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语者(1 / 1)

日照红雨 第九序言 4489 字 5小时前

苦涩之泪走后的第三天,海边来了一个人。

不是从海里来的,是从北边的林子走出来的。

一个男人。很瘦,很高,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袍子。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颧骨突出,眼眶深陷,一看就是很久没好好吃过东西的样子。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忍受什么。但他没有停,一直走,走到营地门口,才停下来。

守门的人拦住他。

“你是谁?”

那个人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空的。

和以前的夏树一样。

他看着守门的人,笑了。

“我是来找死的。”

消息传到夏树那里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被带到了广场上。

他坐在火堆旁边,闭着眼,像是在晒太阳。

周围围了一圈人,都在看他。

叶俊站在最前面,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谢未靠在一边,抽着烟,眯着眼打量他。

阿壳蹲在角落里,那双巨大的黑眼睛一直盯着那个人。

小满躲在叶俊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小雅站在夏树身边,握着他的手。

夏树走过去。

那个人睁开眼。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

夏树在他面前站住。

“你是谁?”

那个人说:

“我叫陈默。”

他顿了顿。

“他们叫我‘禁语者’。”

夏树没有说话。

陈默看着他,又笑了。

“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夏树问:

“你来找死?”

陈默点点头。

“对。”

夏树说:

“那你可以自己死。”

陈默摇摇头。

“自己死,太寂寞了。”

他看着夏树。

“死在刽子手手里,才有意思。”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你从哪儿来?”

陈默说:

“影渊。”

夏树的心一紧。

“影渊还在?”

陈默点点头。

“在。但不一样了。”

他看着远处的海。

“你走之后,影渊变了。那些组织没了,那些规则没了。只剩下绝望。”

他顿了顿。

“和一群等死的人。”

夏树没有说话。

陈默继续说:

“我在那里待了很久。久到忘了时间。久到忘了自己是谁。”

他看着夏树。

“后来我听说,这里有一个地方,叫落雨俱乐部。有一个刽子手,叫夏树。他能让人死得痛快。”

他笑了。

“所以我就来了。”

夏树看着他。

“你知道死在我手里是什么感觉吗?”

陈默问:“什么感觉?”

夏树说:

“审判。你的罪,会被看见。然后,你会死。”

陈默点点头。

“那正好。”

他看着夏树。

“我有罪。很多罪。”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犯了什么罪?”

陈默想了想。

“不知道。”

夏树愣住了。

“不知道?”

陈默说:

“我忘了。”

他笑了。那笑容,很苦。

“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做过什么。忘了自己为什么活着。”

他看着夏树。

“但我记得一件事。”

夏树问:“什么?”

陈默说:

“我该死。”

那天晚上,陈默留下来了。

不是夏树让他留的,是他自己没走。

他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人。

叶俊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真的想死?”

陈默看着他。

“你眼睛很亮。”

叶俊愣了一下。

“什么?”

陈默说:

“你眼睛很亮。像那种……还有希望的人。”

他笑了。

“我以前也有过这种眼睛。”

叶俊问:“后来呢?”

陈默说:

“后来灭了。”

他看着火堆。

“灭了很久了。”

谢未走过来,在叶俊旁边坐下。

他看着陈默。

“你叫什么?”

陈默说:

“陈默。”

谢未问:“禁语者?什么意思?”

陈默想了想。

“意思是,我说的话,别人听不懂。”

谢未笑了。

“有意思。我最喜欢听不懂的话。”

陈默看着他。

“你身上有伤。”

谢未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陈默说:

“看出来的。”

他看着谢未的胸口。

“那里,疼吗?”

谢未没有说话。

陈默继续说:

“疼就对了。疼,说明还活着。”

他笑了。

“我很久没疼过了。”

阿壳从角落里走过来。

他蹲在陈默面前,歪着头,看着他。

那双巨大的黑眼睛,一动不动。

陈默也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陈默说:

“你不是人。”

阿壳点点头。

“我是阿壳。”

陈默说:

“蜕生种。”

阿壳又点点头。

陈默看着他。

“你跟着他很久了。”

阿壳说:

“夏树是我的人。”

陈默笑了。

“你是我见过第一个会说人话的蜕生种。”

阿壳歪着头。

“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说我不像人的……人。”

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厉害。

小满跑过来。

她站在阿壳旁边,看着陈默。

“你是谁?”

