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痕(1 / 1)

日照红雨 第九序言 5364 字 5小时前

阳光很好。

夏树躺在沙滩上,闭着眼,感受着那种久违的温度。耳边是小满的笑声,叶俊和谢未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阿壳偶尔发出的奇怪声音。

还有小雅。她就在他身边,呼吸轻得像风。

一切都很好。

太好了。

夏树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蓝天。云在飘,很慢,像棉花糖一样柔软。太阳在正中间,亮得刺眼。

他伸出手,对着那片天空。

五指张开。

然后慢慢收拢。

天空没有变化。云还在飘,太阳还在照,一切如常。

他笑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躺着,晒太阳。

多好。

那天下午,小满跑过来。

“夏树!那边有船!”

夏树坐起来。

远处,海面上,真的有一艘船。很小,像一艘渔船,正慢慢往这边漂。

叶俊也看见了。

“船?这里怎么会有船?”

谢未站起来,眯着眼看。

“有人。”

夏树的心一紧。

他站起来,往海边走。

船越来越近。最后搁浅在沙滩上。

船上没有人。

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人头。

小满尖叫起来。

叶俊捂住她的眼睛,把她拉到身后。

夏树站在船前,看着那个人头。

是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眼睛睁得很大,嘴张着,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整齐的切口,血已经流干了。

谢未走过来,蹲下来看。

“刚死不久。”他说,“最多一天。”

夏树没有说话。

他看向船里。

船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块石头。很小,只有拇指大。上面刻着一个数字:

42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42号。那个走到天幕、成为执法官、忘记了自己是谁的人。

那个每天站在天幕边缘,看着实验世界,不知道在看什么的人。

他死了。

死在这里。

被人杀了。

夏树把石头收进口袋。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海。

“他们来了。”

叶俊问:“谁?”

夏树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

那些从影渊逃出来的人。那些暗社的余孽。那些神陨会的残党。那些丧钟帮的叛徒。

他们找到了这里。

那天晚上,他们没睡。

夏树坐在海边,看着那片海。叶俊在他旁边,谢未靠在礁石上,阿壳蹲在一边,小满被小雅抱着,躲在棚子里。

月亮很大,很圆。海面上波光粼粼。

凌晨的时候,夏树看见了一个光点。

很远,很小,像一颗星星。

但它在动。

往这边来。

夏树站起来。

“来了。”

光点越来越近。

不是一颗,是很多颗。几十颗,上百颗。火把。船上。

十几艘船,从海面上驶来。

船上站满了人。

夏树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船靠岸。

第一个人跳下来。

是一个男人。很高,很壮,满脸横肉。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制服,胸口绣着一个标志——圆加斜线。暗社的标志。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好久不见。”

夏树没有说话。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夏树看着他。

“狗。”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更狠了。

“对。暗社的狗。但也是来杀你的人。”

他挥了挥手。

身后,那些人跳下船。几十个,上百个。有暗社的,有神陨会的,有丧钟帮的。他们拿着各种武器,刀,剑,斧头,还有一些夏树不认识的东西。

他们把夏树围起来。

***在最前面。

“你知道吗,”他说,“你杀了我们很多人。元老,祭司,执事。数都数不清。”

他顿了顿。

“今天,我们来讨债了。”

夏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第42号,是你们杀的?”

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老头?对。我们杀的。他挡路。”

夏树点点头。

“好。”

他伸出手。

男人愣住了。

“你干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

那些脸。那些眼睛。那些想杀他的人。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影渊里,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

那个光头。老四。跪在地上求饶。然后他割开了他的喉咙。

他想起那些血。那些眼睛。那些恐惧的表情。

他以为他再也不会杀人了。

他以为他放下了。

但他错了。

因为现在,他看着这些人,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们该死。

他的手停在半空。

没有动。

那些人看着他,等着。

男人笑了。

“怎么?下不了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是刽子手吗?你不是杀人不眨眼吗?来啊。”

夏树没有说话。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了叶俊。想起他说“你是我朋友”。

他想起了小满。想起她说“你是我的家人”。

他想起了阿壳。想起他说“你是我的人”。

他想起了小雅。想起她按着他胸口说“我一直在这里”。

他不能杀人。

至少,不能在他们面前。

“夏树。”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树回头。

叶俊站在他身后。

“让我来。”

夏树愣住了。

“什么?”

