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极狐道(1 / 1)

有一天,齐飞忽然觉得不对劲。

那天一大早,他从外面遛弯回来,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往日这个时候,厨房里该有锅碗瓢盆的声响了,丫鬟们该在廊下轻手轻脚地走动,低声说着闲话。

前院该有长工套车的声音,后院该有鸡鸣犬吠。府里上下几十口人,从早到晚都是热闹的。

可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静。

死一般的静。

连鸟叫都没有。院子里的枣树上原本落着一群麻雀,每天天一亮就叽叽喳喳地吵,今天却一声也没有。

那安静不像是寻常的安静,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压在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

齐飞慢慢推开了自己家的大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与不详,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头,隐隐地疼。

他走进前院。

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摆着昨夜的茶盏,茶已经凉了,几片茶叶沉在杯底,像溺死的小虫。

他穿过月洞门,进了中院。

血腥气是突然涌上来的。

不是闻到的那种涌,而是像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过来,撞得他踉跄了一步。那气味浓烈、腥甜,带着铁锈的冷意,如同阴影的缠绕,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他猛然推开旁边一扇门。

血!

满地的血!

墙上有,地上有,桌腿上有,门框上也有。

那些血迹还是湿的,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暗红的光,有些已经淌到了门槛底下,顺着砖缝蔓延,像一张张开的网。

他多年的老仆就倒在门槛边上,身子蜷缩着,喉咙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眼睛瞪得圆圆的,望着天花板,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东西。

齐飞脸色惨白!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推开一扇又一扇门。

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样的景象。

血迹、尸首、破碎的器物、翻倒的桌椅。

丫鬟的房里,两个小丫鬟倒在炕边。

长工住的厢房里,几个人叠在一起,像是死前还试图往门口跑。

厨房里,灶台翻了,锅碗碎了一地,血和菜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的孙子!

他的孙女!

几个他看着长大的、会在过年时围着他叫“爷爷”要压岁钱的孩子,就那么倒在血泊里,小小的身子蜷缩着,脸上的表情还带着惊恐。

齐飞的腿再也撑不住了,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是谁?

是谁做的?

他的儿子呢?

他的女儿呢?

还有……他的夫人呢?

他猛地直起身,喘着粗气,踉踉跄跄地往后院跑。

他已经老了,腿脚不利索了,仓皇之间还摔了一跤。

这一跤摔得很重,差点让他爬不起来,可他还是咬牙爬起来。

每一步都很疼,但他已经顾不得身上的疼,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穿过花园,绕过假山,踩着石板路上那些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往后院跑。

后院的月亮门还在,上面的藤萝还是昨天那个样子,但那扇门在他眼里却像是吃人的嘴,黑黢黢的,等着他自己走进去。

他听见了声音。

从他们的卧室里传出来的。

撕扯的声音。咀嚼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

他站在门外,手按在门板上,浑身都在发抖。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心底冒出来,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喉咙。

不……不可能……

他猛地推开门。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满地狼藉上。

他的儿子倒在地上,胸口被掏了一个大洞!

他的女儿蜷缩在墙角,喉咙被咬断了,血还在往外涌!

而炕上,一个东西正背对着他,伏在他孙女的身上,撕扯着什么。

那东西半人半狐,身形修长,四肢却像野兽一样弯曲着,手指变成了利爪,沾满了血。

它浑身一半是白色,一半都是红的。

那红色不是皮毛的红,而是血的红,一层一层地糊在它身上,顺着皮毛往下滴,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它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还挂着血丝,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

可那眉眼、那轮廓、那微微上挑的眼尾,让他认出来了!

是他的夫人!

“夫君。”

她笑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轻轻柔柔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多谢你这些年助我修行。”

她舔了舔嘴角的血,那动作妖冶而残忍。

“夫君,我是多么爱你啊。每一天每一年,我都好爱你,我想杀了你,好想好想杀了你呀!”

她站起身,赤着脚踩在血泊里,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只要杀了你,杀我所爱的夫君!”

“我的极狐道,便大成了。”

她看着齐飞的眼睛之中,有爱意,有贪婪,有温柔,也有杀意!在她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着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恐惧的老人!

那是齐飞!

齐飞一直不知道的是,他的夫人是有修行的。

她所修行的便是极狐道。

爱一个人,便要杀了他,一次证道。

亦可称之为“杀夫证道!”

她是爱齐飞的,爱他们的孩子的,爱他们的孙子的,所以,更要杀!

杀了她所爱的人,才能证明,她心中的大道,坚不可摧!

“夫君,死吧!”

白狐的利爪带着腥风,直直抓向齐飞的胸膛。那五根指爪上还挂着碎肉,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齐飞猛然一惊。

然后,他醒了。

眼前还是那间小小的土坯房,炕是温的,灶膛里的余火把墙壁映得忽明忽暗。

他浑身都是冷汗。后背贴在炕席上,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慢慢转过头。

白狐就睡在他旁边。

它蜷缩在炕角,脑袋埋在尾巴里,毛茸茸的一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齐飞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衣裳是完好的,皮肤是完好的,没有伤口,没有血。心跳还是快,但已经在慢慢平复了。

原来刚才一切都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