陈默看着她。

“你叫小满?”

小满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陈默说:

“猜的。”

他看着小满。

“你爸爸找了你很久。”

小满的眼睛红了。

“你……你认识我爸爸?”

陈默点点头。

“见过。”

小满问:“他在哪儿?”

陈默说:

“在还债。”

他顿了顿。

“还完就回来。”

小满哭了。

她抱着阿壳,哭得很伤心。

阿壳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是蹲在那里,让她抱着。

陈默看着他们。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别哭。他会回来的。”

小满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陈默说:

“因为有人在等他。”

他看着远处的海。

“有人等,就一定会回来。”

那天晚上,夏树坐在海边。

小雅在他身边。

陈默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陈默开口: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陈默说: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夏树没有说话。

陈默继续说:

“你是变量。你是刽子手。你是落雨俱乐部的夏树。”

他顿了顿。

“但你还是一个人。”

夏树问:

“你想说什么?”

陈默说:

“我想说,别变成我这样。”

他看着自己的手。

“别等眼睛灭了,才后悔。”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的眼睛,是怎么灭的?”

陈默想了想。

“忘了。”

他看着那片海。

“可能是死的人太多了。可能是活得太久了。可能是……”

他顿了顿。

“可能是发现,什么都改变不了。”

夏树问:

“你试过改变什么吗?”

陈默点点头。

“试过。”

他笑了。那笑容,很苦。

“失败了。”

又沉默了很久。

陈默忽然说:

“你知道海涅德吗?”

夏树的心一紧。

“海涅德?”

陈默点点头。

“那个老头。三百年前的反抗者。”

夏树看着他。

“他死了。我杀的。”

陈默笑了。

“他没死。”

夏树愣住了。

“什么?”

陈默说:

“他死了。也没死。”

他看着夏树。

“他的意识,还活着。”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哪儿?”

陈默指着那片海。

“那边。雾渊。”

夏树站起来。

“他在雾渊?”

陈默点点头。

“在等一个人。”

夏树问:“等谁?”

陈默看着他。

“等你。”

夏树愣住了。

陈默继续说:

“他知道你会来。他知道你还会走更远。他知道你需要他。”

他顿了顿。

“所以他等着。”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你怎么知道这些?”

陈默笑了。

“因为我见过他。”

他看着夏树。

“在我眼睛还没灭的时候。”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色的空间里。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海涅德。

不是年轻的那个,是老的那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眼睛很亮。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

夏树走过去。

“你……你真的还活着?”

海涅德说:

“活着。也没活着。”

他指了指自己的身体。

“这只是意识。真身,在雾渊。”

夏树问:“你怎么会在那里?”

海涅德说:

“被你杀之后,我的意识没有散。它飘啊飘,飘到了雾渊。”

他笑了。

“那里很惨。比我见过的任何地方都惨。”

他看着夏树。

“所以我想,我得等。等你来。”

夏树看着他。

“等我干什么?”

海涅德说:

“等你带我出去。”

他顿了顿。

“也等你,把那里的人,带出去。”

夏树愣住了。

“雾渊的人?”

海涅德点点头。

“他们比你想象的更绝望。他们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让他们看见希望的人。”

他看着夏树。

“那个人,是你。”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我怎么去?”

海涅德说:

“你会找到路的。”

他笑了。

“你一直都会找到路的。”

他开始变淡。

夏树喊:

“海涅德!”

海涅德看着他。

“第79号。”

“嗯?”

海涅德说:

“谢谢你。”

他消失了。

夏树醒了。

天亮了。

小雅在他身边,看着他。

“做噩梦了?”

夏树摇摇头。

“不是噩梦。”

他看着那片海。

“是有人在等我。”

那天早上,夏树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雾渊。

叶俊第一个反对。

“你疯了?那是伪神的地方!那个什么千疮之心还在那儿!”