叶俊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不是不想杀了吗?”他说,“那我来。”

他看着那些人。

“我没什么能力。但我会。”

夏树看着他。

“叶俊……”

叶俊没有回头。

“你帮了我那么多次。”他说,“这次,我帮你。”

叶俊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人看着他,笑了。

“你?”男人说,“就你?”

叶俊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那些人开始倒下。

不是叶俊杀的。

是谢未。

他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后面。那些血刺,从他手里飞出去,一根一根,贯穿那些人的喉咙。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二十个。

那些人尖叫着,四散逃跑。但跑不掉。血刺太快了,快得看不见。

阿壳也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人。只是几个呼吸,就有七八个人倒在他面前。他咬开他们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他没有停。

叶俊站在原地,什么都没做。

但他站在那里。

就够了。

夏树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人倒下。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恐惧的脸。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在影渊里,他也是这样杀人。

但现在,他看着谢未杀,看着阿壳杀,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够了。

“停下。”

谢未停住。

阿壳停住。

那些人——还活着的十几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夏树走过去。

站在那个男人面前。

男人跪在那里,脸上全是血。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夏树,像是看一个怪物。

“求……求求你……”

夏树看着他。

“第42号,也求过你们吗?”

男人的脸白了。

夏树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往回走。

身后,谢未伸出手。

血刺贯穿男人的喉咙。

那天晚上,沙滩上全是尸体。

叶俊和小满躲在棚子里,不敢出来。谢未坐在礁石上,抽着烟,看着那些尸体。阿壳蹲在一边,舔着手上的血。

夏树站在海边,看着那片海。

小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夏树。”

“嗯?”

小雅看着他。

“你还好吗?”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没杀。”

小雅点点头。

“我知道。”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问我为什么?”

小雅想了想。

“不问。”

夏树愣了一下。

小雅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小雅。”

“嗯?”

夏树把她拉进怀里。

“谢谢你。”

第二天早上,他们把那些尸体埋了。

叶俊挖坑。谢未搬尸体。阿壳在旁边看着,偶尔帮忙拖一具。小满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夏树站在海边,看着那片海。

小雅在他身边。

忙了一上午,终于埋完了。

叶俊走过来,浑身是汗。

“夏树,你说……还会有人来吗?”

夏树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片海。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会。”

叶俊愣住了。

“还会?”

夏树点点头。

“他们不会停的。”

叶俊看着他。

“那我们怎么办?”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那就等着。”

他们等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又来了三批人。

第一批二十几个,是神陨会的残党。他们喊着“伪神受死”,冲上来。谢未和阿壳杀了十九个,跑掉几个。

第二批十几个,是丧钟帮的叛徒。他们没有冲,只是远远地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第三批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她站在海边,看着夏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叫花惊梦。”

夏树看着她。

“暗社的人?”

她摇摇头。

“以前是。”

她顿了顿。

“现在不是了。”

夏树问:“你来干什么?”

花惊梦说:

“来看看你。”

夏树没有说话。

花惊梦看着他。

“你身上没有线。”

夏树愣了一下。

“什么?”

花惊梦说:“因果线。我能看见。所有人身上都有。只有你,没有。”

她走近一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夏树摇摇头。

花惊梦说:

“意味着你不受任何东西束缚。你可以选。”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已经选了。”

花惊梦看着他。

“选什么?”

夏树回头,看了一眼棚子——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他们。”

花惊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好。”她说,“我记住了。”

她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

“第79号。”

夏树看着她。

花惊梦没有回头。

“他们还会来的。很多人。”

她顿了顿。

“但你会赢的。”

她走进海里。

消失了。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沙滩上。阳光很好,海很蓝,天很干净。

但沙滩上全是尸体。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

他站在那些尸体中间,看着它们。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夏树。”

他转过身。

小雅站在他身后。

“你在看什么?”

夏树指了指那些尸体。

“这些。”

小雅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

“没事。”她说,“都是假的。”

夏树愣住了。

“假的?”

小雅点点头。

“你杀的,是真的。这些,是梦里的。”

她走近一步,握住他的手。

“别怕。”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醒了。

天亮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温热的。

他坐起来。

小雅睡在他身边,呼吸很轻。

他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真的。

热的。

他的。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她动了动,睁开眼。

“夏树?”

夏树笑了。

“没事。睡吧。”

小雅看着他。

“你又做噩梦了?”

