声说,“我都在。”

夏树闭上眼。

那滴泪在口袋里发热。

他睁开眼,看着小雅。

“我不回去了。”

小雅愣了一下。

“什么?”

夏树握着她的手。

“如果回去就没有你,”他说,“那我就不回去。”

小雅看着他。

“你疯了。”

夏树笑了。

“早就疯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天空。

蓝色的。有云。有太阳。

很假。但他不在乎。

叶俊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不走了?”

夏树摇摇头。

叶俊点点头。

“那就不走了。”

谢未从树上下来,走过来。

“那以后干什么?”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晒太阳?”

谢未笑了。

“有意思。”

阿壳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他伸出手,摊开掌心。那朵小花还在,已经枯萎了。

夏树看着他。

阿壳歪着头。

“你的芽呢?”

夏树愣了一下。他伸手进口袋,掏出那根芽。

它活了。

枯萎的叶子掉落了,但根部,长出了一点新的绿色。

夏树看着那点绿色,很久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它种在土里。

小满跑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根小小的芽。

“会长大吗?”

夏树点点头。

“会。”

“会长成什么样?”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会很好看。”

小满笑了。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夏树看过去。

是海涅德。真正的海涅德。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笑。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走远。

最后消失在远处。

夏树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

小雅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阿壳蹲在他脚边,研究那根新长出来的芽。

叶俊和谢未在斗嘴,不知道在争什么。

小满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

夏树看着他们。

嘴角慢慢弯起来。

也许这是假的。

也许这一切都是他一个人造出来的幻觉。

但那又怎样?

他们在。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