夏树说:

“我知道。”

叶俊说:“你知道还去?”

夏树看着他。

“海涅德在那儿。”

叶俊愣住了。

“海涅德?他不是死了吗?”

夏树说:

“诈尸了。”

他看着那片海。

“他等我。等我去救他。”

谢未走过来。

“我也去。”

叶俊急了。

“你他妈伤还没好!”

谢未看着他。

“没好也能去。”

叶俊说:“不行!”

谢未笑了。

“你拦我?”

叶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谢未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死不了。

阿壳走过来。

“我也去。”

夏树看着他。

“你知道去哪儿吗?”

阿壳点点头。

“你去的,我就去。”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按了按阿壳的头。

“好。”

小满跑过来。

“我也去!”

夏树蹲下来,看着她。

“小满,你留在这里。”

小满的眼睛红了。

“为什么?”

夏树说:

“因为这里需要人看着。”

他看着远处的营地。

“这些人,都是我们的。你要帮我们看着。”

小满看着他。

“你会回来的吧?”

夏树点点头。

“会。”

小满抱住他。

“那你快点回来。”

夏树按了按她的头。

“好。”

小雅走过来。

“我陪你。”

夏树看着她。

“小雅……”

小雅笑了。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陈默走过来。

“我也去。”

夏树看着他。

“你不是来找死的吗?”

陈默笑了。

“是啊。但死在雾渊,比死在这里有意思。”

他看着那片海。

“而且,我也想看看,那个老头,还在不在。”

那天下午,他们出发了。

夏树。小雅。叶俊。谢未。阿壳。陈默。

六个人,走向那片海。

身后,营地里,两千多个人站在沙滩上,看着他们。

小满站在最前面,挥着手。

“早点回来!”

夏树没有回头。

但他举起手,挥了挥。

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

他们没有停。

他们只是一直走。

走进那片雾里。

走进那个比影渊更残酷的世界。

雾越来越浓。

不是普通的那种雾。是活的。像有生命一样,在他们身边流动,缠绕,试探。

谢未走在最前面。他的血棘能力在这里受到压制,十米范围内什么都感觉不到。那些雾,把一切都吞掉了。

“有意思。”他说,但语气里没有平时的懒散。

叶俊走在他旁边,一直盯着他的胸口。

“你伤口疼不疼?”

谢未看了他一眼。

“不疼。”

叶俊说:“你骗人。”

谢未笑了。

“你怎么知道?”

叶俊别过头。

“你走路姿势不对。左边比右边慢。”

谢未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观察得挺细。”

叶俊没说话。

阿壳走在夏树身边。那双巨大的黑眼睛,在雾里发着微弱的光。

“夏树。”

“嗯?”

阿壳说:

“有东西。”

夏树停下脚步。

“在哪儿?”

阿壳指了指前面。

“那里。很多。”

夏树看着他。

“你能看见?”

阿壳点点头。

“蜕生种的眼睛,能看见活的。”

他顿了顿。

“那里,全是活的。”

陈默走在最后面。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忍受什么。但他的脸上,一直带着那种奇怪的笑。

小雅走到他身边。

“你还好吗?”

陈默看着她。

“你叫小雅?”

小雅点点头。

陈默说: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小雅愣住了。

“谁?”

陈默说:

“那个真的小雅。”

他看着小雅。

“你是她造的。但她给了你一样东西,她自己没有的。”

小雅问:“什么?”

陈默说:

“希望。”

走了不知道多久。

雾终于散了。

他们站在一片……东西上。

不是陆地。是肉。

红色的,温热的,还在微微起伏。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

踩上去,软软的,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抬头看,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血红色。像血,又不像血。有东西在里面流动,像血管,像河流。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红色的光。像夕阳,又不像夕阳。

那是日照红雨。

一直在下。永远在下。

那些雨滴,落在他们身上。温热的,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夏树伸出手,接住一滴。

红色的。像血。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世界,小雅消失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雨。

“这就是雾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们回头。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血红色的天空。

“我听说过这里。”他说,“但没来过。”

他看着那些雨。

“日照红雨。原来是这个意思。”

夏树问:“什么意思?”

