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带着家底去流浪(1 / 1)

这调子一出来,就如太极生两仪一般,百千万之声汇聚。

岸边的百姓们开始合唱。

男人的声音粗粝得像岩石摩擦,女人的声音尖锐得像裂帛。

成千上万人的吼声混在一起,盖过了越来越大的雷雨声,盖过了雩都河那滔滔的水响。

“再送五里情难舍——”

“十分难舍有情人——”

歌词里没有队伍,没有番号,甚至没有这一仗要去哪里的询问。

只有最朴素最直白的“舍不得你走”。

但他们要送的,却是眼前这支正在没入黑暗,即将走向绝境的队伍。

狂哥走在泥水里,手里剥开了那颗还有些烫手的鸡蛋,狠狠地咬了一口。

蛋白很嫩,蛋黄很干。

没有任何调料,甚至带着一股草纸味。

但狂哥吃得很凶,很大口。

蛋黄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一时间堵得狂哥胸口生疼。

“一送亲郎过大河——”

“河深水急莫落脚——”

身后的歌声还在拔高,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切。

“站稳脚跟慢慢走——”

“到了对岸……莫忘我——”

“草!”狂哥猛地骂了一句脏话,忽然想起了秀兰嫂子叮嘱老班长的“莫回头”。

狂哥压抑着回头的动作,朝着身后那片越来越远的“星河”狠狠挥手。

“老乡们——回吧——!”

“雨大——别送了——!”

狂哥也不知道老乡们能不能听到。

那歌声依旧追着队伍的尾巴,死死地缠着不肯松开。

“莫忘我——”

“莫忘我——”

老班长亦是没有回头,只是把帽檐压得更低,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

鹰眼走在最后,却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最后看了一眼身后。

那片火光,终究是离远了。

它就像是一条坠落在地再也不会飞回天上的银河,用尽最后的光和热目送着它的孩子们远行。

歌声还在飘,雨还在下。

火还在烧。

人,还在唱。

……

渐渐的,狂哥他们再也听不到江西老乡高亢的送郎调,队伍却没有走多远。

狂哥三人原本以为过了河,行军速度会快起来。

结果队伍慢得像是蜗牛,甚至停了。

“这得走到猴年马月去?”

狂哥有些烦躁,从未体验过如此的“急行军”。

这与他们体验过的泸定桥、腊子口急行军,完全不一样。

比起飞夺泸定桥那追命似的赶路,他们现在“悠闲”得像是散步。

“前面又陷住了!”

黑暗中传来吆喝声,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号子声。

借着偶尔闪过的雷光和微弱的马灯,狂哥他们看清了把路堵死的罪魁祸首。

那是一支庞大得有些畸形的运输队。

不仅仅是背着枪的战士,更多的是挑着扁担的民夫,还有累得口吐白沫的骡马。

这急行军怪异的,就像是一支正在举家搬迁的难民潮,甚至比难民潮还要累赘一百倍。

狂哥眼睁睁看着几个瘦得脱了相的战士,正如蚂蚁搬家一样四个人一组,用粗麻绳和木杠子,嘿咻嘿咻地抬着一个巨大的铁疙瘩。

而在他们后面,一匹老骡子背上驮着两个巨大的铜圆盘,压得骡子四条腿都在打颤,蹄子深深陷进泥里拔不出来。

更离谱的是,狂哥还看到了几个人小心翼翼地背着几筐用稻草层层包裹的东西。

风一吹,稻草缝隙里露出一角斑斓的色彩,竟是从教堂里拆下来的彩色玻璃窗。

“疯了吧!”狂哥忍不住小声吐槽。

“咱们这是去战略转移,还是搬家公司搞团建?”

“这些破铜烂铁带着干啥?”

狂哥他们之前在晒谷场看到这些东西,却没曾想战略转移都要带着这玩意儿啊!

这不严重拖累队伍行进速度嘛!

不仅是狂哥,直播间的观众们也觉得离谱。

“就是啊,兵贵神速懂不懂?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带着这些坛坛罐罐?”

“那个铜盘子看着得有几百斤吧?为了运这玩意儿拖慢全军速度,赤色军团还怎么进行战略转移?”

“典型的守财奴心态啊!这就是‘舍命不舍财’吧?”

“前面的不懂别瞎喷,这是赤色军团的家底……”

“什么家底不家底的!命都要没了还要家底?”

“虽然但是,咱都是上帝视角,他们不知道这一次战略转移要进行长征啊,我感觉能理解他们……”

但理解归理解,却不妨碍狂哥凑到老班长身边吐槽。

“班长。”狂哥压低声音问道。

“这些东西,就不能埋了以后再回来挖吗?”

“带着走,咱们怎么走得快啊?”

老班长闻言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狂哥一眼。

“埋了?”老班长哼了一声,“埋了容易,挖出来难。”

“要是人回不来,这些东西埋在地里就是废铁。”

“可是……”

“别可是了。”老班长打断了狂哥的话,伸手帮旁边一个小战士扶了一把快要滑落的背囊。

“上面让带,就有带的道理。”

“那是咱们这几年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这点家当,丢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狂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鹰眼拉了拉,摇了摇头。

正如弹幕所说,他们现在是上帝视角,老班长他们此刻却只是以为,要换个稍微远一些的家,才带着这些瓶瓶罐罐。

却没想过,这一换,就是两万多里后的家。

不过道理狂哥懂,就是觉得憋屈。

并且这种憋屈感,随着雨势的加大而愈发强烈。

队伍走走停停,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体力。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段三百多米长的上坡路。

平时的话这还好走。

但这会儿暴雨淋漓,这上坡路早就变成了一道滑不留手的黄泥瀑布。

“都小心点!抓着路边的草!”

“把腰弯下去!重心放低!”

喊声此起彼伏。

狂哥他们把脚下的草鞋当钉鞋使,死死扣住泥地一步步往上蹭,一声惊呼却在狂哥侧前方响起。

狂哥猛地抬头,只见一个身形极其瘦小的战士,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那个小战士比软软还要瘦小,背上却背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家伙,看着比他人还要宽。

小战士一脚踩空,平衡瞬间被打破。

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面朝下直挺挺地朝着满是尖锐碎石和烂泥的地面扑去。

“小心!”

狂哥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抓,却被小战士震住。

按理说,人的本能,在摔倒的时候,绝对是双手撑地,保护头部和胸腔。

但那个小战士,在失衡扑倒的电光石火之间,竟然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生理本能的动作。

他没有伸手撑地。

相反,他猛地把双手缩回胸前,死死地抱紧了那个沉重的油布包。

紧接着,他在空中强行扭腰,把原本面朝下的姿势,硬生生扭成了侧身,甚至主动把自己的胸膛和脸颊迎向了地面!