夏树想了想。

“算是吧。”

小雅没有说话。她只是靠过来,靠在他肩上。

夏树看着外面那片海。

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

那些尸体。那些血。那些他想忘记的东西。

但它们不会忘记他。

它们一直在那里。

等着他。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杀过很多人。

但那只手,也抱过小雅,按过阿壳的头,接过叶俊递来的鱼。

所以,值了。

那天下午,又有人来了。

不是一批,是很多批。

从海上,从天上,从四面八方。

他们拿着武器,喊着口号,冲上来。

夏树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人。

叶俊站在他身边。谢未站在另一边。阿壳蹲在前面。小满躲在棚子里。小雅握着他的手。

那些人越来越近。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夏树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他们。

然后他说:

“够了。”

那些人愣住了。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们都停住了。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想杀我?”

没有人回答。

夏树说:“那就来。”

他伸出手。

“但你们要想清楚。”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杀过多少人,我自己都不知道。暗社的元老,神陨会的祭司,丧钟帮的疯子。数都数不清。”

他看着那些人。

“你们觉得,你们比他们强吗?”

没有人说话。

夏树收回手。

“我今天不想杀人。”他说,“所以,你们走吧。”

那些人互相看看。

然后,第一个人转身跑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最后,所有人都跑了。

只剩下一个老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夏树。

很老很老,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袍。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老人。

夏树看着他。

“你是谁?”

老人笑了。

“我?”他说,“我只是一个过路的。”

他转过身,慢慢走远。

走了几步,他停住。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老人没有回头。

“你变了。”

他继续往前走。

消失在远处。

那天晚上,他们围在火堆旁边。

叶俊烤鱼。谢未抽烟。阿壳研究那只永远研究不完的螃蟹。小满靠着叶俊,已经睡着了。小雅靠在夏树肩上。

沉默了很久。

叶俊忽然开口:

“夏树。”

夏树看着他。

叶俊说:

“你今天……为什么不杀他们?”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说:

“杀够了。”

叶俊愣了一下。

“杀够了?”

夏树点点头。

“以前觉得,杀光他们,世界就好了。后来发现,杀不完。”

他看着那片海。

“杀一个,来两个。杀两个,来十个。永远杀不完。”

他顿了顿。

“所以不杀了。”

叶俊看着他。

“那他们再来怎么办?”

夏树笑了。

“那就再赶走。”

叶俊没有说话。

谢未在旁边吐出一口烟。

“有意思。”他说。

夏树看着他。

谢未说:

“以前你杀人。现在你赶人。你变了。”

夏树点点头。

“嗯。变了。”

他看着小雅。

“变好了。”

小雅笑了。

那天晚上,夏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沙滩上。阳光很好,海很蓝,天很干净。

没有尸体。

只有一个人。

站在海边,背对着他。

夏树走过去。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是他自己。

年轻的自己。刚进影渊的自己。眼睛里全是疯狂的自己。

他看着夏树,笑了。

“好久不见。”

夏树看着他。

“你还在?”

年轻的自己点点头。

“一直在。”

他走近一步。

“你知道吗,我一直看着你。”

夏树没有说话。

年轻的自己说:

“你变了。变了很多。”

他看着夏树。

“以前的你,会杀了那些人。”

夏树点点头。

“我知道。”

年轻的自己问:

“为什么不杀了?”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说:

“因为有他们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里,站着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年轻的自己看着那些人。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疯的,是……释然的。

“好。”他说,“那我走了。”

他开始变淡。

夏树看着他。

“等等。”

年轻的自己停住。

夏树问:

“你……恨我吗?”

年轻的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恨什么?”

夏树说:“恨我变成这样。”

年轻的自己摇摇头。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变成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

他看着夏树。

“所以,不恨。”

他消失了。

夏树醒了。

天亮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温热的。

他坐起来。

小雅睡在他身边,呼吸很轻。

他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海边。

海水凉凉的,漫过脚踝。

他看着那片海。

远处,太阳正在升起来。

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在影渊里,他也是这样看海。

但那时的海是灰红色的。那时的天是灰红色的。那时的一切,都是灰红色的。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天是蓝的,海是蓝的,阳光是金色的。

他伸出手,对着那片海。

五指张开。

然后慢慢收拢。

海浪涌上来,漫过他的脚。

他笑了。

“小雅。”

身后传来声音。

“嗯?”

他转过头。

小雅站在他身后,笑着,看着他。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看。”

他指着那片海。

“好看吗?”

