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影”的光落在牛蓝山身上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顿。
像是有一阵看不见的风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他的肩膀一僵,脊背一挺,整个人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的眼睛更加茫然了。
那万花筒般旋转的光变得更乱、更快、更碎,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被人强行拼了回去,裂痕还在,碎片还在,可你拼得越紧,它碎得越彻底。
而在齐飞的眼中,牛蓝山的身侧,出现了一个残破的幻影。
那幻影只有齐飞能看到。
那是一个僧人与一只猫。
不,不是僧人和猫,是僧人与猫扭曲在了一起。
僧人的上半身从猫的脊背上长出来,猫的尾巴从僧人的袖口里垂下去,两者的轮廓交织缠绕,分不清哪里是人的边界、哪里是兽的轮廓。
他们的身体像是被人用胶水胡乱粘在一起的碎片,每一块都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可它们就是连在一起,死死地、无法分割地连在一起。
他们的身影最下方,就是牛蓝山,亦或者说,牛蓝山也被他们牵涉其中。
僧人的脸上没有表情,猫的眼睛里没有光。
他们就那么悬在牛蓝山的身侧,像是贴在他身上的另一层皮肤。
“辩影”的光芒照过去,那残影动了。
僧人的头缓缓转过来,猫的眼睛也缓缓转过来,两双没有生机的“眼睛”同时锁定了齐飞。
那目光不是恨,不是怒,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执念。
他们想要扑过来。
齐飞没有说话。
他只是加大了手中的光芒。
“辩影”的光骤然亮了几分,光芒稳定地向前推进,将那残影一寸一寸地往后逼退。
齐飞很快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辩影”的光芒对付寻常鬼魂绰绰有余。
人死之后,残存的执念因缘际会所化,勉强可以算是人体之中“三个我”的碎片拼图。
没有根,没有基,没有支撑它们存续的力量,“辩影”一照,便如沸水浇雪,尘归尘,土归土,干干净净。
可眼前这一僧一猫,不是寻常鬼魂。
这是修士的残魂。
修士踏入“观真”之后,认识自我,引灵气入体,修炼的不仅是法力,更是心性与认知上发生变化。
肉身会死,可那个被灵气浸润过的、被修行打磨过的“自我”,死后残留的执念也远比常人坚韧得多。
它既存在,又不存在。
存在,是因为它还有执念,还有形态,还能被看见。
不存在,是因为它已经没有独立的自我意识,只是一团被执念驱动的、破碎的、残缺的东西。
更棘手的是,这一僧一猫的残魂已经扎根在牛蓝山的身躯之中。
它们深入了牛蓝山的意识,与牛蓝山的认知、记忆、感知纠缠在一起。
难怪之前的法师都无功而返。
齐飞感觉到“辩影”的消耗在加大。
那团光在他掌心里稳定地亮着,可维持这种亮度需要的法力在持续攀升,他的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而牛蓝山也在这时候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他捂着脑袋,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翻搅、撕扯、不肯罢休。
“法师!”洪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和隐隐的怀疑。
她的目光在齐飞和牛蓝山之间来回扫了几次,似乎再要一个解释。
齐飞没有分心去看她。
他知道自己托大了。牛蓝山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不是“辩影”一亮就能解决的小事。
他正准备收回光芒,另想办法,“剑”突然在他心中说道:“斩它。”
“如何斩?”齐飞在心中问道。
“剑是什么?”“剑”反问。
齐飞一愣。
剑是什么?
他在修行《道名剑》的时候,就知道,剑是心之刃。
以心中之认知,斩“相”与“实”之间的虚妄。
以心中之意志,断名与实之间的纠葛。
剑不在手上,在心上。
剑不是劈开血肉的刀,而是斩断一切执念、一切纠缠、一切“不该如此”的锋刃。
既然如此,残魂残念,有何不能斩?
小院中,忽然响起一声剑鸣。
剑鸣来得出其不意,不是从齐飞的腰间,不是从他的掌心,不是从任何一个可以指明的方向。
它像是从虚空中生出来的,像是从“无”中绽开的,像是天地间本就有这一声鸣响,只是此刻才被人听见。
剑鸣声极短。
短到洪氏和那几个仆从只来得及愕然一下,那声音便已经消失。
他们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左顾右盼,不知道刚才那一声清越的鸣响从何而来,又为何而去。
可牛蓝山不一样。
他猛地捂住脑袋,身体弓成了虾米的形状,嘴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哎呀痛煞我也!”
那声音又尖又厉,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而在齐飞的眼中,他看到了。
那道剑光斩在僧人与猫的残魂与牛蓝山的意识之间,斩在那团纠缠了两年,怎么都解不开的死结上。
一剑两断。
僧人与猫的混合体猛地一颤,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断了。
它们的身形开始溃散,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为虚无。
先是猫的尾巴,然后是僧人的袖口,然后是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分不清是谁的部分。
它们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只是在消散的那一刻,僧人的脸上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的释然。
他斩妖除魔,最后死后与妖魔纠缠在一起。
“夫君!夫君!”洪氏听到牛蓝山的惨叫,脸色一变,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
她的手在发抖,可扶着牛蓝山的力道却很稳,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从椅子上滑下去。
牛蓝山苍白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浮起几分血色。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洪氏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种茫然的、陌生的、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一样的神情。
“你是谁?”他迟疑的说道,“为什么看着……有些面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