陈默说:

“太阳是假的。雨是真的。”

他指着那道光。

“那是母体的心脏。一直在跳。一直在流血。”

他笑了。

“流了三百年。还没流干。”

他们往前走。

脚下的肉,越来越软。有时候会踩到什么凸起的东西,低头看,是一张脸。

一张人的脸。嵌在肉里,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叶俊的脸白了。

“这……这是……”

陈默说:

“原住民。”

他看着那张脸。

“他们从血肉里长出来。活着的时候,会从肉里爬出来。死了之后,会回到肉里去。”

他顿了顿。

“一直循环。永远循环。”

谢未走到那张脸旁边,蹲下来看。

那张脸忽然睁开眼。

谢未没有动。

他看着那双眼睛。空的,什么都没有。但那张嘴,动了动。

“救……我……”

谢未站起来。

“它还活着。”

陈默说:

“活着。也死了。”

他看着那张脸。

“它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它只知道疼。

他们继续走。

路上,看见了更多的东西。

有的已经从肉里爬出来了。人形的,但不全。有的缺一只手,有的缺一条腿,有的只有半个头。它们在肉上爬,爬得很慢,不知道要去哪里。

有的正在往肉里沉。一点一点,被那些血肉吞进去。它们不挣扎,只是看着天空,看着那些永远在下的红雨。

有的已经死了。躺在肉上,一动不动。但那些肉,正在把它们吞进去。

叶俊不敢看了。

他低着头,跟着谢未,一直走。

谢未没有说话。但他走得很慢,让叶俊能跟上。

走了很久,他们看见了那个东西。

一座山。

不是真的山,是肉堆成的山。高得看不见顶,宽得看不见边。

那座山在动。

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呼吸。

山的顶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红色的,很亮。

那是心脏。

母体的心脏。

夏树站在那座山面前。

很小。和他们比起来,他小得像一粒沙子。

但他没有退。

他往前走。

“夏树。”小雅喊他。

他停住,回头。

小雅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我陪你。”

夏树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他笑了。

“好。”

他们往那座山走。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们看见了那个人。

海涅德。

他坐在一块凸起的肉上,背对着他们,看着那座山。

夏树走过去。

“海涅德。”

海涅德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和以前一样。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眼睛很亮。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你来了。”

夏树站在他面前。

“我来了。”

海涅德看着他身后那些人。

叶俊。谢未。阿壳。小雅。陈默。

“都来了。”

他笑了。

“好。很好。”

海涅德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疼。

他走到夏树面前。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夏树说:

“母体的心脏。”

海涅德点点头。

“对。母体的心脏。所有血肉的源头。”

他指着那座山。

“它一直在跳。一直在流。一直在造。”

他笑了。

“造了三百年的绝望。”

夏树看着那座山。

“怎么救你出去?”

海涅德摇摇头。

“救不了。”

夏树愣住了。

“什么?”

海涅德说:

“我的身体已经没了。只有这个意识。”

他看着夏树。

“你救不了我。”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你等我干什么?”

海涅德笑了。

“等你来,和你说几句话。”

他走到夏树面前。

“第79号。你变了。”

夏树说:

“我知道。”

海涅德说:

“变好了。”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继续说:

“以前你是疯子。现在你是人。”

他看着夏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了。”

夏树问:“什么?”

海涅德说:

“光。”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叶俊。谢未。阿壳。小雅。陈默。

“他们都是你造出来的。”

夏树点点头。

海涅德说:

“但他们现在有自己的意识了。”

他看着夏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夏树说:

“知道。”

海涅德问:“是什么?”

夏树说:

“他们是他们自己了。”

海涅德笑了。

“对。他们是他们自己了。”

他顿了顿。

“所以,你不能再把他们当你的投影了。”

他走到叶俊面前。

“你叫叶俊?”

叶俊点点头。

海涅德看着他。

“你眼睛很亮。”

叶俊愣住了。

“怎么都这么说?”

