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杀了我吧(1 / 1)

躺在地上的朱一心,忽然手指动了一下。

先是食指,微微蜷缩,又缓缓伸直。接着是中指、无名指、小指。

他感觉自己的法力像是被什么东西蒸发了一样,浑身上下空空荡荡的,经脉里连一丝灵气都感应不到,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洗了一遍。

比这更难受的是他的胸口!

那里像是被一头牛正面顶了一下,肋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一片钝痛。

一大段记忆忽然涌进他的脑海里,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挡都挡不住。

幻境之中,一次次的轮回,一次次的死亡,一次次的重新开始。

他在那些轮回里经历无数次,拜入相同的门派,走了相同的路子。每一次都以为自己能走到最后,每一次都死在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即便如此,他也坚信自己有一天,能成仙!

他成了大乘期修士,只要在渡过成仙劫,就可以长生不死!这些那么真实,真实到他以为那就是自己的人生。

但,幻境碎了。

他站在南山之中,发现自己不是什么大乘期老祖,只是一个连门都没入的普通修士。

那些记忆,那些经历,那些生死之间的挣扎与胜利,全都是一场梦,全特么的是一场梦啊!

南柯一梦的梦啊!!

再然后,他就发疯了。

那些发疯的记忆模模糊糊的,像是喝醉了酒之后的断片,只剩下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记得自己大喊大叫,记得自己骂了影绾凝,记得自己挥舞着影幡朝她扑过去。

之后,就是影绾凝一张冷笑着的脸,一颗塞进嘴里的丹药,一道血色的烙印烙进识海里。

他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扶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树站稳,喘了几口粗气,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

然后他看到了。

不远处的地上,滚着一颗人头。

稀薄的月光加上齐飞手中的光照在那张脸上,那张脸上残留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怨毒,有不甘,有憎恨!

影绾凝的人头。

“啊——!”

朱一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叫,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扑倒在地上,把人头抱进怀里。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那颗头颅紧紧地贴在胸口,像是要把她搂入怀里,像是她还是活着的时候抱着她。

她的眼睛还睁着,空洞洞的,怨恨怨毒的,像两颗被冻住的琉璃珠。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她看不喜欢的人的时候,从来都是这种眼神。

只是以前,她看他的时候,会柔和一点,会带上一丝温度,让他觉得自己是特别的,让她觉得她对他是不一样的。

他伸出手,颤抖着,用指腹轻轻地将她的眼皮合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齐飞。

“是你……是你!是你杀了她!”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带着血丝,带着泪水,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音。

齐飞站在几步之外,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原来你不仅没有死,”他说,“还摆脱了控制。”

影绾凝的邪法可以让人变成傀儡,但朱一心被“辩影”照过。

“辩影”烧尽了他的法力,也烧尽了识海里那道血色的烙印。再加上影绾凝已死,邪法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阴差阳错之间,朱一心清醒了。

不再发疯,不再浑噩,不再像一具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他的眼睛里那层血色已经褪去,露出了底下那双属于他自己的、疲惫而绝望的眼睛。

可发疯的人感觉不到痛苦。

清醒的人会。

朱一心抱着影绾凝的头颅,跪坐在泥地里,浑身都在发抖。

“咕!你把我也杀了吧,”他忽然说道,“杀了我。”

影绾凝死了,他也没什么好活的。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头颅。

在幻境里,他们相处在一起。

有时她是圣女,高高在上,他把她保护的很好,独自面对无尽的敌人。

有时她是枕边人,温柔似水,轻声细语。

有时她是背叛者,冷漠无情,把他推进深渊。

但那些都是假的。

大乘修士是假的,生死厮杀是假的,胜利是假的,失败是假的,背叛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可既然是假的……

他抱紧了怀里那颗冰冷的头颅,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发顶上。

既然都是假的,那么,唯一真的是影绾凝没有背叛他,

那么,他还是爱着影绾凝的。

既然不能同生,可以同死!

能与最爱的人死在一起,也是一种结局。

齐飞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跪在地上的朱一心,他没有动手,只是忽然开口说道:“你不想修仙了吗?”

朱一心没有回答。

他跪在泥地里,抱着怀里的人,一动不动。

风从他的衣襟间穿过,凉飕飕的,可他感觉不到冷。心如死灰的人,是不会冷的。

齐飞看着他,继续道:“你经历了那么多,如今再看《影神法》,会不会有新的看法?”

朱一心的身体微微一僵。

《影神法》那本他觉得无比荒诞,甚至当初与齐飞吵起来,说齐飞“修行几年”的功法。

此刻,那些句子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起来。

“天地之间,物有本真……不因人知而存,不因人昧而灭……”

山是山,水是水。不管你知道不知道它的名字,不管你怎么称呼它,它都在那里。不会因为你的认知而改变,不会因为你的无知而消失。

“……影神无形,而赋万影之形……”

影子没有自己的形状,却可以变成任何形状。你所看见的,从来不是事物本身,而是它投下的影子。

“……一影起,影神已在其中……”

这些句子,他曾经觉得荒诞不经、不可理喻。

可此刻,跪在这片荒野上,抱着一个死人,经历了幻境中的无数次生死轮回之后,这些句子忽然有了新的理解。

在幻境中那些生死、那些爱恨、那些胜利与失败是假的。

可它们假得那么真实,真实到他在那些时刻里,从未怀疑过一分一毫。就像此刻,他站在这片月光下,看着齐飞的脸,看着怀里的头颅。

这些就一定是真的吗?

什么是真?

什么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