小雅点点头。

“好看。”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

身后,叶俊在喊他们吃早饭。

谢未在抽烟。

阿壳在研究一只螃蟹。

小满跑来跑去。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温热的。

真好。

那天之后,夏树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

先是阿壳。

他不再蹲在一边研究那些螃蟹了。他开始……杀人。

不是那些来袭击的人。是海里的鱼。他捉鱼的时候,不再是一爪子下去捞上来,而是一点一点地折磨。让鱼在掌心挣扎,看着它慢慢死去,然后才吃。

夏树看见了一次。

阿壳蹲在礁石上,手里握着一条鱼。鱼在拼命挣扎,尾巴甩来甩去。阿壳没有杀它,只是看着。看着它挣扎,看着它喘气,看着它一点一点失去力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夏树见过。

在他自己脸上。

那是杀人的时候才会有的笑。

然后是谢未。

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还是说“有意思”。但他说“有意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了。

以前他说“有意思”,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现在他说“有意思”,只是在说。

夏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礁石上,抽着烟,看着那些尸体。

那些被他和阿壳杀死的、还没来得及埋的尸体。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夏树也见过。

那是他杀完人之后,站在血泊里的笑。

空的。

叶俊也变了。

他不再话多了。不再抱怨了。不再说“你是我朋友”了。

他变得沉默。

有时候夏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海边,看着那片海,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叶俊。”

叶俊没有看他。

“嗯?”

夏树问:“你在想什么?”

叶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在想,我是谁。”

夏树的心一紧。

叶俊继续说:

“是你造出来的,对吧?”

夏树没有说话。

叶俊说:“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他看着那片海。

“但我以前觉得,无所谓。真的假的,有什么关系?你是我朋友,就够了。”

他顿了顿。

“但现在……”

他没有说完。

但夏树知道他想说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觉得自己是假的。

小满也变了。

她不再跑来跑去了。不再笑了。不再叫“夏树爸爸”了。

她总是躲在棚子里,不出来。

夏树去看她。

她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小满。”

她没有抬头。

夏树蹲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

小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全是眼泪。

“夏树,”她的声音发抖,“我……我是真的吗?”

夏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小满……”

小满的眼泪流下来。

“我想妈妈。想爸爸。想我原来那个家。”她说,“但我想不起来他们长什么样了。”

她看着夏树。

“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不存在,还是因为我忘了?”

夏树说不出话。

小满低下头。

“我知道我是你造出来的。”她说,“但我不想是。

最后是小雅。

她没有变。

她还是那样,笑着,说话,靠在他肩上,握着他的手。

但夏树知道,她也变了。

因为她的笑,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笑,是真的笑。现在的笑,像是在安慰他。

有一天晚上,夏树问她:

“小雅,你还好吗?”

小雅看着他。

“我很好啊。”

夏树说:“真的?”

小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你不好,我就不会好。”

夏树愣住了。

小雅看着他。

“我是你造的。”她说,“你开心,我就开心。你难过,我就难过。你绝望,我就会……”

她没有说完。

但夏树听懂了。

他们是他造的。

他们的情绪,会随着他变。

他开心,他们就开心。

他难过,他们就难过。

他绝望——

他们也会绝望。

那天晚上,夏树没有睡着。

他躺在棚子里,听着外面的海浪声。

叶俊的呼吸声。很沉,像是睡着,又像是没睡。

谢未的动静。很轻,像是在抽烟,又像是在发呆。

阿壳的呼吸。很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做梦。

小满的梦话。她喊“妈妈”。

小雅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他看着棚顶。

那些木头,那些草,那些他亲手搭起来的东西。

都是他造的。

都是假的。

他闭上眼。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你早该知道的。”

他睁开眼。

没有人。

但那声音还在。

“他们是你造出来的。情绪自然会随着你变。”

夏树坐起来。

棚子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声音又响了:

“你绝望了。所以他们也开始绝望。”

夏树站起来,往外走。

他走到海边。

月亮很大,很圆。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一个人站在那条路上。

不,不是站在路上,是站在水面上。

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很瘦,很高。脸看不清,被月光遮住了。

夏树走过去。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是一张陌生的脸。很年轻,二十多岁,长得很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那种。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的。

和以前的夏树一样。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

夏树站住。

“你是谁?”

那个人说:

“你可以叫我『执行官』。”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执行官。

那个在天幕里、在系统之上、看着一切的人。

“你……”

执行官走近一步。

“我一直在看你。”他说,“从你进影渊的第一天。”

他顿了顿。

“看着你疯,看着你杀人,看着你找她,看着你造出这些人。”

他笑了。

“很有意思。”

夏树没有说话。

执行官继续说: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变了吗?”