海涅德笑了。

“很多人都这么说。因为是真的。”

他看着叶俊。

“你是他的锚。没有你,他早就沉了。”

叶俊没有说话。

海涅德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你。”

他走到谢未面前。

“血荆棘。”

谢未看着他。

“有意思。”

海涅德笑了。

“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看着谢未胸口的伤。

“疼吗?”

谢未说:

“不疼。”

海涅德说:

“骗人。”

谢未愣了一下。

海涅德笑了。

“你和她一样。明明疼,却说没事。”

谢未问:“谁?”

海涅德说:

“那个等你的人。”

他走到阿壳面前。

阿壳蹲在那里,看着他。

海涅德蹲下来,和他平视。

“蜕生种。”

阿壳说:

“阿壳。”

海涅德点点头。

“阿壳。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阿壳想了想。

“夏树的人。”

海涅德笑了。

“对。你是他的人。但他也是你的人。”

阿壳歪着头。

“什么意思?”

海涅德说:

“意思是,你们互相有。”

他站起来。

“你学会了很多东西。笑,哭,保护,在乎。”

他看着阿壳。

“你学会做人了。”

他走到小雅面前。

小雅看着他。

“你是真的小雅?”

海涅德摇摇头。

“我是海涅德。”

他看着小雅。

“你是他造的那个。”

小雅点点头。

海涅德说:

“但你有一样东西,是真的。”

小雅问:“什么?”

海涅德说:

“爱。”

他笑了。

“那是他给你的。也是你自己选的。”

最后,他走到陈默面前。

陈默看着他。

“老头,你还活着。”

海涅德笑了。

“陈默。禁语者。”

陈默说:

“你还记得我。”

海涅德说:

“记得。你是我见过的最绝望的人。”

陈默点点头。

“对。最绝望的。”

海涅德看着他。

“但你现在在这里。”

陈默说:

“嗯。来找死。”

海涅德笑了。

“你骗谁?”

他看着陈默的眼睛。

“你眼睛里的光,还没灭。”

陈默愣住了。

“什么?”

海涅德说:

“你自己没发现吗?你的眼睛,还有光。”

陈默低下头。

“不可能……”

海涅德说:

“可能。因为你还在找。”

他走近一步。

“你在找什么,你自己知道。”

陈默没有说话。

海涅德拍了拍他的肩膀。

“找到了,就活着。”

海涅德走回夏树面前。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海涅德说:

“我该走了。”

夏树的心一紧。

“去哪儿?”

海涅德笑了。

“去我该去的地方。”

他指着那座山。

“那里。母体的心脏。一直跳,一直流。”

他看着夏树。

“我的意识,会和它融在一起。”

夏树问:

“会疼吗?”

海涅德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他笑了。

“但没关系。我已经疼了三百年了。”

他伸出手。

那只手,越来越淡。

他看着夏树。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海涅德说:

“谢谢你。”

夏树的眼眶红了。

“谢什么?”

海涅德说:

“谢谢你来找我。”

他笑了。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等的,是值得的。”

他开始变淡。

一点一点,像雾一样散开。

夏树伸出手,想抓住他。

但他的手,穿过了海涅德的身体。

什么都没有抓到。

海涅德看着他。

“别难过。”

他笑了。

“我活了三百多年。够了。”

他看着那些人。

叶俊。谢未。阿壳。小雅。陈默。

“他们还需要你。”

他看着夏树。

“好好活着。”

他消失了。

只剩下那个笑容,还留在夏树脑海里。

夏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小雅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夏树。”

夏树看着她。

小雅说:

“他在等你。你来了。他走了。”

她笑了。

“这就够了。”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嗯。够了。”

他们往回走。

走过那片肉。走过那些脸。走过那些爬着的人。

走到雾的边缘,夏树停住了。

他回头,看着那座山。

母体的心脏,还在跳。

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他忽然想起海涅德说的话:

“我的意识,会和它融在一起。”

他笑了。

“老头,你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们走进雾里。

身后,那座山还在。

那些血肉还在。

那些绝望,还在。

但有一份希望,被带走了。

在海涅德的笑容里。

在夏树的眼睛里。

在他们所有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