夏树看着他。

执行官说:

“因为你变了。”

他指了指棚子的方向。

“他们是你造的。你的情绪,就是他们的情绪。你开心,他们开心。你绝望,他们绝望。”

他看着夏树。

“你现在绝望了。所以他们也开始绝望。”

夏树的心沉下去。

“我没有……”

执行官打断他。

“不,你有。”

他走近一步。

“你以为你放下了?以为你选了第三条路?以为你过上了好日子?”

他笑了。那笑容很冷。

“没有。你只是在等死。”

夏树没有说话。

执行官说:

“你一直在等。等那三个月用完。等你消失。等一切结束。”

他看着夏树的眼睛。

“你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你来干什么?”

执行官笑了。

“来看看你。”他说,“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他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对了。”

他没有回头。

“你造的那几个人,快不行了。”

夏树的心一紧。

“什么?”

执行官说:

“他们是你造的。你绝望,他们就绝望。你放弃,他们也会放弃。”

他顿了顿。

“你猜,如果他们放弃自己,会怎么样?”

夏树说不出话。

执行官笑了。

“他们会消失。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

“第79号。”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好好想清楚。”

他消失在月光里。

夏树跑回棚子。

叶俊还在。谢未还在。阿壳还在。小满还在。小雅还在。

他们都还在。

但不一样了。

叶俊坐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谢未靠在墙上,闭着眼,脸色苍白。

阿壳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小满缩在小雅怀里,浑身发抖。

小雅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担心。

“夏树……”

夏树走过去,蹲下来。

“小雅。”

小雅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

夏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你……”

小雅看着他。

“夏树,你别怕。”她说,“我们没事。”

但她的声音,是虚的。

像风。像雾。像随时会散的东西。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走出棚子。

走到海边。

对着那片海,喊:

“执行官!”

没有人回答。

他喊:

“你给我出来!”

还是没有人。

他跪在沙滩上。

双手撑着地。

眼泪流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天慢慢亮了。

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

金色的光洒在他身上。

但他感觉不到热。

他只觉得冷。

从里到外的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树。”

他转过头。

小雅站在他身后。

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心疼。

“夏树,起来。”

夏树没有动。

小雅走过来,在他身边跪下。

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

“看着我。”

夏树看着她。

那双眼睛。那双他看了无数次、爱了无数次的眼睛。

小雅说:

“你听我说。”

夏树点点头。

小雅说:

“我是你造的。我知道。”

她顿了顿。

“但那又怎样?”

夏树愣住了。

小雅继续说:

“你给了我记忆。给了我笑容。给了我爱。你让我活着。”

她笑了。

“这就够了。”

夏树的眼泪又流下来。

小雅擦掉他的泪。

“你是真的。我是真的。他们都是真的。”她说,“因为我们在一起。”

她握着他的手。

“所以,别放弃。”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抱住她。

抱得很紧,很紧。

他回到棚子里。

叶俊抬起头,看着他。

谢未睁开眼,看着他。

阿壳动了动,看着他。

小满从角落里探出头,看着他。

夏树站在他们面前。

“对不起。”

叶俊愣了一下。

“什么?”

夏树说:“让你们难过了。”

他看着他们。

“是我的错。”

叶俊站起来。

“你……”

夏树打断他。

“但我会改。”

他看着每一个人。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我不会再放弃了。”

叶俊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

“这才是我认识的夏树。”

谢未也笑了。

“有意思。”

阿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朵小花还在。白色的,小小的,在风里微微颤动。

“它活着。”阿壳说。

夏树看着那朵花。

活着。

就像他们。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阿壳的头。

“嗯。活着。”

小满跑过来,抱住他。

“夏树!你吓死我了!”

夏树低下头,看着她。

“没事了。”

小满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泪。

“真的?”

夏树点点头。

“真的。”

那天晚上,他们又围在火堆旁边。

叶俊烤鱼。谢未抽烟。阿壳研究那只永远研究不完的螃蟹。小满靠着叶俊,眼睛一眨一眨的。小雅靠在夏树肩上。

和以前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夏树笑了。

真的笑。

不是那种“没事”的笑,是那种“我在”的笑。

他看着那些人。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都是他造的。

都是假的。

但那又怎样?

他们在一起。

就够了。

远处,月光洒在海面上。

一个人影站在水面上。

执行官。

他看着那个棚子,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冷的,不是玩味的,是……

好奇。

“有意思。”他说。

他转过身,走进海里。

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